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四十七、釜底抽薪 惑乱荆南， ...
-
汉，初平二年，冬，十二月。
武陵援军北上，先锋萧睿败黄盖于当阳,并趁夜奔袭，取编县蓝口聚，夺军资财帛。复又反转追撵，驱黄盖残部于宜城，破孙贲接应于黎丘，遂解襄阳城南之围。
一时间，荆襄震动，敌我变色。
“子思好厉害！”
围城得漏，刘琦便按捺不住兴奋，直寻刘表建言道：“父亲，子思先锋已经到了黎丘，正是咱们开城合击，一举攻破孙坚的大好时机。”
他自江陵领军北上，已经被围城中两三月。此番稍得喘息，便自不顾一切想要反击回去。
然而这一回不等刘表驳斥，跟随而来的刘磐已经劝阻道：“子玉休要冲动，此时并非反击良机。”
他知刘琦不通军务，先前又不好给他泼冷水。故而只随不劝，同见刘表。
此时到了刘表跟前，这才耐心劝阻解释，“黎丘孙贲战败，一来是轻敌，二来也是部众不足所致。子思所领前锋驱赶黄盖，一路从当阳战至黎丘，已显疲师之态。再则，他手下兵卒虽勇，但人数却不足两千。若以如此军力与孙坚主力交战，必吃不亏。更甚者，如若我军冒然出击却反击不胜，再被孙坚反杀入城，则大势必危。故而此时，只可叫他屯驻黎丘，同咱们成犄角之势，共保襄阳不失。直至武陵主力到达，方可再行反击之策。”
“磐儿言之有理，当下更要稳固城防，坚守待援。”刘表也是松了口气，对刘磐表示赞赏的同时，亦对刘琦道：“琦儿，你堂兄之言，可曾听明白？”
他终归是希望儿子能够独当一面，将来可以承继父业。
故而不等刘琦应答，便自软了口吻，教诲道：“琦儿，你如今也是一地之守，凡事须三思而后行。咱们连月苦守，可不能因着松懈大意，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眼下阿凌的援军主力已经到了宜城地界，最多不过三日，便可到我襄阳。届时，无论是咱们与她内外夹击，亦或是两军合一同孙坚一决胜败，皆不在话下。但若因着此刻敌军小败，就盲目自负，便是要吃大亏了。”
一席话颇为贴心，又轻重明瞭。刘琦也不是无状之人，当下虚心朝刘表告罪一拜，诚恳道：“明白了，父亲。是孩儿无知，差点贻误军机。”
刘表见他消了出战心思，便挥手让他退去。只不过人去之后，才又叹息自喃，“生女惊世，子亦超群。呵呵，宗岳啊，于此一道，我可是自愧不如呀……”
且不管刘表如何感慨叹喟，至少对于襄阳城内的众人来说，武陵军北上驰援，终归是好事一桩。然而对于围在城外的孙坚来说，则是大大的头疼之事。
先是黄盖败于当阳，后又孙贲被破黎丘，更有蓝口聚被袭军资财帛尽失。
一连串的坏消息，确令人忧心忡忡。便连一直以来稳重有余的桓阶，都不免束手无策，只说了句空洞的废话，“主公，战局不容乐观，须早做打算。”
孙坚并未表态，只对黄盖、孙贲问道：“武陵军真如你二人所说那般凶悍么？”
两人面面相觑，如何听不出话中怀疑。自战败归营，孙坚虽未责罚，但此时再问，却有暗指二人轻敌之失。
事实上，无论是黄盖在当阳城外的错误撤退，还是孙贲在接应黄盖时的全军急进，都不多不少犯了轻敌之误。然而真当孙坚询问，两人又如何肯承认。
黄盖道：“主公，非我轻敌，实在是武陵军骁勇。又趁我攻城不备偷袭，故而有失。”他其实心中多有不甘，但此刻也不得不说个谎，消一消孙坚的怒意。
“是啊，叔父。”孙贲也赶紧解释，还摆了实据，“武陵军追了黄将军一路，却还能将我援军杀败，确实是精锐之师。”
孙坚闻言点头，似应证了心中疑惑，幽幽叹道：“怪不得苏代守不住长沙。”
一叹落，又蹙眉道：“看来此番围打襄阳，又要重演阳城旧事。”
他清楚军中内情。襄阳久攻不下，物资日益短缺，着实败战前兆。
然而孙策却道：“父亲，切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是区区数千援军，待孩儿引一军南下，在对方未及襄阳时，先行破之。”
不想孙坚却是摆摆手，劝阻道：“我儿骁勇，自是少年英雄。然而此时不宜分兵，还是另寻它策为妙。”
他推说按兵不动，语气里却夹着沉沉失落。
