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七十、接踵而至 故天将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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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萧凌并不介意前路波折，风雨考验。然而真当麻烦事接踵而至时，她亦然有一种骂天不可违的郁郁。
汉，初平三年，春，四月，谷雨。
风响檐铃，雨润百谷。
本该是吟诗伏案，雾里观花的好时节，却不想一帛飞信置于案，顿叫人惊起怒立，杀意滔天。
“张小七！这便是你给我保证！你给我的承诺！”
萧凌厉声叱呵，将信帛甩在张小七脸上的同时，狠起一脚，将人踹了个满翻。
信帛落地，折角几遮，却还是露出内中告急。
“王允设连环计，间吕布而杀董卓……刚愎为报，不辨青红……蔡邕陨难，黄琬下狱……酒肆抄没，娄发无踪……长安巨变……告急……”
张小七不敢去看信中内容，只起身复跪，伏首告罪，“属下失职，任女公子责罚！”
“失职？责罚？”萧凌怒极反笑，上前再一脚。
张小七跌出五步，立马起身再跪，不想身形刚稳，萧凌第三脚又到。再跌五步，不及起身，已闻破口大骂声。
“废物！蠢才！你如今知罪何用！我今日罚你又何补！滚！给我滚！”
萧凌声嘶力竭，宛如要将胸内一腔郁火泄尽。
她摞尽书简，摔砸碗碟，踹翻几案，扫倒镜台，一时状如疯妇。
之后，背身安静，默然无音，却只身形寥落，握拳颤肩。
张小七心痛如绞，何敢真滚，只又复跪稽首，捡来信帛呈于顶，无颜以对。
他想起两月之前，萧凌刚刚驱逐孙策。某夜得召，却是要他改潜长安，监视帝都。并言辞提醒他，只说董卓暴政，长安旦夕可变。要他责成准备，沟通娄发，以作后援。其中特令他暗中照看蔡邕、黄琬两人，倘若真有变故，必当救其南归。
然不想，自己多番探秘，疏忽渐生。竟不察司徒王允表面献媚，暗中却施连环计。以一歌女侍二夫，成功离间了董卓与吕布的父子之情。之后，更是假以天子禅让为由，诱杀董卓，除尽国贼。
倘若如此，那也是好事一桩。只可惜王允刚愎自用，气狭难容于人。一朝得势，不辨青红，尽做牵连。
黄琬、蔡邕两人，先前因要卧底周旋，假意同董卓亲近。实则心向天子，护其周全，并多有暗救官员，不使董卓加害。
然而看在王允眼中，这两人谄媚侍贼，构陷忠良，实乃同流合污之辈。也不予查证听辨，便要将两人一并诛杀。
期间天子维护，只说两人是忠臣。可惜王允不应，却说天子是为两人蒙蔽。但终碍着天子颜面，也不好再害两人。
不料蔡邕念恩，见董卓亡，思及其对自己之敬重，却也因此得保兰台文籍，故而多有叹息。
此事被人告知王允，当是触怒无虞，随即捉拿蔡邕，要斩其人。
天子闻讯来护，百官亦是多有求情。太尉马日磾更以蔡邕之才劝王允，只说蔡邕大才，旷世俊逸，多识汉事，当成史典。又说蔡邕素来忠孝，名望显著，获罪无凭，杀他会失人望。
却不想众人求情、劝解反倒更激王允。他此时独揽大权，再不容他人置喙，只说当今国运衰微，朝政错乱，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使百官蒙其讪议。
之后，再不顾众人请愿，硬生生将蔡邕打做董卓同党，逼死狱中。而黄琬也因此事牵连，终被下狱。
期间，王允又大肆抄籍董卓家产、人口，但系董卓亲属，不分老幼，悉皆诛戮。而当时萧凌要娄发去长安，置下产业以做据点，用的却是董白关系。
