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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六十六、汝恨我否 你尽管恨我 ...


  •   “当然,孙策迁怒无辜百姓,杀戮百里,亦当伏首偿命!”萧凌淡淡一笑,似在说一件毫无相关的小事,“如此,百姓们的在天之灵,便也能得祭奠。”
      这轻飘飘一句话,却似响在众人耳边的惊雷,炸得孙权、桓阶、黄盖喜色顿去,胆战心惊。
      便连刘琦也怔怔不敢信,只喃呢道:“原来这就是一码归一码?原来阿凌还是想要赶尽杀绝?”
      桓阶、黄盖面面相觑、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接话。
      但孙权却似触动了伪装,竟如民间无教孩童一般,牢牢扯住萧凌胳膊,无礼大叫道:“阿姐不要杀我兄长,不要杀我兄长!”
      一瞬间,他先前的坚韧、冷静、大气尽皆散了去,唯有符合年纪的惊恐和无助,也不管敌我分明,只拽着萧凌,哭求道:“父亲已经不在了,要是再没了兄长,家中的阿母和弟弟们怎么办?江东的将士们怎么办?阿姐,我求求你,不要杀兄长好不好?要偿命,就用我孙权的命来偿,好不好?”
      九岁的小人儿情真意切,虽是本性展露,却不忘大义在前。
      黄盖心头发酸,不忍看孙权如此求人,双拳暗中握紧,便想发难。身侧桓阶赶紧摁住,急急示警,“帐中还有刀斧手,不可鲁莽!”
      但他劝归劝,却也不知如何回应。
      要知道孙坚死后,孙策便是新的主公。如今军中人心不定,困境重重,又怎能真来偿命?
      “萧氏此举,究竟何意?”桓阶神思急转,势要寻到真相。
      他觉得萧凌所言并不是真话。倘若真想要孙策的命,那之前还接见他们做什么?直接扣住使者,率军攻杀不就行了?反正三面围杀,结局也是一样。
      他一时理不出头绪,只能先稳住黄盖再说。而孙权也哭求许久,渐渐惊觉失态,自敛神情。
      但见萧凌一抹勾笑,而后将孙权往身前扯,同时蹲下来替他去抹眼泪,佯怒道:“都是能当使者的人了,还哭,真不知羞!”
      她动作极快,几下便擦净孙权脸上泪痕。又将他抱进怀里,温柔道:“仲谋无错,又要替何人偿命?难道仲谋忘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方为大丈夫所为?”
      孙权怔怔不敢应,却也低头不驳。他不敢看萧凌,只垂首低语,“可是……可是兄长现在是三军之主,家中支柱,若真被阿姐杀了,如何是好?”
      萧凌幽幽一笑,却莫名其妙赞叹道:“仲谋,你很聪明啊。”
      一声赞叹,自将孙权放出怀中,起身对桓阶道:“桓主簿,仲谋的话,你可听见了?孙策是为三军之主,孙家砥柱,杀不得,那该怎么办?”
      一语惊醒,桓阶兀自明朗。
      “原来萧氏坐地起价,却要给我落地还钱的机会。只不过,这一出并不好相与啊。”他心中多番计较,最后又同黄盖打个眼色,以退为进道:“黄祖以命抵命,自然是极好的。但少将军处事不妥,却也实不可争。此间理亏,无所争辩,倒不如请将军给个方案,看看桓某能否应之。”
      黄盖也抱拳道:“既然事情一码归一码,那就请将军说个明白,也好让我等回去有个转述。”
      两人都是明白人,知道硬掰讨不了好。不如将主动权让出,再来步步细究。
      “你俩倒是会偷懒?”萧凌笑吟吟一声,瞧不出喜怒哀乐。
      她转回身复又拉了孙权落坐,状似随意道:“孙策杀不得,那便由手下将士抵命,如何?”
      “什么!”桓阶、黄盖又再一惊。
      孙策下令复仇,期间乱杀泄愤,被害者当以千计。倘若要让军士抵命,那江东人马还能剩下多少?
      黄盖身在行伍,袍泽之情岂不动容。当下惊急,脱口驳斥道:“不行!不能让将士们抵命!将士们不过是按命行事,何错之有?”
      这是一种固有思维,亦是一种“军人无须太多思想”的劣习。
      萧凌冷冷一笑,亦驳斥道:“江东人马尽皆百战老兵,岂能辨不出将令对错?倘若不是默许,又如何残杀无辜?所谓军令如山,前提自是正义之师,大义名分!倘若将令昏聩无道,手下不该直言劝谏?”
