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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二十三、无论黑白 猫者,捕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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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袭宛城大获全胜,既在意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
本想着围三缺一,伏兵打遗,总也要折损一些人马。更或是守将发狠,烧了粮仓钱库亦有可能。然而事实却是降卒皆收,钱粮尽纳,甚至于袁术家眷都一并得获,实可谓大出所料。
更何况,大军入城后还收拢了一批豪杰才俊,大大缓解了战后整饬之缺。
其中佼佼出众者,有如献门立下首功的李严,亦有大义凛然替袁家求保的陈震。
战后三日,萧凌一直在整顿降卒,安抚民心。而陈震亦在这三日间,以民心未稳,恐有疏漏为由,硬要萧凌答应他,由他亲自护持袁家府邸。同时,他也要亲眼看看,看看传言中的这位女将军是否值得报效。
三日间,他看到了萧凌对待顽抗者的铁血狠辣,也看到了投诚者皆得礼遇,更看到了一介女流言而有信,果真与民无犯。
“与民无犯……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么……”
陈震立在袁家府邸的大门外,抬眼看着门楣,不由想起当初袁术入南阳时也曾做过同样的担保。
当时的袁术因在朝堂上反对董卓立新帝而惧祸逃到南阳。彼时,他口口声声皆是讨逆伐董,匡扶汉室。
然而当本地士族将他迎入,待他站稳脚跟后,他却转手借了孙坚这把刀,诱杀了太守张咨。之后更是借口伐董旷久,在民间强征硬夺。
短短三年,拥民百十万户的天下第一大郡,因他不修法度,钞掠为资,竟成了百姓厌患之地。不但民生凋蔽,而且田地荒芜。大量百姓出逃,更多饥寒而亡。
陈震不知道那些当初迎进袁术的人作何想法,但他自己却知道,必须要做些什么的。
百姓需要有人庇护,农耕需要有人安排,法度亦要有人执管。
于是,他才会应下袁术的征辟,出任一个救急救难的五官掾。
然而,袁术并不信任他们这些南阳士人,用他们一为安抚,二为任劳。所谓的农耕法度,其实不过是替袁术多添骄奢之本。
陈震自然是失望的,却更多无可奈何。唯一可以自我安慰之处,便是田地终有人耕,百姓多少有口安稳饭吃。
他也曾不切实际的想过,袁术若真能北上争雄、逐鹿中原也不错。至少那时,南阳做为大后方,可以免于战火,而百姓亦可苟全性命。
可笑的是,这个稳固的大后方在三天前便易了主。
号称固若金汤的前哨站安众,守不到半日便破了城。而这个屯粮屯眷属的大后方,更是被人献了城门,不战而下。
“……非我背主,皆因袁术无德,故请萧将军吊民伐罪,解民倒悬……”
想起献门的李严,陈震终究嗤笑了一声。
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说什么萧平南天女下凡。在他看来,皆不过是李严替自己背主求荣所寻的借口。
他为了自己的私心,就不怕再迎进来一个袁术?
谁又能保证,那个在荆襄早已扬名的女将军,会真如传闻那般爱民如子?
倘若真如此,那女煞星、女屠夫之名又是如何传出来?