王允既抄董家，又如何漏过旁枝末节？更何况酒肆暗有武装，冲突间更无幸免。
诸事彷如走马灯，于张小七脑中补尽。
他虽不曾亲见，却也知密信详情。若非如此，又岂知自己失判，已铸大错。
须知蔡邕乃是昭姬之父，酂侯故友。女公子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监视长安，不可有误，可偏偏自己过于自信，出了大纰漏。
他悄悄抬头，见萧凌已经稳立不颤，便又咬牙开口，“属下失职不察，致使酿成大祸，愿以一死偿还！”
他不开口尚好，一开口，萧凌刚刚宣泄的怒火复又汹涌。
只见萧凌猛然转身，恨恨盯着人。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厉声道：“你就这么想死？好！那我便成全你！”
她竟真的拔剑相向，要往张小七头上砍去。
忽然，书房门被撞开，一人急冲而进，阻拦道：“你疯了！”
却是蔡琰拦在身前，怒斥道：“你身为主君，随怒而斩，眼中可还有律法！”
她并不知前因后果，却听值守卫士来报，只说将军正在书房暴怒。她想着近日因卢植之事，萧凌心情郁郁，生怕何人又受迁怒，故而前来解救。没想到才近门口，就听见屋内传出打骂声，更有拔剑杀人之意。
“阿凌，小七何事犯你，须你如此对待？”蔡琰怒其不争，却更多心痛惋惜。
她已经不止一次替萧凌打圆场，从她手中救下不少受罚之人。虽说那些人多少犯了点错，但萧凌每每迁怒，都是打骂无情。
众人皆知主君近日反常，是因卢尚书之故而心郁难散。故而纵使受罚，也都少做抗争。但蔡琰明白，长此以往，必将有损萧凌威望。更何况荆州方定，新政才施，若主君每每迁怒随性，必生事端。
她如往日一般，拦住萧凌同时，朝迁怒者施个眼色，“小七，你先下去。”
然而这一回却不管用。
张小七见来人是蔡琰，不仅未趁机离去，反而闪过瞬间惊慌。他赶紧将信帛收入怀中，却还是被蔡琰发现了异常。
蔡琰挡开萧凌，去扶跪下之人，顺势开口道：“小七，究竟出了何事？”
她倒未曾想过长安事，只以为或有暗流涌动，有心人阳奉阴违，惹了萧凌杀意。
却不想一问之下，张小七竟是重重一跪，朝她磕头不止，“女傅，长安……”
“小七住口！不准说！”萧凌及时喝断，却已然此地无银。
蔡琰蹙眉，沉声问道：“张小七，你说，长安怎么了？”
张小七猛醒，瞧着蔡琰神情切然，顿想到卢植前事。当下连连摇头，不敢相告。
蔡琰如何聪明女子，当下心头一沉，只问萧凌道：“阿凌，你告诉我，是不是长安出事了？是不是父亲出事了？”
她知道萧凌有在长安潜伏人手，也知道张小七直管指挥。此刻联系前后，顿生不安。
“唉……”萧凌重重叹了口气。
却是走到张小七跟前，将他好生扶起，叹息道：“书信给我，你且先下去吧。”
“女公子！”张小七捂住胸口不给，不愿萧凌独对蔡琰。
萧凌瞬间变脸，厉声道：“给我！”
当即扯近张小七，竟直接从对方怀内抢出信帛，怒斥道：“滚！出去！”
张小七不敢再违逆，只抱拳一拜，随后叹喟而去。
萧凌夺来书信，却似重逾千钧，颤颤递到蔡琰跟前，阖眼道：“事关长安，尽在此中……”
“长安……”蔡琰一怔，竟不敢接。
一人执信不言，一人探手不接，却是相持良久。
终于，蔡琰神情一狠，猛然一把夺来书信，当场展看。
萧凌默然不语，只静静瞧着她。
须臾，蔡琰猛然变色，当即手捂唇口，咽呜摇头。她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止不住泪如珠玉，再无断绝。
