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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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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文轩为她准备了所有的学习用品,为她买了新的背包和校服。看着这一些,希儿明白她就要上学了,便变得沉默。文轩一直在安慰她,鼓励她,希望她能高兴起来。希儿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表态。那一天早上,希儿起得很早,做好了早饭在等文轩。吃过早饭以后,文轩就骑车送她上学。
清晨,路上都是一些自己骑车上学的学生。他们有说有笑,快速骑过。希儿见他们经过,抱紧了文轩,将头埋在他的背上。文轩低下头来,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放慢了车速,让学生们先走。
人少了,四处也安静了。笔直的公路上就只有这一辆车了。
文轩将车骑到路边,停了下来。他转身,拍了拍希儿的脑袋。希儿抬起头来看他,又望了望路面,皱着眉。
“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吧。我老了,骑不动了。”文轩说。
此时,太阳已经爬出了海面。那片海上铺撒着晨光。灼热的光斑几乎映照了上来。他们的脸上也微微发热。
文轩看她,伸手摸她的头,安抚这个不安的孩子。
“我们走吧。”希儿说。
他们回到路上,继续往前。
“我这样会不会很奇怪?”希儿下了车,站在学校门边,扭头看着进入学校的学生,问,“我这样进去,可以吗?”
文轩放下肩上的背包,放在她的肩上,说:“快去吧。这样很好。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希儿抬头看他,问:“真的吗?”
文轩点头,扬手,说:“快去吧。下午,我在这里等你。”
希儿转过身去,又扭头看了他一眼,回头往前走,进了学校。
文轩一直看着她,直至她消失在学生之中。于是,他将车骑到了诊所门前,将车停靠在门外,摘下草帽,进了里面。
医生见是他了,便笑了,停下笔来。
诊所里没有病人。两张病床上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医生坐在一旁的木桌前。眼前的那本翻开的书发黄。一杯热茶在桌边冒着白烟。这会,医生摘下了老花镜,揉眼,看他。
文轩坐到了医生的对面,扇了扇手中的草帽,扭头望着场外的街道。医生抬头看着他,让他觉得对方并不是看着自己,而是越过自己在看他身后的病床的感觉。他也扭头看了看病床,以确认上面是否睡有人。回过头来时,他面对的是一杯地过来的热茶。他接过了,放下。
“是不是送她上学了?”医生问。
文轩点头,双手抓住草帽的边沿。拇指在干枯的草帽上滑了滑。
“担心吧。”医生说。
“她从没有离开家,独自在外。三年这么久,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文轩说。
“对了,她好像从没上过学。”医生说。
“我在家给她补过一些。不过,我也没有上完初中。我的东西都是我爸教的。当时我妈不让我们去上学。我爸拗不过,唯有在家教我们一些。”文轩说。
“还能在家教你们。”医生说。
“我爸以前是大学老师。那段时期外放了。回来后就在这个镇上当了物理老师。北京那边请他回去,他也没有回。”文轩说。
医生点头,目光落在桌前的旧书上。
“学校生活能让一个人规矩点。”文轩说,“可能是我惯的。这个孩子有点调皮。”
“你希望她可以规矩一点吗?还是那是孩子的天性,显现了,你不适应。”医生问。
“她是有点野。”文轩说。
“你在希望她在按你的意志来发展吗?”医生问。
文轩回头看着医生,摇头。
“在这方面,你放不了手。你在矛盾之中。”医生说。
“读书这件事,也是你在推动我。”文轩说。
“那是。”医生说,“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矛盾和复杂。你陷得有点深了。”
“你指的是什么?”文轩说,“为什么我们不能聊点别的东西呢?例如这片海。”
