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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九
      1
      在这一年里,希儿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认可。他们都纷纷称赞她是个优秀的孩子,长大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文轩对于这样的评价并不在意。他看到希儿能跟那么多人正常交往,快乐地成长就感到很满意。与此同时,伴随着希儿的成长,他也觉得自己老了不少。海对他的吸引力似乎在加强。他在让希儿多与别的人接触的同时,也让自己多出海。面对着那一片海,他才能适应这种变化。
      然而,事情在某一天变了。
      那一天,文轩没有出海,而是留在了家里做一个书柜。木板堆在门廊上。他拿着卷尺在来回比划着,在图纸上标记着。他扭头,看见了将自行车踩得飞快的希儿。自行车冲进了院子。希儿跳了下来,几乎是摔下车跑开的。他看着躺在门廊边上的自行车。那个轮子依旧滚着,扬起了烟囱。而希儿已经摔下了背包,跑开了。
      文轩拾起背包,挂在门上,跟随希儿出了院子。他来到沙滩上,站在一边看着。而希儿站在浪边拾起了沙滩上的贝壳,侧着身子,将其甩进海里。
      文轩笑了,走了上前,拾起了一块扁平的贝壳。他抛了抛那个贝壳,俯身,将其往海里甩。贝壳滑过了几个浪,在水中打圈,掉到了海里。
      希儿扭头看他,又甩出了手中地的贝壳。那些贝壳掉到了海里,没有打圈。
      文轩又俯身,拾了几个贝壳,扔到海里。
      海浪很大,一直向前扑,几乎扑上来,滑到他们的脚边。希儿走到了浪里,站着。她回头,踢了踢脚,将水甩到了文轩的身上。文轩笑了,明白了她要干什么,便冲了过去。他抱起了希儿,将她扔到了更远的海里。希儿哈哈大笑,摔进了海浪里。她吐掉口中的海水,游了回来。
      “一次就够了。我老了,没有力气了。”文轩转过身去。
      希儿跑了过来,捏着他的肩膀,一下子窜到了他的腰上,抱着他。
      “你是猴子吗?孙大圣?”文轩晃了晃身子,试图将她甩掉。她抱得更紧,不愿下来。文轩侧身,跳进了海里,不断往前游。有时,他潜进水里,晃了晃身子。她松开了手,张大了嘴,瞪着他。海水开始往她的嘴里灌。她挥动双手,抓住了伸来的手,被拉出了海面。她吐掉了海水,咳了咳。
      “怎么啦?”文轩抹掉她脸上的海水,说。
      希儿咳了几声,吐掉了苦涩的海水,开始咯咯笑。文轩松开了手,扔下她,往回游。
      “他们说我是拐来的小媳妇。”希儿说。
      “谁?”文轩扭过头来,看着她,问。
      涌动的海水爬上她的下巴,又退下。
      希儿游了过来,靠近他,说:“那些同学。”
      “怎么回事?明天我就跟你去学校说清楚。”文轩说。
      希儿别过脸,摇了摇头。
      “上次,不是已经跟那个女生说过了吗?我是你的爸爸。很多人都看到了,都知道了。”文轩说。
      “他们知道我的爸妈是谁,住在哪里。还说我爸爸是没有耳朵的人。说我是别人拐回来的。”希儿说。“刚开始有人在偷偷地说,然后,大家都在讨论。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样啊,有多久了?”文轩问。
      希儿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我们可以转学。转到市里去。那里环境更好。”文轩说。
      “可是那样就得离开这里。”希儿说。
      “在那里会有新的环境,新的同学,会有更多新的东西。”文轩说。
      “你会离开吗?”希儿说。
      “那里可以寄宿,比这里好。”文轩说。
      希儿游了又游,踩在了地下的砂层里,站着。
      “不用理会那些人怎么说。”文轩说。
      “他们说了很多别的东西,那难听的话。”希儿说。
      “不用管他们。”文轩说。
      “我跟他们说你不是我爸爸。他们骂我是不要脸的婊子。”希儿说。
      “是哪一个?哪一个说的?我明天就去学校找老师。”文轩说。
      希儿摇头,看着海上的明月。月色在海面上铺撒下悠长的银色大道。
      “要不,明天就去办转学吧。你呆在家里。我去帮你办。”文轩说。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上学。那里很无聊,很多人都很无聊。”希儿说。
      “你上学的时候,整个人都高兴多了。可以认识同龄人,交到朋友。在家里,你只会封闭自己。镇里不行,就到市里。那里会有更多有意思的东西。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文轩说。