“主公终究还是要退走东吴……”桓阶默默替孙坚补全了未曾出口的决定，却也起了嗤嘲叹喟之意，“唉，早知如此，又何须浪费数月光景。”
他认同孙坚争霸天下的雄心壮志，却不太理解这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贪性。
在桓阶看来，面临抉择的时候，应该当机立断。主动放弃某些看似诱人的好处，从而换取主动权，将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孙坚总是不愿如此，总想再行一步试试水。可每次试水的结果，却是每次都被拖下水。到最后，所有的抉择都不能主动，只能成为无奈之举。
前者阳城如此，眼下襄阳亦如此。
桓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心累，竟隐隐怀疑起当初的决定，“主公真的会是那个争雄四海的大英雄么？”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一瞬，便被稚嫩的童声打断。
“父亲，咱们是要回东吴了么？”一直存在感不强的孙权忽然出口，问出了孙坚所想。
“权儿可是想家了？”孙坚笑而不答，眉眼却是温柔。
“二公子倒是眼光毒辣。”桓阶心头一凛，却又暗自叹息，“只可惜年龄尚幼。”
孙权一问出口，帐中霎时安静。
其实战到此时，许多人都有了厌倦之心。若能早回东吴，却也不失一桩美事。
“二弟，岂可胡说！”
孙策血气方刚，见众人隐隐受孙权之言影响多有萎顿神情，便自气急难忍。
他不好意思同一个孩童计较，却是豪言道：“父亲，不如孤注一掷，强攻襄阳！”
见余人被他言语所染，都朝他望来，复又道：“愿父亲收拢主力，只强攻襄阳一门。儿自亲率死士，为父亲先登破城！”
他要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众人，襄阳城并不难攻，只要有勇气和魄力。
果真，孙策豪气冲天的一句话，顿又叫孙坚起了几分心思。若此法真成，自然能赶在武陵援军到达之前拿下襄阳。再由攻转守，打援军一个措手不及。但他沉得住气，并未急于表态，而是挥挥手让众人先退，“此事容我三思。”
众将也知孙坚心中犹豫，自然遵令而退。孙策走时还不忘请求道：“兵贵神速，请父亲早下决心。”
桓阶本想独留劝谏。但此时闻孙策再进言，便只幽幽一叹，而后亦起身出帐。待出帐外，忽的抬头望天，叹喟道：“舍本逐末，舍本逐末啊……”
只不过他想走，孙坚却是不放人。孙坚道：“伯绪留步，此事须同你商议。”
桓阶脚步一顿，未转身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果不其然，孙坚被孙策画下的大饼所诱，直接承认了自己想要孤注一掷，先破襄阳。此时留下桓阶商议，不过是想求一个稳妥之法，以便牵制武陵援军。
“主公担心强攻襄阳时武陵军趁势偷袭，故而想要率先牵制？”桓阶在听完孙坚的决定后追问了一句。
不可否认，孙坚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哪怕心中有了隔阂，他还是会尽心尽力帮衬设谋。
见孙坚心意已决，他也不再劝阻。而是低头凝思片刻，沉声道：“欲要牵制武陵军，未必无法，只是……”
“只是什么？”孙坚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先破襄阳，便也顾不得其他。
“只是短时间内，荆南或成缭乱战地，百姓再无安宁之日！”桓阶瞧着孙坚殷切眼神，忍不住心中暗叹。
他心念一狠，决然道：“惑乱荆南，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萧凌挑了挑眉，然后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了郭嘉，“孙坚欲乱荆南，使我后院起火。奉孝，此事你如何看？”