“聊那些都无关痛痒。每个人都可以镇定自如。要是你明白你做的事能让你安心,你就不会来找我了,也不会找任何人聊这片海。”医生说。
“你怎么可以要求别人按你的意志来呢?就算那是你的孩子,那又怎样?”文轩说。
“可是对于希儿,你这样做了。”医生说。“况且,她还不是你的孩子。你把握不住自己的想法。你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样。以前,你对自己的决定都很有把握的。你参杂了感情进去,对吧。很多的绝对的尊重,其实要绝对的理性和不参杂感情的。喜怒哀乐也是感情的一部分。”
“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就算是养一只狗,都是有感情的。”文轩说。
医生摸了摸茶杯,喝了一口茶,看着文轩,说:“有些野狗很凶猛,几乎是难以驯服的。而偏偏有人就想养这么一窝狗。”
“你要给我说什么?”文轩说。
“只是养狗的事。”医生摊开手来说,“这窝狗从小就嗷嗷叫。他每一次扔出的肉都比实际的少,甚至少更多。只有和别的狗争夺,才可以吃得了。一窝的狗相互撕咬,抢夺着。那些弱的会死掉。饿死,或者是在打斗中被要死。终于一只会留下来。那狗从小就经历的血腥和斗争,变得更加难以驯服。它变得更加凶猛,更加嗜血,并且不受控制。易怒,任何东西都会促使它在瞬间发狠。那人用粗大的铁链子,试图将狗绑住。这也是经过了激烈的争夺。他似乎很乐意做这样的事。人跟狗拧打在一起,流了很多血。那张脸上,被撕咬开来,渗出了血。而那只狗的耳朵掉一半。它被那人套住了。铁链捆在树上。它就这样被困住了,绕住树跑,用爪刮树,扒地,几乎把尖爪磨平了。那人就站在一边,看着那只狗。那张脸还在滴着血。借着,他将盛有骨头的盆端到狗的面前。狗每一次扑上来强食,他就拉开那个盆,用木棍打狗一下。就是这样重重复复,连续不断。直至它流血,面容扭曲。直到这只狗明白自己是掌握在什么人手里,知道自己该听谁的话。他用自己的方式挑选了一条凶猛的狗,然后驯服了它。自此以后,这条狗无论去到哪里,面对什么人,都只听一个人的话,成为了那人最忠实的守护者。那个带疤痕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拥有了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狗。明白吗?那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你想说什么?”文轩说。
“你看不出来吗?有一些感情是建立在极度残忍之下的。”医生说。
“为什么要提到这些狗呢?”文轩说。
“狗是可以受训的。有些主人仁慈,带的狗就是仁慈的,对每一个人的态度,也像对待主人一样。有些人主人是凶残的,他不止让自己的狗凶残,还让它们对了除自己以外的每一个人凶残。他们需要这样来区分一只狗是否忠诚。但是无论这条狗凶残与否,它都受到了训练,它都接受了某种意志。”医生说,“理论上,没有完全不是外界影响的生物。连一棵小草遇到了压着它的石头都会扭曲身子,继续生长。世间万物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不受影响是很难的。越是低端的东西越能明显地体现一些实质。”
“可是孩子是孩子,狗是狗。”文轩说。
“在一些人的眼中,没有区别。”医生说,“或者说,他们做了一些使其没有区别的事,而让其他人意识不到。”
“但是有感情在里面。”文轩说。
“我跟你说过,有些感情是建立在极度残忍之下的。或者是建立在某种需要,纯粹的利益。”医生说,“感情可以掩饰很多东西。”
文轩摇头,并不明白医生的意思,也不愿去思索。
“你试图在做出理性的选择,又冲破不了感性的一面。这不怪你。事实上,在这方面,很多人都做不到。”医生说。
“我倒没什么。重要的是她。”文轩说。
医生笑了,问:“你对自己上学还有印象吗?”
“没有,基本,没有。”文轩说。
“才刚到初中?”医生问。
“也算不上上学。我也是到处跑。”文轩说。
“而你的父亲却是个受了很多教育的人。”医生说。
“确实是。”文轩说,“不过,他娶了个文盲。”
“可惜吗?”医生说。
“他可能会觉得可惜。”文轩说。他挪了挪身子,望着窗外。谈论死去的父母,使他感到有些不适。
“怎么啦?”医生问,“这样讨论他们,使你感到不舒服?”
