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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投石问路 ...

  •   谢氏一早便被押回会稽王府,此时王府周围已被禁军团团围住,司马昱没见着道福,忙问缘由,得知道福被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儿子收留后,悬着的心登时放下不少。
      司马昱到底是经历过事的,但府中之人却未必也如他一般,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府中人心也渐渐浮躁起来,正在府中一干人等坐立不安时,另一伙禁军冲了进来,强行要将李氏怀中的小世子抱走,李氏挣扎不过,司马昱见状大吼。
      司马昱:“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会稽王府,谁给你们的胆子到这里来撒野?!”
      禁军却并不理会他,反而想要顺势将他也挟持住,一时间官兵的呵斥声、婴儿的哭闹声,以及妇女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极了,撕扯之间还好褚歆及时赶到。
      褚歆:“住手!我叫你们住手!”
      禁军:“褚大人,我们是奉皇后懿旨—”
      褚歆不等禁军说完便打断他道:“—我也是奉皇后懿旨,皇后有令,急召会稽王殿下进宫!”
      禁军知道这褚歆是褚皇后的哥哥,便也不敢多言,示意其余人都退下。
      褚歆恭谨地走向司马昱,行礼道:“会稽王殿下,皇后有命,请您随我一道进宫。”

      司马昱跟着褚歆朝太极殿的方向走去,这条路他虽走过多次,但在夜里还从未有过,然而这座建康宫早已不是他年少时待过的那座,所以他对此地并没有什么感情,他出神地着前面两个宫女拿着宫灯,就像两盏幽冥鬼火,正带他走向未知的世界。
      永嘉年间,八王之乱爆发,再加上羌人、羯人、氐人、匈奴、鲜卑相继进入中原作乱,司马氏一族的所有宗亲几乎都在这场动乱之中被屠杀殆尽,他父亲元帝司马睿本是司马一族里一个疏远得不能再疏远弱小宗室,要不是当初所有拥有继承权的司马氏后人全都死绝,断不可能轮到他的父亲坐上皇位。所以在司马昱心里,什么真龙天子,什么天命所归,这晋室的天下,无非都是靠着运气得来的。
      冬日里寒风萧瑟,衬的这座宫殿愈发冷清。建康宫其实并不大,只消一会儿,司马昱便走到了建康宫的正殿太极殿内。
      司马昱见着高高在上的褚蒜子,忙跪下行礼:“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褚蒜子坐在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司马昱辨不清她的脸色,只能听到她淡淡地说了句:“小叔来了,快快请起。”
      司马昱起身:“谢娘娘。”
      不知是不是离得远了,褚蒜子的声音显得极淡然、极悠远:“小叔怕是从未在夜里进过宫吧……不知感觉如何?”
      司马昱一时分辨不出褚蒜子的用意:“额……娘娘……?”
      褚蒜子拿起面前摆放着的小包袱,捧在手里,缓缓地拾级而下。
      褚蒜子:“成帝咸和二年,流民帅苏峻起兵叛乱,成帝咸和三年,叛军攻入建康,强掳成帝去到石头城,并纵火将建康城内宫殿,宗庙及官署等悉数烧为灰烬。咸和四年叛乱平定,咸和五年开始重修,至咸和七年年底完工……”
      司马昱实在不解褚蒜子深夜召他前来,又与他说这些作甚:“娘娘?”
      褚蒜子并不理会司马昱的询问,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仿佛这大殿之中只她一人一般:“本宫初为琅琊王妃时,随陛下入宫觐见,那是我第一次踏入这显阳宫,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失望,这哪里是我想像中皇宫的样子,还不如一般的士族庄园呢……据说当时朝廷财力窘困,仅能在一定程度上修复旧貌,这才没有达到一个宫城应有的规模……”
      褚蒜子拾级而下,离司马昱越来越近,然而却始终维持着一种疏离且飘忽的神情,并不看他,司马昱觉得现在的情形愈发诡异了起来,只能开口问道:“娘娘,您深夜召微臣入宫……”
      褚蒜子走到司马昱的面前,却仍旧自顾自地说道:“—成帝四岁登基,七岁时因叛军攻入建康作乱,被迫逃到石头城,以仓屋为宫。所以多年以后当他病重时,虽膝下已有两子,但尚未断奶,为防儿时悲剧再次重演,成帝决意将皇位传于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夫君……”
      司马昱心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无法言明如何不祥,褚蒜子将手中捧着的小包袱打开,司马昱定睛一看,里面包着的居然是皇帝玺印!
      褚蒜子望着司马昱的眼睛,恳切地说道:“如今陛下病重,聃儿只有三岁,恐不能担负国家重任,陛下愿意效仿成帝,将帝位传于小叔,只求小叔允诺我和聃儿回到琅琊封地,做个清闲王爷,了此残生……”
      司马昱闻言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猛磕起头来:“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褚蒜子神情幽怨,语气中满是小女儿的哀婉与彷徨:“小叔可是懒怠,不愿替我和聃儿分担?”
      司马昱俯首贴地,似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地谏言道:“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呀!嫡长子嗣位乃是世代相承的礼法,传位他人所引发的内乱,远有扶苏胡亥,近有成汉李氏,正因为先帝已破过一次例,所以万万不可再破一次,否则纲纪混乱,恐怕国将不稳啊!”
      褚蒜子斜睨着眼睛,从高处冷冷地审视着趴在地上的司马昱,只听见他言辞之间甚是恳切,不像是作假的样子。
      褚蒜子面色一沉,语气之中略带威胁:“陛下亲旨,难道会稽王要抗旨不遵?”
      司马昱抬起头来,神情卑微地看向褚蒜子,:“陛下有何差遣,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唯独这件事,臣万死不敢领命!”
      褚蒜子眉头微蹙,低敛着眉眼,凄然道:“可是……若陛下有什么闪失,聃儿他只有三岁,我又是一个妇道人家……”
      司马昱见褚蒜子终于不再坚持将皇位传于他,忙急切地说道:“有庾征西在……”
      司马昱刹那间撇见褚蒜子眼中闪过一道凌厉之色,便立即低下头来,拱手作揖:“若是娘娘不嫌臣愚笨,只要是有用得到臣的地方,但凭娘娘差遣……”
      褚蒜子看向不远处的屏风后头,褚裒面无表情地对她点了点头,而后挥手示意护卫们可以退下了。
      而此刻跪在地上的司马昱,貌似低眉顺眼、谦卑恭谨的样子,然而他隐没在阴影下的目光却不由的一凛,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刚才表露出半点窥觊之心,怕是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了。