桓阶为孙坚设谋，可谓动用了血本。不惜煽动长沙各地，使暗桩悉数暴露。更是串联零陵、桂阳两郡的黄巾余党，要杀官劫府，攻伐武陵。
他要让萧凌首尾不得兼顾，内外不得安宁。
他十足肯定，即便萧凌能够弃守长沙，也不会对武陵置之不理。届时长沙自乱，而零陵、桂阳合攻武陵，必使援军退兵！
“周朝、郭石？”郭嘉嗤笑一声，有些意外，却也觉得合理，“想不到当年区星之乱的帮凶，竟然犹在人间。”
当年黄巾贼区星在长沙自称将军，聚众万余人起兵叛乱，杀官劫府，割据一地。而周朝、郭石作为其左右手，亦在零陵、桂阳两郡举兵呼应。一时声势浩大，惊动朝廷。于是朝廷派遣孙坚出任长沙太守，平乱镇压。孙坚不负众望，只用了一个月工夫，就击溃区星，平定长沙。而周朝、郭石也在孙坚的越境征讨后，贼众四散，生死不明。
可谁知，两人却在这个当口，被利益所动，重新作乱。
“呵，养寇自重，所图甚大啊……”郭嘉丝毫不在意信中危言，速将密信阅览，便自折入袖中，“如此岂不正好？让主公有了肃清长沙，收取零、桂的借口。”
萧凌援军北上之前，先对兵力布防做了调整。此时应对孙坚毒计，郭嘉觉得自家主公果真有先见之明。
不及他夸赞，萧凌已经舒一口气，露出个阴谋得逞的坏笑，“也是，他若再不出手，我都快要想不出搪塞襄阳那边继续逗留宜城的借口了呢。”
自从萧睿击破黎丘，解开襄阳南面围城后，萧凌便放慢了进军的速度。原本中军与先锋不过百里之距、三日行程，却硬生生让她拖了七八日。等主力入了宜城后，又以兵士眷恋旧居、归乡稍歇为由，竟暂驻不走。
谁都不是愚蠢之辈，哪能瞧不出萧凌这是在待价而沽。
要知道凤仪军虽有一部分兵源来自宜城，但数量却寥寥无几。更何况，眼下救急之时，作为三军主将如何可使兵士归乡？
但刘表无可奈何，只能一面遣刘琦南下宜城犒军，一面在背后破口大骂，“这母狼，简直得寸进尺！难不成一个长沙太守，还喂不饱她！”
然而萧凌只热情接待了刘琦，却不提任何要求。她真情实意告之刘琦，确实是将士们眷恋乡土，想要留驻几日。并保证最多七日，必然率队北上，合兵襄阳。
眼看着七日已然过半，而刘琦又日日来寻叙旧。即便是潇洒如郭嘉，都不免替萧凌心累。
可如今一绢密信，顿让人如释重负。
“奉孝，你说这消息该何时让刘表知晓？”萧凌随口而问，打断了郭嘉的遐思。
还能何时？自然是荆南乱起，零陵、桂阳急报襄阳之时！届时，自可用后乱起，欲退兵为由，再敲刘表两郡治权。
郭嘉没有把话说出来，却是笑了笑。而后扯远了话题，忽然问道：“主公，若真荆南乱起，留守兵力真够肃清长沙，同时攻取零陵、桂阳？”
他问得毫无担忧，反而透着一丝探究。
萧凌不语，只挑眉瞧着他。
郭嘉道：“昭姬手握锦绣营，肃清临湘倒是宽裕。若是整个长沙动乱，怕是力有不逮。届时，再有零陵、桂阳乱兵暴起，怕是黄忠、霍笃两处也会捉襟见肘。如此一来，还有何兵力拱卫武陵，收取零陵、桂阳？”
顿了顿，朝萧凌一挑眉，“总不会真要主公退兵，亲自收取？”却又很快摇头，笑着否定道：“若如此，便不是主公的作风了！”
“说吧主公，你还留了什么后手？”他虽口称主公，其实并无拘谨尊卑。
“果真什么事情都瞒不了奉孝太久。”萧凌摇了摇头，笑吟吟瞧着人。
也无须郭嘉再问，耸耸肩潇洒道：“赵俨不归，并非五溪归迁事杂。而是先前我同蛮王有约，要他予我一支兵马，以作零陵、桂阳扫讨之用。此兵马由蛮王沙摩柯亲领，操训却由赵俨负责，专用山地、密林之战。”
郭嘉忽的细眼，又忽的睁开，随后失笑赞叹，“主公啊，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萧凌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状。
真是算无遗策，洞若烛火！
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尽喜欢做些扮猪吃虎的膈应事！（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四十七、釜底抽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