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燕鸣》冥冥归去

6、第 6 章 防患于未然

　　褚裒到达建康宫时，天已全黑，当他踏进太极殿时，只见褚蒜子瘦小的身子坐在诺大的殿内，正扶着额头浅眠，像是累极了。
　　褚裒：“臣，参见皇后娘娘。”
　　褚蒜子这才看到父亲不知何时已进入殿内，正在向她行礼。
　　褚蒜子：“父亲……您终于来了……”
　　褚裒：“娘娘，臣刚才听城门守卫说……”
　　褚蒜子泫然欲泣、点了点头。
　　褚裒：“什么时候的事？”
　　褚蒜子：“我昨晚守着陛下入睡，今早醒来就发现……”
　　褚裒：“娘娘，请节哀……”
　　褚蒜子收起悲戚之色，面容一沉：“那是必然的，若我还是琅琊王妃，或还可为自己的夫君哭上一哭，但现在，我总要先为我的儿子打算……父亲，你带了多少人来？”
　　褚裒：“我不知建康城内的情形，为防他人生疑，只带了两百名最精锐的手下入城，其余五千精兵驻扎在城外，你二叔领兵在姑孰集结，随时听候调派。”
　　褚蒜子：“唔……再加上禁军，想也够了……”
　　褚蒜子随即对着徐公公说：“传令下去，动手吧。”
　　徐公公行礼退下：“是……”
　　褚裒不解：“动手？动什么手？”
　　褚蒜子：“我在信里不是跟父亲说了吗？庾氏力保会稽王继位，我总要绝了他们的后路，以防他们日后再生窥觊之心。”
　　褚裒：“你……要杀会稽王？”
　　褚蒜子点头。
　　褚裒：“万万不可！”
　　褚蒜子疑惑：“父亲？”
　　褚裒：“敏儿啊……你怎的这么糊涂？会稽王不能杀！”
　　褚蒜子：“父亲，是您教导我的，武帝（西晋司马炎）在位期间大封同姓诸王，希望借此巩固皇权，拱卫中原，结果不想宗室掌权之后生出异心，都想争夺皇位，最终酿成了八王之乱，所以关键时刻宁可扶植大臣也断不可让宗室坐大。会稽王身为元帝幼子，又曾被议储，只要他在一天，我就免不了担惊受怕一天。”
　　褚裒：“扶植宗室与诛杀宗室怎可混为一谈？会稽王向来只在朝中任职，从未都督地方，一个连军权都没有的人，你怕他作甚？”
　　褚蒜子：“庾氏摆明了要扶持他做新帝，虽然他不掌兵权，可庾氏刺荆、江二州①，镇守长江上游，若他起兵作乱—”
　　褚裒：“—王与马，共天下，这晋朝的天下，不是司马家的天下，也不是他庾氏的天下，而是士族的天下，这么多士族盘踞在建康城内，他庾翼如果真靠武力夺取了建康，就等于公然与所有士族为敌，你觉得他有这么傻吗？”
　　褚蒜子：“父亲难道忘了王敦之乱吗？要不是当时王敦意外病死，这晋室现在是否还姓司马还两说呢，可如今眼见这琅琊王氏，不仍旧是我朝一等一的世族，你见其他士族可把他们怎么样了吗？”
　　褚裒：“琅琊王氏与司马氏的渊源，是其他士族比得了的吗？！他颍川庾氏不过是凭借外戚之身执掌枢要，现在陛下一死，有的是想要瓜分掉他们的人，何劳你我亲自动手？”
　　褚蒜子：“那会稽王呢？会稽王与士族们交好，他们自然不肯为了我们孤儿寡母与他翻脸，算来算去，只有我自己动手了。”
　　褚裒：“女儿啊，我知你因庾翼议立会稽王一事不忿，可当时庾冰说服成帝立弟不立子时，可曾与你夫君商议过？难道就因为曾被庾氏举立，成帝就该认为你夫君居心叵测，想要谋取帝位吗？”
　　褚蒜子：“我不知他是否有心想要谋取帝位，可是我冒不起这个险……”
　　褚裒：“自从我奉命镇守徐、兖二州以来，我褚氏子弟接连被排挤出朝堂，为什么？因为徐、兖是建康门户，我既接掌帅印，若是再在朝廷占据要职，那军政大权岂不是都握在我褚氏手里，到时候内外呼应，再弄出个王敦之乱不是易如反掌？既然我褚氏已被排挤出这朝堂，就势必要与能在朝中掌控的住局面的人结盟—”
　　褚蒜子：“—这个人我已经找到了。”
　　褚裒：“你找到了？谁？”
　　褚蒜子：“何充何大人？”
　　褚裒：“何充？一个次等士族出身的人，就凭他也配做辅臣？”
　　褚蒜子：“何大人有举立之功，又是陛下的老师—”
　　褚裒：“—他何充兄弟何人，在何处做官，你可知道？他这么大把年纪了，儿子几个，又在哪里任职，你又知道吗？所谓一等士族，无非是指那些族中子弟分据朝廷内外，相互呼应，对朝政有举足轻重的影响的世家大族，他何充族单势孤，你让他做辅臣，怎么与那些根深叶茂的一等士族们抗争？”
　　褚蒜子：“这……”
　　褚裒：“敏儿，你无论如何也是我褚氏的女儿，不能只考虑你儿子而置我们褚氏于不顾……聃儿他只有三岁，你二十一岁，子幼母壮、主少国疑，结果你晋升太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残害宗室，你让宗室怎么想？你让士族怎么想？你让日后史书怎么评价我们褚氏？”
　　褚蒜子被褚裒这么一指责，也不禁心虚道：“父亲，我……”
　　褚裒放低了声量，循循善诱地劝解褚蒜子：“会稽王乃元帝幼子，在宗室之中辈分最高，又与琅琊王氏、琅琊诸葛氏、陈留阮氏这些一等士族们交好，这个人，能用，不能杀。”
　　褚蒜子细细品味父亲的话，良久，只悠悠吐出一句：“父亲和陛下一心希望会稽王能行周公之事，可若会稽王日后行的不是周公事，而是伊霍之事，到那时父亲又该如何呢？”

　　①荆州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湖北，位于长江上游，东晋的都城建康（南京）位于长江下游，如果荆州的兵力想要攻打建康，可以乘着水势顺流而下，直接威胁朝廷安危，而建康想要攻打荆州只能朔流而上，或是走陆路，要耗时耗力得多。事实上，终东晋一朝，所有足以威胁朝廷的权臣都据有荆州。
　　江州位于长江中游，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江西、福建一带。孙吴时还很贫瘠，但经过几十年的开发粮食产量已经很丰厚，颍川庾氏作为一个不支持幼子继位的地方实权派，既占地理优势，又有充足的粮草和兵源，所以对朝廷的威胁很大。

作者有话说

　　何充无子，唯一的兄弟也只有两个儿子，先不论他次等士族的出身，光这一点就是大弊，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这种枝繁叶茂的大族上上下下加起来都几十个了，虽不是个个出仕，但光是吵架都吵不过，更别说是在朝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