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杀母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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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今天又带着道福来庙里祈福，此刻正跪在观音像前虔心祈祷，道福来这庙里已有多次，晋朝士大夫多崇尚玄学，佛教东汉末年方才传入中土，然此时中原已有自己的本土宗教道教，所以佛教的信众并不多。
这庙里除了僧侣之外几乎没什么人，寺门口也有家丁守着，谢氏便也准她在庙里随意走动。现在业已入冬，早晨刚下过雪，道福见雪地被人踩出了一段脚印，便好奇的跟着脚印行至寺庙一偏院内。
偏院一门半敞着，道福顺着门缝朝里望去，屋内光线昏暗，只留几盏豆灯，道福循着灯往里走，只见屋内两个少年，正盘着腿面对面坐着。
习凿齿正念着译经：“安为身，般为息，守意为道，守者为禁，亦谓不犯戒，禁者亦为护，护者遍护一切无所犯，意者息意亦为道也……”
坐他对面的王献之只听到一半便哑然失笑道：“彦威（习凿齿字）你这哪里是在与我论佛，不仔细分辨还以为你是在与我讲道呢。”
习凿齿不服：“昔日支道林在你家谈论庄子逍遥游数千言，听得你父亲披襟解带，留恋不已，佛教虽源自西土，但若能通过道家注解让更多人能了解佛家经典，以道释佛有何不可？”
二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案几上少了个梨，直到听见咔嗞一声，二人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道福正吃着梨儿像看猴一样地看着他们。
王献之笑道：“你是谁家的女孩儿，怎么跑到这偏院来了？”
道福年纪虽小，但她在府里骄纵惯了，见到生人一点也不害怕：“我叫司马道福，我爹叫司马昱。”
王献之心下一惊：“……会稽王的女儿？”
习凿齿反倒笑了：“你父亲会稽王不是信奉道教吗？怎的也跑到我这佛庙里来了？”
道福：“我娘想给我父王求个儿子，可那道观里没有送子观音。”
二人闻言大笑。
习凿齿：“诶？不对呀，你会稽王府不是已有了一个成年的世子吗，怎的现在—”
王献之：“—彦威……”
王献之打断习凿齿的话并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了。
道福仔细端详了一下二人的脸，然后爬到了更好看的那个少年的腿上，王献之看到小道福坐在自己腿上也不怕生，好奇地看着桌上的《安般守意经》，笑着问她：“看的懂吗？”
道福摇头，王献之便又拿了个梨给她：“看不懂那就接着吃梨吧。”
二人不再理会这小丫头，仍旧继续聊了起来，道福接过梨后也不吃，只是偎在王献之怀里，望着面前摇曳着的微弱灯火，伴着习凿齿讲经的声音渐渐睡去。
习凿齿：“安为生，般为灭，意为因缘，守者为道也。安为数，般为相随，守意为止也。安为念道，般为解结，守意为不堕罪也。安为避罪，般为不入罪，守意为道也……”
道福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直到王献之将其唤醒。道福睁开眼，先是见到一灯如豆，再是看到一张文弱少年温柔沉静的脸，正弯着眉眼细细唤着她的名字。
道福还没完全清醒，就被王献之抱出了偏院，交到了她的母亲谢氏手里，谢氏抱着道福朝王献之行礼道谢后，便转身离开，道福趴在母亲怀里，看见王献之朝她挥手作别，道福揉揉眼睛，只见白雪渐落，屋檐下一个翩翩少年，正微笑着与她渐行渐远……
……
褚蒜子带着煎好的汤药来看望司马岳：“陛下，该喝药了。”
司马岳却并不接药：“皇后娘娘真是好能耐，朕以为你们褚氏忠良，无意掺和朝堂之事，才将徐、兖二州交与你父亲，谁成想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居然能支使地动朕的老师了！”
褚蒜子不解：“陛下这是何意？”
司马岳冷眼瞧着她：“你昨晚是不是偷听朕与舅舅谈话了？”
褚蒜子：“臣妾……”
司马岳：“不但偷听朕的谈话，还私自派人向宫外传递消息！”
褚蒜子心虚说道：“臣妾没有……”
司马岳听罢大怒：“还敢抵赖！宫城守卫昨夜放出去了一个太监，拿的是你宫里的令牌！子幼母壮，必为大祸，褚蒜子啊褚蒜子，你可别逼着朕学那汉武帝！”
汉武帝暮年时，因宠爱八岁的幼子刘弗陵，想立刘弗陵为帝，但其母亲钩弋夫人年纪尚轻，汉武帝担心幼子登基，她日后必会干涉朝政，便随便挑了个错处将她处死，司马岳这话，犹如冬日里的一盆冷水浇在褚蒜子身上，让她一时竟动也动弹不得……