      道福伏在案几上,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现下屋子里没人,四周隐没一片黑暗之中,但是道福却并不觉得害怕,看着看着,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掌挡住了她的视线。
      王献之:“仔细别晃了眼睛。”
      道福将眼前的手掌拿开,只见王献之眉眼间的笑意在烛火的掩映下若影若现,似是春风拂面,又似水波荡漾……
      道福见着这样的笑容,也自心底里温暖了起来:“子敬哥哥……”
      王献之温言道:“会稽王府派人来接你了,快回去吧……”
      王献之抱起道福,朝外走去,不远处的寺钟传来声声低沉的撞击声,皇帝驾崩,全城庙观需各敲钟三万下,以示哀悼。道福趴在王献之肩头,看着一路的疏影横斜,伴着声声哀婉的钟鸣,反倒觉得特别安心……
      王献之将道福交给等在寺门前的李嬷嬷。
      道福问王献之:“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敲钟?”
      王献之笑着摸摸道福的头:“没什么紧要的事,你回府睡一觉就好了。”
      王献之目送李嬷嬷将道福抱上车,马夫驱马前行,道福趴在车窗上,与王献之挥手作别。

      虽然已是第二天,但仍能听到远处传来绵绵不绝的钟鸣声。灵堂之上,太监用燕几固定住司马岳的双脚以便穿鞋,再用殓衾盖住司马岳的遗体,接着替他结发、剪指甲,最后取出口中的角栖,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玉珠,是为“饭含”。
      褚蒜子手捧着司马岳的旧衣站在他的遗体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待太监们忙毕,随之而来的就是小殓、大殓、停殡、成服、哭奠等一系列繁文缛节,这恐怕是她与她的丈夫最后一段独处的时间了。
      褚蒜子:“世同……世同……世同……”
      人死后,家属会拿着死者的衣服,反复呼唤死者的名字,希望把死者的灵魂从幽冥之界召唤回来,以使死者复生,而这就是丧礼中的第一个仪式,是为“复”。
      死亡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只要人一死,所有与他有关的猜疑与阴郁都随之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两人相处时的温暖与美好,那个清明疏朗的少年天子,那个一直待她如哥哥一般的丈夫,就这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走了。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褚蒜子猛地想起这首《留别妻》,不禁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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