文轩点头,说:“毕竟那是我的父母。你能怎么说呢?部分的你都是来自于他们。”
“所以不评论父母的好坏。相对于孩子呢?要是有更多的孩子,也会有喜好之分。那该怎么办呢?他们都是你的一部分。”医生说。
“我会尽量公平。”文轩说,“当然,我不会有两个孩子。”
“总会有更加偏向的地方。”医生说。
“你指的是那一部分呢?”文轩说。
“我们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喜欢,那是感情的一部分。理论上讲,你应该一视同仁。但是,很多情况下,你会有所偏移。就拿血脉来讲。我们都觉得男孩就是传承。一个男人拥有给予自己孩子姓名的权利。那个姓流传下来了,那个血脉就流传下来了。但是,如果这个男孩长得像自己的母亲,性格特点也像母亲,甚至连他的脾性都与母亲一模一样呢?那么他只是继承了你的姓而已。其他的都是来自于他的母亲。那么是哪一种血脉传承了下来呢?”医生说,“这里我提到的血脉是一种显性的。另外,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不是每一个父母都喜欢自己的孩子。当你的孩子没有遗传到你所特有的特点,而全是对方的特点时,你该怎么办?特别是当对方并不是你真心喜欢的那个人时,那该怎么办呢?那要用自己的意志去争取这个孩子,把他调成自己的样子吗?还是任由他这样下去呢?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在训练一只狗呢?另外,要是当你的孩子继承了你的所有特点,包括了那些你所厌恶而又没有勇气改正的东西,你又能怎样。有些人也不认同他们自己。那么,你又怎么去认同那个小孩呢?DNA没有平均分之说,真正影响你的其实谁都分不清。所以你的每个孩子都不会是一样的。这也是先天的影响。至于后天,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你觉得那一条狗很可怜。什么时候,你也是那一条狗。然后,你又成了那个带疤痕的人,去训练一只狗。”
“拿那人训练狗和父母教育孩子相比,实在是太极端了。这里面有爱。”文轩说。
“理论上,养育跟训练是不一样的。它表面上不是训练,但是达到了这一种效果。你提及爱。但是爱是很模糊的。如果一种爱是残忍的,处于私心的,那就更加难说了。”医生说。
“这里还有某种道德可言的。残忍的手段就是不道德的。”文轩说。
“就算是爱,有时也是没有道德可言的。当然,我用了一个极端的例子。甚至里面都没有爱的成分。他们都达到相同的效果。处于理性,目的会是相同的。”医生说,“让对方变成使自己舒服的样子。”
“如果不去改变呢?”文轩问。
“要不忍受强烈的痛苦,要不分离。没有纯粹不受影响的个体,也没有纯粹不受影响的选择。”医生说,“我们都是自大的,自以为是无所不能的,试图兼顾所有的东西。但是,我们在讨论这些事,就清楚明白每个选择的复杂性。因为,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只是面对自己,还有其他人。另外,其中还会参杂着善恶,对错,爱恨以及各种复杂的感情。你只能站在某一个点做出判断,无法面面俱到。这一方面,我想就算是神也没办法做到。因为这些情感又是相互影响,相互联系,没有绝对的一面。你所做出判断的那一个点,就是你所要守住的东西。与此同时,其他的东西就会不可避免地从你的身边流逝。很可惜,大部分选择都会是这样。”
“你在推翻很多东西。”文轩说。
医生说:“我知道你是明白的。当你越是考虑自己失去的部分时,那正是你后悔的时候。而这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文轩低头,看着搁在膝盖上残破的草帽,没有说话。
旁晚,文轩提前站在学校门前等着。他看见她跟着一群女生走到了一起,有说有笑,便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看见文轩,笑了笑,跑了过来。她坐上了自行车,冲女生们招了招手。
“今天,在学校感觉怎样?”文轩将车骑上公路,问。
“同学们都很好。然后,老师说的我都能听懂。有一些都是你教的我都会。一个问题,老师上课提问了,只有我一个人回答。老师表扬了我,还给了我糖。大家都给我鼓掌。还说我很厉害。”希儿搂住了文轩的腰,看着金灿灿的海面,说,“其实大家都很好。不过,要是你在就好了。那糖还在我的口袋里。我想给你。”
“那是女孩吃的东西,你留着吧。”文轩说。
“另外,要是你在的话,我还可以问你一些东西。”希儿说。
“可以问老师。老师知道得更加多。以后,有些东西,我还要问你呢?”文轩说。
“你一定知道的。”希儿说。
“要是我不知道呢?”文轩说。
“你知道很多东西。”希儿说。
