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燕鸣》冥冥归去

9、第 9 章 琅琊王氏再

　　因着成帝去世时，他的两个儿子司马丕和司马奕尚未断奶，所以仍旧养在宫中，此时六岁的司马丕、五岁的司马奕和司马道福在玩掷沙包，三岁的司马聃趴在案几边上看着他们傻笑。
　　守在书房外面的婢女恭谨叫了声何侍中，几个小的一听忙作鸟兽散，待宫人们帮何充脱下履走进房内时，司马丕与司马奕早已端正的跪坐在各自案前，道福因忙着藏沙包，当何充进来时，她还保持着刚刚玩沙包时盘腿坐着的姿势。
　　何充斜眼瞥见道福，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问她道：“道福，《礼记·曲礼上》中关于坐姿一项是怎么说的？”
　　道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坐姿不对，忙又改成跪姿。
　　何充见道福低着头不说话，便沉着脸加重了语气：“问你话呢！”
　　道福这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了三个字：“坐勿箕……”
　　何充不依不饶：“那你刚刚是怎么坐的？！”
　　与晋朝士大夫普遍尚玄，为人任意放达不同，何充仍旧笃尚儒家经典，在儒生看来，盘腿坐着是一种极不规范的坐姿，正式场合唯有跪坐才合乎礼法。
　　道福在会稽王府作威作福惯了，入了宫也没少欺负司马丕、司马奕两兄弟，此刻二人见道福被何充骂得不敢回嘴，无不掩嘴窃喜，道福恨恨的看了他们一眼，小手一抬，指着懵懵懂懂的司马聃。
　　道福：“聃儿坐得也不对！”
　　何充见道福居然直呼司马聃的名讳，忙呵斥道：“无礼！陛下的名讳是你随便叫的吗？该怎么样宫里的嬷嬷没教过你吗？！”
　　道福吸吸鼻子，这老头也太烦人了，她爹都没这么管过她。道福转过身子，面向司马聃，装腔作势地行了个跪拜大礼：“叩见陛下……”
　　道福俯首贴地，趴在地上，透过胳膊朝身后的司马丕、司马奕兄弟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也学着道福的样子，恭敬地行了个跪拜大礼，口中装模作样地喊着“叩见陛下，叩见陛下……”，末了大家又都笑作一团，就连司马聃也咯咯咯地拍手直笑。
　　何充见他们嬉笑玩闹、全然不当一回事的样子，无奈只能摇头兴叹：“孺子不可教也……”