      “一点都不高兴,还要努力地学习才能让别人喜欢。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就会耻笑你。那些围着你的人就会散开,变得讨厌你。”希儿说。
      “那些人还说了什么?”文轩说。
      “那些人都是大傻瓜,只会说那些蠢话。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希儿哭着说。
      “没事了,孩子。离开那里就好了。”文轩说。
      “我不需要朋友。我不要离开这里。”希儿说。
      她在水中走了过来。光滑的下巴正滴着水,在月色迷雾之中泛着闪光。水下似有一条银鱼晃了一下,撩起了水波。文轩回退了一步,低头看她。纤细的手划出水面,滴着水,摸到了他的脸上。
      “文轩。”希儿仰着头看他,低声说。
      文轩一愣,板着脸,游开了,说:“你应该叫爸爸,孩子。另外,你应该做你该做的事情。学还是要上的,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希儿咬了一下牙,扭头望向幽暗的海面。
      “就这样吧。我明天去学校给你办了。”文轩说。
      “我不会再去上学。”希儿说。
      “好吧。你只是需要休息。孩子,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家里休息吧。等你好了,再去上学吧。”文轩转过身去,上了岸。
      2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希儿都呆在家里。偶尔,她会跟随文轩出海打渔。时间仿佛又倒退到希儿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一刻也不愿离开文轩,与他一同做很多事情。她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剪掉了许多凋谢的玫瑰花,并开始为玫瑰园搭建护栏。
      “你不说不需要吗?”文轩站在门廊上,看着希儿问。
      希儿将木桩插到泥土里,用锤子将它往下锤。
      “用力呀。你可是大姑娘了。”文轩说。
      希儿扭头看他,甩给他一把铲子。
      文轩搓了搓手,瞟了一眼脚步的铲子,说:“你别指望我这个老头子能帮上忙。我这把骨头可不行了。”
      他扭了扭腰,坐了下来,看着希儿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希儿拾起另一个木桩,插进地上预先挖好的坑里。她用锤子,锤着木桩,瞪了文轩一眼。
      文轩笑了,拿过挂在门柱上的草帽,下了门廊。他将草帽戴在希儿的头上,说:“你还是到一边休息吧。”
      “我们一起动手吧。”希儿说。
      他们在院子外面搭起了木围栏,将玫瑰花丛围了起来。笔直的小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外,让人自由出入。希儿提壶,坐在他的身边,为他倒了一杯茶。她抬头看着那片繁盛的玫瑰,笑了笑。
      “为什么突然要围起来。”文轩问。
      “这是我们的玫瑰花。不能让别人碰。”希儿说。
      文轩笑了,摇头,喝掉那一杯茶。
      希儿抬头,目光越过了花丛,落在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她说:“我还想多出几次海。书上说会有鲸鱼。”
      “你想到别的地方去吧?”文轩问。
      “不知道。如果有鲸鱼的话,为什么不试一下呢?”希儿说。
      “你可能会失望。这片海域,没有鲸鱼。不过,想要到别的地方,不一定到海里。市里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你到了那个地方读书,一定就不会想回到这个地方见我这个老头子了。”文轩说。
      “孩子,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我出了几次海,然后就跑到外面去了。”文轩说。
      “怎样了?”希儿问。
      “结果,我混得一塌糊涂。回来的时候跟一个乞丐一样。真是那个时候遇到了你。然后就留下来,再也不想出去了。”文轩说。
      希儿回过头去,望着那一片海。
      “你还是应该呆在学校里。到外面跑没有好处。”文轩说。
      “要是那是一个不好的地方呢?”希儿说。
      “那是孩子应该呆的地方。”文轩说。
      “留在这里不行吗?”希儿说。
      “这里什么都没有,孩子。”文轩说。
      “不要叫我孩子。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希儿说。“你不会离开这里,对吗?”