“好吧,以后有什么要问的,就记录下来,回来问我吧。”文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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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希儿还会有一些不适应的地方。每天,她都会将那些不明白的地方标记出来,回来再问文轩。她将每一个知识都认真过一遍,努力记住所有的知识点。然后,她又要文轩在睡前考她一些知识。要是她没能答出来,她就立马起身复习。即使文轩在一旁劝阻都没有用,她都坚持要把它全掌握了,才睡觉。看到她这么刻苦,文轩感到惊讶。另外,她还会要求文轩提前给她讲课,以确保自己能够保持一种优势。文轩从她的口中,知道很多学生都会问她一些知识。她的同桌也经常在学习上求助于她。她成绩优异,与人为善,还在学习上帮助同学。另外,她长得甜美,讨人喜爱。那些孩子都很喜欢她,并且乐意和她呆在一起。这些都令文轩感到惊讶。原本,他以为希儿会像个普通的学生。到了学校以后,他发现很多孩子都围在她的身边。很多人都在请教她功课。有些男孩,则常常偷偷看她。文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担忧起来。
这天,希儿出了校门,摇手跟同学们告别以后,坐上了自行车。
“希儿,那是你爸爸吗?还是哥哥?”一女孩指着文轩问。
文轩低头看着希儿,见她低头没有说话,便说:“我是她爸。”
女生们捂着嘴笑了笑,走开了。
一路上,希儿都没有说话。很多学生骑车经过,纷纷叫希儿。希儿冲他们招手,笑嘻嘻地回应。一路上,她都没有跟文轩说话。那天晚上,她吃过饭后,并没有要求文轩给她讲新的知识,而是回了房间。
周末,文轩捕鱼归来,提着水桶,走上沙滩。远远地,他就看见希儿正在小路上推着自行车。她上了自行车踩了几下,又下来了,如此反反复复。车头一歪,希儿就跟着车一起摔倒了。希儿一声不吭,扶着自行车站了起来,继续踩上去。她的脸上沾满了土灰。马尾辫也扎歪了。文轩看了看她,提着桶转过身去,回到浪边。他爬上了渔船,坐在船边,看着海天之间最后一抹光束。现在,他明白了前几天希儿手脚上的摔伤是怎么一会事。
接着,文轩听到了簌簌的海水声,扭过头去,看到了希儿正站着浪边看他。他站了起来,提桶准备下船。
“别下来,我过去。”希儿说。
文轩扶着希儿的手,拉着她上了船。
“这里安静多了。”希儿说。
“这里是老头子呆的地方。”文轩说。
最后一丝光在天际消失,海天闭合了。
“我老了。希儿,我的骨头在海里泡久了,就要撑不下去了。现在每天都很累。”文轩扭头,看着希儿说,“你也长大了,也熟悉了那条路吧。要不,你自己骑车去吧。好让我歇歇。另外,我可以给你一些零花钱。每天,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这不就更好吗?我也知道我懒。有时候赖在船上,就不愿动了。你该是自己独立的时候了。自己骑车去学校吧。”
希儿扭过头来,看他。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光线暗淡。他们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文轩感到希儿转过了身来,抱住了他。
“你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在这样搂搂抱抱了。再说,我一股鱼臭味,有什么好抱的呢?”文轩推了推希儿的手。
希儿松开手,看他。
“就这样吧。我明天就教你骑自行车。”文轩说。
希儿摇了摇头,说,“你不是我的爸爸。你也不是老头子。”
接着,她转过身去,俯身。扑通的一声,她跳到了海里,往外游。
文轩愣住了,坐在船边,等待她游回来。
几天以后,希儿就能够自己骑车上学了。这样一来,文轩就有更多的时间呆在海里了。有时候,他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希儿又回到了从前,还一直在家里等他。事实是,他在海里的时间变长了。每天,他从海里归来,都能看见希儿在门廊上看书。她就在那里等待他归来,一同吃饭。每天,他都会问她一些学校里的情况。
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啊。老师又教了一些什么新的知识啊?跟同学们相处的怎样啦?文轩总希望了解她在学校的情况。希儿总是笑笑,慢慢跟他汇报。开校运会了,班上的同学很积极。有人跑得特别快,拿了第一名。我不行。我跑不过他们。老师教的东西很简单。我很快就会了。有些同学学得很慢。总是问我一些东西。上次测试,我还拿了第一名。
每天,他们都在饭桌上讨论这些事情。文轩看到她总是笑容满面地讨论这些事情,也感到很快乐。她的试卷总是能够拿到高分。有时候,文轩不看就直接签名了。
“你都不看一下!”希儿说。
“不用看。成绩不重要。”文轩说。
希儿翻过试卷,指着其中的一题,说:“这里,我太粗心,看错数了。”
“没有关系,下次细心一点就好了。”文轩说。
希儿笑了,收起了试卷,将它塞进背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