　　而此时外朝议事殿内的褚蒜子和司马昱二人，可就没那么开心了，褚蒜子看罢将奏报重重地拍在案上。
　　褚蒜子：“庾翼啊庾翼，若你肯与我相安无事便罢了，如今居然敢不经朝廷擅自任命地方主管，你是真觉得这晋朝的天下全凭你庾氏做主了吗？！”
　　司马昱宽慰道：“娘娘息怒，庾翼的哥哥庾冰在此紧要关头突然去世，对我们来说是大好啊。”
　　褚蒜子冷笑：“好？江州若能回到我们手上，这才叫好，可他庾翼知我欲调舅舅前去接替庾冰，居然先发制人，任命自己的儿子！”
　　原来在康帝司马岳驾崩前不久，庾翼的三哥庾冰去世，庾冰时任江州刺史，江州位于长江中游，是长江下游的缓冲地带，谁得了江州，都可以此为屏障，使自己的地盘更为稳固，所以江州历来也是双方争夺的焦点。当年庾氏通过种种操作，将原来的江州刺史，太原王氏王坦之排挤出长江上游，自己占据了江州，这才令荆、江二州连成一气，成为庾氏的根基所在。
　　其实庾氏经营荆、江二州多年，庾翼有此举动褚蒜子并不惊讶，与其说她气的是庾翼擅自任命江州刺史一事，不如说她气恼的是庾翼行为如此悖逆，她却仍旧不能将他怎么样。
　　司马昱：“虽说江州地处要略，但庾冰一死，庾翼立即将庾冰手下的军队辟为己用，现在庾氏的全部力量，都积蓄在庾翼手下，就算谢尚真的去了江州，不仅镇服不了手下的人，怕留给他的也不过是个空壳子，实在于大局无益。”
　　褚蒜子气极：“空壳子？现今江州的豫章、钓矶二仓的粮食产量都快赶上钱塘仓了！再加上江州流民众多，若江州在朝廷手上，庾翼就得受制于朝廷，若江州在庾翼手上，那他就有大把的资本和朝廷耗下去！”
　　司马昱忙附和道：“娘娘说的极是，可是毕竟庾氏一族在荆、江二州经营多年，我们也只能徐徐图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加强京师防务，震慑庾翼，警告他不要乱来……唔……有件事微臣不知当问不当问，娘娘调何充入建康，可是想把豫州也划给褚裒将军？”
　　褚蒜子面色一沉，戒备地看向司马昱：“小叔想说什么？”
　　司马昱：“娘娘请恕微臣直言，褚将军现已都督徐、兖二州，您若是再将豫州也交给他，怕是会引起士族们忌惮。”
　　褚蒜子明白司马昱的言下之意：“我年纪轻轻就当了太后，士族当然会忌惮我，可是荆州的兵想要到达建康，必先过豫州（注：豫州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安徽中北部、近淮河流域），庾翼势大，我当然要把豫州交给我最信任的人，现在陛下新丧，聃儿年纪又还太小，我宁可被士族猜忌，也总比我儿被人取代了强。”
　　司马昱试探着劝道：“庾翼先发制人，任命他的儿子为江州刺史，无非是怕他们庾氏的地盘被他人抢了去，并非是想改朝换代……”
　　褚蒜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司马昱猛地想起自己曾被庾翼举立一事，其实他刚刚所言句句出自真心，庾氏一族既已占据了荆、江二州，最不济做个土皇帝也好，犯不着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去改朝换代，以司马氏现在的实力，实在没有必要主动发难，可是褚后不这么想，既然褚后这么想除掉庾氏，他也只能顺着她的心意说下去。
　　司马昱：“我朝自立足江左之初，军政大权就分散在各个士族手里，其实士族们所忌惮的，无非是某一族的力量过于强大，从而打破士族间的平衡，娘娘心里明白，以外戚的身份获得擢升很容易遭到大臣的攻讦，日后的名声也不好，徐、兖和豫州一个守建康北边门户，一个守建康西边门户，都是戍卫建康最重要的防区，若将它们同时交到褚将军手上，反而会让褚氏成为众矢之的。”
　　褚蒜子心知司马昱所言在理，可她思来想去，除了父亲褚裒，难道要用回何充？
　　褚蒜子：“可我已将何充调回建康，难道要我再调他回去不成？”
　　司马昱：“那倒不必，娘娘眼前不是已有个人选了吗？”
　　褚蒜子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舅舅？”
　　司马昱：“正是，陈郡谢氏南渡较晚，只能算个次等士族，再加上他本身是从清要职位应朝廷调派才出从军旅，让他出镇豫州有理有据。其他士族也不必担心陈郡谢氏出镇地方以后实力暴增，而娘娘您的母亲是谢尚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想必谢尚也不会辜负娘娘提携……”
　　司马昱口中的南渡较晚，指的是当年永嘉南渡时期，因着中原大乱，单单与元帝司马睿同时南下避乱的司马宗室就有五个之多，时人称为“五马渡江”。
　　元帝司马睿之所以能从一个毫不起眼的疏远宗亲，在众多南渡宗室之中脱颖而出，被拥立为皇帝，靠的是当年那些南渡较早的北方高门的拥立，所以晋室内部，士族间的等级有着非常严格的划分标准，想要成为一等士族，一要南渡时间较早、二要参与了晋室朝廷的建立，二者缺一不可。
　　当年陈郡谢氏到达江左之时，晋室朝廷已经创立数年，自然无法参与到一等士族的权利分配中去，褚蒜子听了司马昱的话深以为然，对他的戒备也放下不少：“小叔说的有理，但是若要调舅舅去豫州……你觉得庾翼会答应吗？”
　　司马昱心想，豫州虽然地处要冲，但是朝廷一直没有好好用心经营，所以庾翼将豫州看得并不如江州那么重要，只要好好计划一下，庾翼应该不会就豫州刺史一职与朝廷争执不下。
　　司马昱：“……这件事，还请太后容微臣谋划谋划。”
　　褚蒜子点点头：“那庾氏呢？小叔该不会想靠着将豫州交给谢氏就能震慑住庾翼吧？”
　　司马昱原想着他在豫州一事上说了这么多，这件事儿兴许可以糊弄过去，谁承想褚后仍死咬着庾翼不放。
　　司马昱：“庾氏自庾亮起，经庾怿、庾冰、庾翼兄弟四人，仗着国舅的身份既掌枢要，又握兵权，已经打破了士族间力量平衡的规则，况且庾氏主政期间因重用刑法，得罪过不少士族，娘娘若实在放心不下，可以暗中支持与庾氏有仇的士族们动手……”
　　褚蒜子突然想起父亲也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只是那时她有太多要烦心的事情，并没有放在心上。
　　褚蒜子：“那小叔觉得，哪个士族最为合适呢？”
　　看来……终究是躲不过了，司马昱在心中默叹一口气，终是说出了那四个字：“琅琊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