      她稍顿,挑眉冲桓阶笑了笑,带着半分戏谑又道:“我就听说桓主簿仁厚,一度劝谏不可滥杀无辜。彼时若将校、兵士们也能有这份慈悲,齐心来劝孙策,又何来如此多的百姓罹难?黄将军,当年文台将军起兵讨董,难不成是为了日后滥杀无辜?所谓将士百战而报国身死,难不成不是为了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晴空?呵呵,没想到文台将军亡故,其子孙策竟违逆至此!这是要将孙将军的英名,毁于旦夕啊!”
      一番话连消带打,期间还玩了“扣大帽子”的手法,一时叫黄盖哑口无言。
      “确实如此……”桓阶叹一口气,惆怅道:“倘若当初多有人助我一言,孙策也不敢如此……如此任性妄为。”
      他被萧凌触动心弦,当初那股憋屈之意油然而生。若不是念着旧情,念着此刻尚为和谈使,他真想大骂一顿,骂那些武人冷漠,骂孙策残暴独断!
      萧凌将一切瞧在眼里,又轻描淡写道:“也罢。毕竟当时群情激愤,也非一人之错。算了,叫军士们偿命,似乎也不妥当。”
      黄盖悄悄松了口气,而桓阶已然无动于衷。他忽地不想再谈,只盼萧凌说个法子,他自去转述便成。
      无它,于公于私,他和黄盖都早早落在套中,被人牵着走了。
      如此一想,他反而豁然开朗,闪念间想到了某种可能。
      果不其然,萧凌自否方案后,又决意道:“既然死罪可免,那么活罪再不可逃。这样吧,桓主簿、黄将军,你二人回去转告孙策,就让他送一千名兵士来,罚做劳役抵罪。”
      “劳役抵罪?”黄盖一头雾水。
      桓阶苦笑反问,“将军的意思,是要让这些军士们重建那些被焚毁、破坏的乡、亭、村、里?”
      “你说呢?”萧凌挑眉一笑,亦反问道:“难不成孙策还想破坏殆尽后,抽身走人?”
      她神情清冷,似笑非笑。此刻再起身,已是最后通牒,“你二人回去转告孙策,倘若此法可行,明早就将一千将士送来抵罪。倘若不行,那咱们沙场相见!”
      她不管两人如何表情,只传令送客,还不忘提醒道:“哦,对了,仲谋既来,就不用再回去了。正巧文台将军的尸身,我已经用檀棺厚敛,也好让他尽一尽孝,守一守灵。”
      桓阶、黄盖皆知事不可违,只叹息朝人拜别,之后由护卫相送,送出大营。
      刘琦全程经历,亦是汗出如浆。他实在想不到思忆中的女郎,竟有如此狡黠狠辣的一面。
      “或许,我根本不配站在她的身边……”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而后摇了摇头,朝萧凌拱手一礼,亦自离去。
      待众人皆去,大帐清净,萧凌才牵着孙权起身,叹惜道:“仲谋,你在心中恨我的吧?”