萧凌一步猛冲，狠狠将人抱住，酸涩道：“哭吧，哭吧，哭出来心里就爽快了。”
蔡琰咽呜不愿放声，却只伏在萧凌肩头，悲不胜收，“父亲……父亲他……呜呜呜……”
低泣无声，更胜嚎啕大哭。
萧凌不敢劝、不敢动、亦不敢发声。唯有给她依靠，互作鼓励。
也不知低泣何久，待蔡琰稍泄悲伤，平复心情，才怔怔回神，黯然道：“阿凌适才盛怒，可因小七失职？”
萧凌并未直应，而是恨恨道：“渎职失人，万死犹轻！”
蔡琰摇摇头，不觉一股清泪又落。但她强忍哀伤，只叹息道：“他虽失察，却罪不至死。阿凌，切不可迁怒无辜，随意杀戮。”
“昭姬，你……”萧凌兀然一怔，愣愣瞧着人。
蔡琰苦笑道：“家父陨难，非他之罪。倘若真要追究，先乃董卓之祸，后为王允之妒。他不过一时疏忽，迟了救援。”
她此时虽犹悲伤，但眼神却是坚毅。
见萧凌恨意难消，反倒握住她手，劝慰道：“若非董卓暴虐，父亲何须虚与委蛇，假意投诚。王允虽量小不容人，但终究为国除贼，大义无错。我虽心中怨恨，几欲手刃仇人，但大义之前，唯有暂罢私仇。阿凌，你也答应我，切不可迁怒无辜，责难旁人。”
萧凌伫立不语，定定瞧着人，心内却已感慨万分。
这便是成熟知性的蔡琰、温柔坚毅的蔡琰、深明大义的蔡琰！
纵使换了个时空，再不用颠沛流离，然那份坚强和大气却永远不曾改变！
萧凌渐渐冷静，从再一次事态失控的狂躁中收敛心情，暗自叹服，“动心忍性，我不如昭姬也。”
她开始反思近日所为，却如蔡琰所忧，已经难进忠言。
长久的上位者所居，以及自以为对历史的未卜先知，正让她逐步丧失耐性，变得刚愎自用。倘若今日蔡琰不来，她还真可能一时怒极，斩了张小七。
别人或以为她杀人，是因其人失职，迁怒而诛。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今日盛怒，更因心腹不尊上令，偶有敷衍。
细思极恐，幸得早省，萧凌面有羞愧，自嘲轻喃，“原来，我已经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一声嘲落，便自柔了眉眼，颔首道：“好，我答应你，再不乱发脾气。”
蔡琰并不知萧凌心中变故，见她神色平和，眉间戾气散去，终也松了口气。
但眼下长安巨变，天下震动，久不能瞒。倘若此事传到荆州，必然又生暗涌。
想到董白尚在荆州，蔡琰蹙眉道：“阿凌，事已至此，悲伤无用。不如早拟对策，以应稍后传闻。”
她实在是蕙质兰心，此时自己尚在悲痛中，却早替萧凌想到董白之问。
“是啊……纵使董卓是贼，暴虐无道，然于渭阳来说，终究是疼爱有加的祖父。”萧凌叹道。
她知董卓在董白心中的份量，亦知道蔡琰担忧何在。
虽说这两年董白性子磨砺不少，但真要知道长安之事，保不准又是一番闹腾。
但此刻她不欲蔡琰再劳心，而自己亦需整理心绪。故而罢罢手，推诿道：“此事虽不能久瞒，但也无须今日相告，且容我思虑一番。”
蔡琰点点头，也猜到萧凌必然心乱如麻。而自己亦是满腔悲愤强忍，故而辞别道：“若无它事，我便先回了。”
萧凌送她到门口，只将她轻轻一抱，在背后拍了几下，而后喝令道：“来人，送蔡监军回府，不得有失。”
守卫闻讯而来，蔡琰却是摇头失笑。然却安然受之，只临行朝萧凌深深揖了一礼。
两人尽无言，却都明心意。
待到脚步声远去，萧凌才幽幽念道：“昭姬，多谢你……”（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七十、接踵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