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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兰亭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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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上坟是可追溯至周公时代的民间习俗,这日,无论男女、贵贱,都会相约来到水边,举行祭礼,祛除不祥,祈祷平安,及传至现在,逐渐演化为人们踏青游玩、临水赋诗的节日。
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与陈郡谢氏的谢安一起,共同邀请名流雅士四十位齐聚兰亭,临水宴饮。侍者用羽觞斟酒泛流,觞杯在乱石逶迤之间随溪水漂流,停在谁面前,那人就得赋诗一首,吟咏不出者,罚酒三斗。
酒过三巡,谢安号召众名士休息片刻,王羲之却趁着酒兴正酣,将刚刚众人写下的诗句汇集起来,在纸上一挥而就,写下一篇序文,殷涓看罢,连连称好。
王羲之见着殷涓,灵光一现,问道:“你觉得自己与谢安、谢万比,如何?”
陈郡谢氏细算起来,共有谢鲲、谢裒两支,大房谢鲲只得了谢尚和褚后母亲这一子一女,二房谢裒却生有六子,长子谢奕、次子谢据早逝,三子与四子便是这谢安与谢万了。
殷涓刚想回答,王羲之却抢先答道:“—要是问谢安,他一定与人为善,说你比他好,要是谢万的话……你要是敢说他不如你,他必与你裂目相争!”
王羲之此言一出,二人都笑了,这话可以说十分能概括谢安、谢万这两兄弟的性子了。
殷湛:“父亲。”
这殷涓便是殷浩之子,殷湛的父亲,殷涓同他父亲一样素有贤名,只是他不热衷于出仕,只纵情于山水之间。殷涓见自己的独子来了,他的背后还探出了小脑袋瓜子。
道福忙乖巧地福了福:“殷伯伯。”
殷涓见是自己的准儿媳,忙笑道:“道福也来啦,可是来看你舅舅们的?”
道福那日听褚蒜子说起王谢两家主持集会的事时,就想着要来了,既是王羲之主持的,想必他的儿子们也会来吧……好在陈郡谢氏是她的母舅家,所以她吵嚷着要来,家人也并不生疑。
道福:“舅舅们有什么好看的?我听说谢玄也跟着来了,正巧我们许久没见面了,你们大人们饮酒作赋,我们可以约着去草市里逛逛~”
“逸少(王羲之字)!”谢安、谢万兄弟俩见着王羲之一直在亭子里闲聊,也不回岸边,特来请他,“你们聊什么呢,大家可都等着你呢!”
王羲之刚想回话,道福就抢先答道:“—刚刚王内史问三舅和四舅比起来,谁好,问完又自顾自地说,三舅好些。”
道福的三舅是谢安,这四舅,便是谢万了,道福存心挑唆,这谢万听完,果然眉头一紧、双目圆睁,撸起袖子就要与王羲之争辩,忙被身边的谢安拦住。
谢万余怒未消,被谢安拉回岸边,因着谢万来得晚了些,所以座次靠后。谢万路过蔡系的座位,见他人不在,便径自坐了下去,谢安劝阻不过,叹着气走开了。
不一会儿,蔡系回来了,见自己的位子被谢万占了,一气之下连人带座将谢万掀翻在地,谢万顿时被弄得狼狈不堪,在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时,谢万却满不在乎地爬了起来,整了整被弄乱的帽子说:“你可真是个奇人呐,我的脸差点就被你划伤了。”
那蔡系冷哼一声:“呸,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你脸!”说完便去坐谢万的位子了,二人冗自谈笑风生、神色如常,似是对刚刚发生的龃龉毫不介意。
一旁观望着的阮裕倒是跟身边的人讥笑起谢万,说他“新出户门,笃而无理。”这阮裕的族父阮瑀,建安七子之一,阮裕族兄阮籍,名列竹林七贤,阮裕所在的陈留阮氏,乃汉魏旧族,世所知名,虽说谢万的妻子乃阮裕族妹,但阮裕自恃出身清贵,瞧不起陈郡谢氏这样的新起士族。
“你四舅居然还说别人,他自己才是个奇人吧。”殷湛正与道福说着话,一转头却发现道福已经不在了,忙四顾寻找,于不远处一紫藤树下,瞥见了道福小小的身影,而她对面站着的,是王献之。
十年过去了,王献之已由当年那个清俊少年,长成了翩翩公子的模样。永和四年,王献之改任秘书郎,自此之后道福便很少能见着他了,如今再见,记忆中那个常常笑着与他们讲故事的子敬哥哥,仍旧是那副安静恬然、与世无争的样子,唯独多了份成年男子所特有的稳健与持重。
道福将手里的一个小小的红布包袱递给王献之:“子敬哥哥,我听父王说你新得了个女儿,这是我托人寻来的长命锁,你看看可喜欢?”