      文轩摇头。他想起过往在外的岁月。那种苦日子如今想来,犹如梦境。有时候,他都会怀疑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然后你想送我到学校里。”希儿说。
      “那是最好的结果。你呆在这里只是一种虚度。明白吗?”文轩说。
      “所以这是你决定的,你认为的。”希儿说。
      “那些关于谣言的问题,去到市里就不会有了。你就可以安心学习了。”文轩说。
      “我不想学。”希儿说,“那些都没有意思。”
      “你是觉得自己足够聪明了吗?”文轩问。
      “不是。”希儿说,“要是我不去上学,会怎样?”
      “每个人在每个阶段都要做一些事情。”文轩说。
      “要是我不去做呢?”希儿说。“就像你一样。”
      文轩扭头,看她,说:“你已经长大了,孩子。”
      暮色渐浓。四周弥漫着玫瑰花的芬芳。某一刻,文轩也觉得自己正处在梦境中,而身边这个小人儿似乎离他越开越远。
      3
      接下来的几天,文轩注意到希儿将他所有的衣服都洗了一遍,并将家里的东西都擦洗了一遍。隐约之中,他感觉到希儿就要离开了。他不敢想象那一刻的到来。要是她到了市里,那么,她将要寄宿在学校里,一个月都不能回来。另外,他也想到了另外的事。不过,他极力不往那一方面去想。每当他看到希儿坐在门廊上,久久地凝视着海面时,他就能感受到那一种不舍。这时,他更加意识到希儿长大了。同时,他突然明白了当时自己的父母所面对的是什么。
      他将一叠钱交给希儿,说:“这些钱,你留着吧。要是到外面上学了,你可以留着用。”
      希儿推开了他的手,看着海面说:“我不会再去读书了。”
      “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你也是拒绝的。后来还不是缓过来了。很快,你也会适应过来的。”文轩说。
      “这次不一样。”希儿说。
      “好吧。我们可以再慢一点。过段时间再说吧。”文轩说。
      “我就不可以一直在这里,跟你呆在一起吗?”希儿爬了过来,盯着他的脸说。
      文轩别过脸去,看着闪烁的海面,说:“世界上有一种关系是注定要分离的,那就是孩子和父母。”
      “你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是你的孩子。”希儿说。
      接着,她站了起来,下了门廊,走开了。
      这段时间,文轩的内心也经历了激烈的挣扎。与感情上,他希望这个孩子留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在理性上,他明白这样做是自私的。他无法做出决定,也不能面对这个孩子。也许,在这之中,他还参杂了其他的情感。不过这一点,倒是他没有察觉的。
      那天夜里,希儿进了他的房间,爬上床,钻进了他的怀里。接着,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怎么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文轩后退了一点,低头问。
      “我想跟你呆在一起。”希儿说。
      “不可以。你现在长大了,不可以再这样了。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文轩坐了起来,说。
      “为什么不可以。”希儿抬头看他,说。
      “不是说过男女有别吗?快回去,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别呆在这里。”文轩说。
      希儿扑了过去,抱住了文轩。
      “都这么大了,不可以再搂搂抱抱。”文轩推了推希儿,反而比她抱得更紧。她正个人挨了上来,双脚盘着他的腰,一动不动。
      “不可以,希儿。”文轩晃了晃脑袋,将脸别到另一边,说,“不行,孩子。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们还是有区别的。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是,现在已经不可以这样了。”
      希儿仰头望着他,眼中含着泪。
      “你已经长大了。这些事是不允许的。”文轩说。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你不老。你不是。”希儿抱紧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说,“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的。”