      孙权一颤,被萧凌握住的手心竟是渗出汗来。
      “无需掩饰,也无需害怕,你尽管恨我,也应当恨我……”萧凌忽然散去了先前冷硬,只寥落道:“乱世无情,生死旦夕。你父亲虽然是为黄祖所害,但其中亦是我疏忽造成。再说的远一些,倘若不是我发兵来援,说不得你父亲现在已经打下襄阳,坐拥一方了。你孙家亦是意气风发,根本无须在此受我的窝囊气。”
      孙权抬头,抿唇不语,直愣愣盯着萧凌。
      萧凌松开他手,正色道:“世事无常,恩怨难消。有些仇怨,我也不指望你违心而弃。只是今后你在我身边,不可无端生事,不可挟私报怨。相反,我亦会护你周全,保你平安,不容旁人欺你。”
      此言既似警告又似承诺,倒也教孙权点了点头。
      “好了,今日便先这样吧。”萧凌给今日之会划了个终结,又摸出一面金牌递到他跟前,“你父亲的灵堂,我设在后营。倘若想去见他,便自去吧。营中将士见此牌如见我人,自会许你畅行无阻。”
      她言尽于此,潇洒转身,大步流星出帐。
      她并不怕将孙权留在身边是一种隐患,相反,她觉得或是一份转机。
      孙策桀骜难驯,而孙权聪慧隐忍。聪慧者善观大局,而隐忍者更利权衡。
      在萧凌的盘算里,此番即便放孙策东归,亦要将他的势力削的所剩无几。倘若孙策真有天命,日后在扬州闯出了名堂,那么孙权当是制约他的一份筹码。倘若孙策就此沉寂,沦于历史,那么她不介意多年后扶植孙权上台,新立一位孙氏家主。
      “吴大帝,你可别让我失望哟!”萧凌目含狡黠,脸上早无深情温婉,皆是嗤然嘲讽般的恶趣味。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孙权忽的下跪,只攥着金牌,低声抽泣道:“我不恨你,我从来都不恨你……”

      汉,初平三年,正月,末。
      萧凌困孙策哀兵于黎丘之南,逼其遣派使者,罢兵乞和。
      其弟孙权,九岁为使,左右桓阶、黄盖相从,往萧营送归黄祖、讨还父尸。
      萧凌以凌云卫扼其侧翼,黑蛟营断其后路,成三面围杀之局。又以因果相偿,人命自抵为由,逼迫孙策留下千余军士劳役抵罪,并送黄祖予他,是为清算。
      孙策战无可战,终在桓阶、黄盖等人的劝说下,兑现萧凌提议,留千余长沙籍军士予她,换回孙坚尸身及黄祖性命。
      二月,初二,龙抬头。
      孙策斩黄祖以祭其父,萧凌使孙权祭拜,并赠军资已助东归。
      只不过不同于前次东归,此次再回,孙策除了近卫二百余人外,身边只留下孙贲等家族将佐。其余桓阶、黄盖、程普、韩当等人,亦被萧凌以赎罪为由,悉数扣在了荆州。
      至初六,孙策整肃残兵,携同其父灵柩,重于蓝口聚登舟返乡。破贼中郎将甘宁率黑蛟营亲为护送,再不予半分纰漏。
      此间萧凌收拢三军,一路随行,直至江口登船,才又叮嘱道:“兴霸,此去江东,万事上心。”
      甘宁笑道:“子寒放心,这小子再能耐,也翻不出我的掌心。”
      他打了个保票,又示意萧凌去瞧孙策,同时戏谑道:“你瞧瞧,光这狼崽子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你。这般模样,我就是想松懈也不敢呐。”
      萧凌知道甘宁平日粗犷,遇事却极为冷静,哪里会再出什么纰漏。
      只不过她所指“上心”并非此事,故而一瞪眼,嗔怒道:“此等小事,我何须叮嘱你用心。你可别忘了,此去江东尚有大事。”
      甘宁一顿,立马笑道:“明白明白,不就是寻访一些人物,请他们来荆州作客么?”
      他一时轻佻无形,惹得萧凌将他拉扯暗处,狠狠踢上一脚,“正经些!这些人可都是有大用的,你须给我放尊重些。”
      她怕甘宁骨子里极傲,坏了自己的人才收罗大计。
      也算是歪打正着。这回孙坚之死,她提早送黄祖偿命后,便自从历史的桎梏中脱困而出。原先不愿做、不敢做的事,便此下了决心先人一步。
      于是此番甘宁送归孙策,一则是护送也是监视,二来更要他在扬州地区多盘桓时日,寻访各色人才。
      甘宁还记得前几日萧凌递给自己一份名单,虽只十余人,却足令他目瞪口呆。
      世家学子,商贾巨富,江盗水寇,黔首布衣。
      不光涉及各阶层,而且更让他惊讶的是,萧凌竟给出了这些人的大致所在、性情初判、营生勾当。
      “子寒,你真不告诉我,其实你暗藏天书在手,对么?”甘宁只以玩笑的方式探问。
      萧凌亦半真不假应道:“天书倒是没有,只不过不良人练成日久,也不是吃干饭的。”
      “明白。”甘宁闻不良人之名,便不再追问。而后抱拳告辞道:“走了,待到江东,等我捷报。”
      “好!此番你辛苦,待回头,咱俩喝一场!”萧凌不同他作秀,起手往他胸甲上捶两拳,“记住,至少给我请回几个来!”
      “好!一言为定!”甘宁豪爽而应。
      片刻,人马登船,扬帆将发。
      萧凌携众军送行,而孙权等人亦与孙策拜别。
      待到汉水滔滔,船影不见,萧凌才喝令三军,归返襄阳。(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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