王献之掀开红布,是个精致小巧的祥云纹样金锁,上面篆刻着平安富贵这四个字。王献之笑笑,看着她的眼神和善而真诚:“有心了,这长命锁很好看,我替道茂和玉润谢谢你。”
玉润是王献之女儿的名字,而道茂,便是他的妻子了。
道福望着王献之深潭一般的眸子,只有在念及他妻子的名字时,才会泛起一阵波澜。道茂…道茂…能被王献之爱着的女人,必定是个温婉清丽,出尘脱俗的人物吧……不像她……道福脸上仍旧笑着,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
“道福,你原来在这儿呀,幼度(谢玄字)他们正找你呢。”殷湛自王献之身后出现,巧妙地横亘在二人中间。
王献之识趣地接下话茬:“那你们忙,我就先找我父亲去了。”
王献之与二人拱手作别,殷湛原本以为,他将道福带走,道福必定又要与他使性子了,谁想她一路上紧抿着嘴,低着头不肯说话。道福自小就与殷家姐妹要好,殷湛每每见着她,都是一副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样子,如今见她这样,心下也有些不安了起来。
殷湛:“道福……?”
道福抬起头来,眉眼间满是委屈,道福脾气乖戾,家中长辈偶有训斥,她也全然不当回事。殷湛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其实道福也不知自己在委屈些什么,怪她自己没能生成他喜欢的模样?还是怪他们之间相隔的那十年光景,竟连奢望的机会都不曾给过她?
道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咬着嘴唇叫了声他的名字:“殷湛……”
殷湛想要劝她,却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报之以苦涩的微笑:“我明白。”
“道福!殷湛!”谢玄叫住他俩,见二人脸色不对,揶揄道:“怎么,小两口吵架啦?”
谢玄乃是道福的表哥,同时也是谢奕最出色的一个儿子,道福身边之人,诸如殷湛、司马丕、司马奕之辈,历来都让着她,不与她计较,唯独这谢玄,从小到大是半分都不肯迁就道福,二人可以说是见一次吵一次。
道福知道她这幅样子要是被谢玄看了去,指不定要笑话她到什么时候呢,忙收敛起神色,冷冰冰地问道:“你来干嘛?”
谢玄知这二人刚才必是发生过什么,只是不肯与他知晓,脸上也不禁露了出窥探之色:“殷伯伯说你们二人想约我去草市逛逛,我半天没见着人,只能自己来寻了。”
道福见着谢玄的表情,拧着眉头后退了一步:“父王前日里还说你长进了,怎么今儿个我见着你,觉得你愈发猥琐了?”
殷湛知道他们两个这样下去怕是又要吵起来,忙打岔道:“幼度,今日是琅琊王氏和你们陈郡谢氏共同主持的集会,可你父亲怎么没有来?”
谢玄解释道:“哦……我父亲生病了,在历阳宅邸修养着呢。”
道福:“什么?大舅病了?!”
按道理来说,自己的亲人病了,正常人应该十分担心才是,可谢玄听着道福言语之间,怎么还挺兴奋?
谢玄满腹狐疑地看向道福,道福知道自己用错了表情,只能强行悲伤,挽住谢玄的手臂作愁苦状:“大舅病了?病得怎么样?重不重?”
谢玄不怕道福跟他吵架,就怕道福突然跟他示好,谢玄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得警惕:“你是希望父亲病得重?还是不重……?”
道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谢玄心下一沉,暗叫不好。
……
会稽王府,谢玄与司马昱和谢氏细细说着谢奕的病情,临了道:“父亲病中时常念叨起道福,说是许多年未曾见过了,想要见上一面。”
谢氏心下迟疑,可细想来又没什么好拒绝的,豫州的治所历阳位于豫州防区的最东边,主要职责就是戍卫建康,与建康城其实离得并不远,只得道:“历阳城,可还安宁?”
谢玄:“姑母放心,历阳是豫州的治所所在,自然是十分安宁,可换句话说回来,我们陈郡谢氏在豫州经营十年,就算是不安宁,也断不会有人敢打我们谢氏子弟的主意。”
与徐兖、荆江防区在晋室立足江左之初就已存在不同,豫州防区起初并不受重视,可以说是陈郡谢氏一手经营起来的,谢氏执掌军政大权,现下哪怕说豫州姓谢也不为过,谢氏看向司马昱,征求他的意见……
……
道福躲在角落里,见谢玄出来了,忙招手让他过来:“怎么说?”
谢玄装模作样地将手负在身后,怪笑道:“说吧,你可要怎样报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