至少陈震知道,胜利者书写历史,所谓的爱民如子之说,更多是某种宣扬。
故而他要挺身而出,亲自看护袁术家眷。
这不仅仅是忠人旧事的品格,更是一种无端的制衡。
须知家眷若有闪失,袁术必将疯狂报复,届时局面崩坏,南阳尽成鏖战之地。而百姓们,当真是流离失所,活路断绝。
三日间,他战战兢兢,严防死守。生怕荆州军说一套做一套,冲入袁府侵害家眷。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次,是他看走了眼。
名扬荆襄的女将军从入城那一刻起,便真真切切做到了与民无犯。
不但军纪严明,不掠百姓,而且开仓放粮,接济穷苦。
一连三日,日日都在城中放粮。更是敲锣打鼓,宣告大军此来之意。
萧凌说,南阳郡本就是荆州所领之地,故而本将收克宛城,皆因袁术无德,是为解民倒悬。
“吊民伐罪,解民倒悬……呵呵,还真让正方(李严的字)赌对了呢……”
陈震笑了笑,觉得这样的结果其实也不错。
他刚刚去了趟县衙,被萧凌托以说客。回来安抚袁府众人,并有请袁胤相见。
只是他站在门口,久久不愿推门,脑中还回想着会晤时的场景,说不出是惊是喜。
他犹记得晨光微熹中,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一脸真诚,拜揖相请,“孝起先生,朝廷已有旨意,任用我阿弟出任南阳太守。只是家弟虽通军务,却短于政事。先生忠恪贞良,德才兼备,如若不弃,恳请相佐。”
其实,出仕为谁,有没有圣旨任命,对陈震来说并无所谓。
他在意的是当政者能否做实事,能否让百姓们安居乐业。
至于征辟入职,能为南阳百姓做些实事,他自然也是愿意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位看着年岁不大的少将军卸下甲胄之后,竟也是温文尔雅的君子。
“阿姐所敬,必是大才。先生若肯相佐,小子当以郡丞为托。”
诚意满满的相请,竟是南阳郡郡丞一职。
不得不说,在那一刻,陈震的内心是震撼的。
郡丞并不是什么小官,而是一郡之副,统掌政务。比起小小的救火队长五官掾,可真是大大的实权官职。
那一刻,陈震似乎看到了某种曙光。
“真不愧是萧氏子孙,这等胸襟气度,实属罕见。”从回忆中闪回,陈震毅然推开了袁府的门。
不同于陈震的先抑后扬、受宠若惊,此时的李严却显得忐忑不安。
他献门有功,自得嘉奖。萧凌亦没亏待他,令他代为宛城令。
本来嘛,郡治所在地,同为县令之职,这宛城令当为诸县之首。本该是一件高兴事,却因临去叮咛,萧凌有意无意间几个探问,教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萧凌说,“正方啊,有人说你慧眼如炬,早早识我英名,故而献门迎我,是为良禽择木。本将倒是好奇,想问一问,你是何时识我,又是何时信我?”
萧凌又说,“正方啊,都说大丈夫为官,当为二千石耳。如今你虽为宛城令,将来却也不免郡守一地。只是本将想问一问,倘若真到了那一日,你待如何?”
萧凌还说,“正方啊,为官之道,苛不徇私固然重要。然而平日里若不近乡邻,难免会让人背后说闲话。有人诋毁你,说你李正方腹有鳞甲,绝非池中物,你可知晓?”
萧凌最后说,“正方啊,倘若有一天,你相识了比本将更英雄的人物,会不会也如今次这般,开门献城?唉,本将可是女子,心眼小的很呐。”
只是四问,却道尽了所有的怀疑和警告。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有人会如此不留情面,将自己的心思逼在了舌尖。
那一刻,他险险就要撂担子。
然而不及他言语,萧凌已经笑吟吟调侃,“怎么,生气了?唉,真不禁逗。”
她一改先前威严肃穆,竟似市井无赖,扯他近身,附耳低语,“正方啊,你既认定了我是明主,那我又怎会令你失望?倘若做不到君临天下,不能带着兄弟们封侯拜将,那我以女子之身行诸侯之事又有何意义?你放心,我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而已。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但会让你官居二千石,甚至还可以让你位列公卿。如何,要不要击掌为誓?”
她痞痞的笑着,再无冷厉威严,亦无温婉娴静。唯一不变的,是轻勾嘴角处,那份不易为人所懂的潇洒不羁。
“唉,我李严终究是小觑了人……此女心思之深、志向之大,实非常人可测。”虽是感慨,又有惊吓,却终究坚定了所选,“严惶恐,愿以将军马首是瞻,竭尽所能。旦有异心,天诛地灭!”
萧睿陪着萧凌会晤南阳众豪杰,自也从容若定,不输气度。
他已不是当初青涩少年,多少懂一些御众之道。
三日间,姐弟俩或召众聚,或访名流,或邀独晤。
期间萧凌恩威并施、危迫利诱,又有竭诚相待、披心相付,林林总总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只是独有李严这一份,却将威胁利诱摆得明明白白。
他一时不得尽悟,终在李严去后,禁不住求教,“阿姐,这李严真如旁人所说腹有鳞甲,心志甚大么?”