褚蒜子面如死灰，怔忪地看向司马岳：“陛下……这是准备要杀母立子了吗？”
司马岳：“不是朕狠心，可朕还没死呢，你就敢勾结朝臣，朕要哪天死了，那这晋室的天下，到底是姓司马？还是姓褚？！”
褚蒜子忙放下药，跪在地上：“我们褚氏，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好歹也算是官宦世家，后宫勾结朝臣是何用意，臣妾想也不敢想，若陛下实在放心不下，随便挑个错处处死臣妾就罢了，这种累及家族的罪名，臣妾万不敢当！”
司马岳：“你还是不认？”
褚蒜子：“陛下，昨夜臣妾是派了人出宫，但只是送了封信给哥哥褚歆，求他想想办法，陛下您好好想想，您的老师虽素有贤名，但族望不够，臣妾要是真有心，也断不会与一个次等士族结盟，况且何大人都六十多了，就是臣妾想，他肯牺牲他几十年养望的成果，担上一个勾结外戚的罪名吗？”
司马岳对她的话将信将疑，所谓一等士族，无非就是那些族中子弟分据朝廷内外，相互呼应，对朝政有举族轻重影响的世家大族，他的老师何充无子，庐江何氏又人丁稀薄，这在门阀林立的大晋朝廷可谓是大弊。可是换个角度想，正是因为那些一等士族实力强劲，所以不管谁当皇帝，对他们都影响甚微，对勾结后宫这种风险巨大的事情更是不会上心。
司马岳：“就算你昨晚真的只是送信给你哥哥，可他区区一个散骑常侍，你想叫他怎么帮你？”
褚蒜子嗫喏道：“臣妾……”
司马岳：“还不是让他赶紧去告诉你父亲！求你父亲帮忙！你父亲褚裒奉命戍卫建康门户，若我执意不肯立聃儿为太子，你们褚氏打算怎么办？带着大军南下，以清君侧的名义逼宫吗？！”
褚蒜子不想司马岳竟如此咄咄逼人，一时也失了分寸，厉声道：“陛下！自从您当了皇帝，原本在王府里可说的，在这宫中不能说，原本在王府能做的，也要再三思量，该怎么做才不会被人挑出错处，就连您病重，臣妾也不敢在您面前哭。不想只因着臣妾做了皇后，还要被陛下疑心至此！难道臣妾身为母亲，连保全自己孩子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褚蒜子想着自己才二十一岁，当这皇后不过三年，就要面临丧夫之痛，如今怕是连自己的孩子也保不住了，不禁伏在床边哀哀哭了起来。
司马岳见她这样，也不忍起来，自己算来算去，漏算了她还是个母亲，想起二人年少时相伴的场景，不禁也后悔刚才说出的话，轻柔的抚了抚她的秀发。
褚蒜子心下虽然难过，但念及她的幼子，想还是要替他争上一争的。
褚蒜子：“世同……我十五岁就嫁与你了，我以为你至少是知道我的……难道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我在你眼里，就是那吕雉贾南风般的人物吗？”
司马岳：“敏儿……我只是……”
褚蒜子：“—陛下宅心仁厚，又与成帝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成帝才放心将帝位交付与你，但陛下可曾想过，会稽王论辈分，是您的叔父，论血缘，他与明帝又是隔母的，若是他嗣位，聃儿身为先帝嫡长子，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地？”
司马岳迟疑道：“叔叔他……不至于……”
褚蒜子：“世同，当初臣我嫁与你时，你还只是琅琊王，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登后位，如果能选，我宁愿您还是那个琅琊王殿下，这样不管后来发生什么，我仍能像普通妻子一样，常伴您左右，我的聃儿也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日后做个清闲王爷，就此度日……”
司马岳想起自己那年幼的孩子，他还没有听够他奶声奶气的叫他父皇，他还没能陪他再长大些，就要抛下他了，若是司马昱真有不臣之心，便不可能容他长大成人，况且就算是现在没有，难保日后也没有……
司马岳喃喃道：“聃儿……我的聃儿……”
褚蒜子握住司马岳的手：“陛下，聃儿不仅是臣妾唯一的孩子，他也是您唯一的孩子啊！您就真忍心，弃他于不顾吗？”
司马岳原本就没想好究竟立谁为嗣，只是恼怒于褚蒜子勾结外臣，如今见着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年轻妻子哀婉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替她拂去脸上的泪水：“敏儿你别哭，朕应你就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