萧凌摊摊手,笑了起来,“我不知啊。我也是道听途说,胡乱猜测。怎么,你怕了?”
萧睿嗤一声,“我会怕他?我只是担忧阿姐今日如此对他,让他心里有了疙瘩。从此事不尽心,意有不轨。”
“那又如何?你以为多少人跟着咱们萧家,是真的全心全意,志贞意恪?”萧凌挑了眉,道出了无情事实,“不过是利益所得,各取所求罢了。”
萧睿默了默,蹙眉道:“这些弯弯绕绕,我并非不懂。只是阿姐以往待人,皆不会如李严这般。我只担心阿姐弹压过甚,将他逼出了异心。”
“他不敢,亦舍不得。”萧凌勾勾嘴,满满自信,“李严是有大才干、大抱负的人,自然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我今日把话说透了,反而绝了他的遐思异心。倘若他想在如此年纪就大展拳脚,那么他就会知道,跟着我尽心做事,才是最好的选择。呵呵,你也知道的,阿姐我用人唯才是举,不重虚名。”
“我懂了,阿姐。”萧睿顿悟,正色一拜,“诚如阿姐当初教诲,猫者,捕鼠也,但能获,无论黑白。”
“哈哈,孺子可教!”
当陈震引着袁胤来到县衙二堂的时候,正巧看到姐弟俩相谐打趣。
“来来来,孝起,正等你了。”
萧凌随意招呼,同早间不苟言笑之态截然不同。
她示意陈震和袁胤自坐,又唤来仆从奉茶,十足礼遇。
见面不说正事,先是寒暄一番。尽是询问袁胤府中可安好,还装模做样意欲亲往请罪。
袁胤自不吃这套,却也小心应对。
他自三日前城破后,便同袁术家眷一并被软禁在府中。
三日里,他闹过、骂过、怨过、求过,却终究无人所应,只有日常供应。
他一直担心萧凌会折辱家眷,故而时刻警醒自己,必不能中了奸计,堕了兄长威风。
然而他千防万防,甚至做好了士可杀不可辱的准备,却不想萧凌在他拒了好意后,淡淡来了句,“既然袁从事不欲本将登门,那便算了。也罢,本将就准了从事当日所求,放你归去。好叫你兄长袁术知道,他的妻妾子女,皆在我手上。”
“你……”袁胤豁然明朗,却是心气尽泄,“还是嫂嫂瞧得准,这萧氏果真要用家人来威胁兄长。”
冯氏曾在他失志时劝慰,“叔叔不必惊慌。荆州军软禁我等却又严令不得侵害,便是要将我等拿做筹码同夫君做一番交易。故而,我等只需安心待在府中,自不会有所损伤。”
今日陈震来请时,冯氏又提醒,“叔叔尽管去。想来是那萧氏要使人去见夫君。倘若妾身没猜错,定是会让叔叔出城。叔叔切记,若真脱身能见夫君,必要阻他南下,千万不可一时意气前来抢人。叔叔只管告诉夫君,妾身与公子等人,尽被礼遇,衣食无忧。”
袁胤暗自叹息,自己果真只是仗了兄长恩义,才能坐守后方。真论才学,实不如嫂嫂一妇人。
此时萧凌点破用意,他便将冯氏之言牢牢记在了心中。
但凡萧凌所言之事不过分,他必然悉数带到,并劝阻袁术不可南下。
果真,萧凌任他恍惚片刻后,直言不讳,“袁从事,你也知道,这南阳郡,本就是荆州所领之地。你兄长袁术,自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强占南阳以来,已然三年有余。这三年,他一无名分,二无举荐,占着南阳,可谓是名不正言不顺。这不,本将此来,便是索取南阳,归返荆州。只不过……”
“将军有话请直说,袁胤会将话带给兄长。”
“好,爽快!”萧凌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不过你兄长尚且占着南阳之北,在鲁阳屯了重兵。本将以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倘若他能自觉退兵,离了南阳境,那本将就将公子和夫人们一并送还。而且,本将亦可保证一路平安。如何?”(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