      “不可以!不可以!”文轩推了推她,说,“希儿,你是我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希儿放声痛哭,在他的怀里颤抖着,几乎就要晕过去。
      “我知道你在经历怎么一个阶段。但是很快就会过去的。你会好起来的。”文轩说。
      “他们说我是婊子。我说对,没有错。关你什么事呢?我就喜欢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文轩。那些对我来讲都是无关紧要的。”希儿说。
      “不可以。我真的不可以。”文轩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乖乖上学吧。会有更好的人。爸爸,只想你过得更好。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是,这个不行。我们是父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也喜欢我,对吗?”希儿仰头看他,满脸泪痕。
      “什么都可以,只是这件事不可以。正是因为我喜欢你,甚至比我所想象的还要深。我才没有办法这样做。我做不了,孩子。爱不是这样的。也许,你看的那些书,还在学校里接触的那些人,误导了你。但是,这不是爱。孩子。”文轩说。
      希儿摇了摇头,说:“我希望我是你的。”
      “你已经是我的了,孩子。你一直是我的。”文轩说。
      “不是那一种,不是那一个意思,我可以是你的妻子。”希儿说。
      “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一直都是。不会是别的东西。”文轩说,“另外,我不需要妻子,永远都不会需要。”
      “是我不够好吗?”希儿问。
      “你是最好的。”文轩说,“你就是我的骨肉,孩子。”
      希儿笑了,靠近了文轩的肩膀,张口用力在上面咬了一口。文轩感到自己的皮肉撕裂开来了。血渗了出来。他咬紧了牙,低头看她。他忍着疼痛,摸了摸她的头。她咬掉了一块肉,吐掉,抬头看他。
      “疼吗?”希儿抬头看他,牙尖渗着血。
      文轩摇头,抹去了她下巴上的血。希儿倒在了他的怀里,开始低声哭泣,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没有关系。”文轩拍了拍她的后背,抱紧她,说,“没有关系。这不算什么,孩子。”
      希儿无法抑制住自己,痛哭起来。文轩强忍住疼痛,抱着她,任由她哭下去。渐渐地,她精疲力竭,晕了过去。
      等文轩醒来的时候,他的怀里除了一滩自己的血以外,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皱起的被单,明白她已经离开了。不久以前,他就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知道她会离开。也许,昨晚只要他答应她,她就会留下了。然而,他没有办法那样做。他甚至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那样做。
      他的伤口发紫,在隐隐作痛中。衣服上的那一摊血已经结了块,发出淡淡的腥味。他起了床,出了房间。当他看见那一桌的饭菜,不禁悲从心来。希儿的东西依旧在。但她已经离开了。文轩来到门廊,看着那靠在门边的自行车,许久都不能挪开自己的目光。过会,他下了门廊,走过芬芳的玫瑰丛,往沙滩走去。他要到海里去,一直游,知道筋疲力尽为止。然后,他爬上了沙滩,瘫倒在自己的门前。
      烈日暴晒着,他昏了过去。
      “哎呀!哥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文桂靠近他,低头盯着他那发青的脸,说,“活到这个岁数了。还是这个样子。要是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透了。”
      文轩一手撑沙滩上,坐了起来,看她。
      “那个姑娘让我来找你,然后就走了。我还纳闷是怎么一回事呢?怎样?你俩吵架啦。”文桂说。
      文轩坐了下来,抬头望了望玫瑰园,说:“我只是出去游了几圈,没什么。你回去吧。”
      “哥,你的肩膀怎么了。这么大的一块伤是怎么弄的?”文桂问。
      “没事。你快回去吧。两个孩子还需要你照顾呢?”文轩爬了起来,往屋子里走,说。
      文桂跟着他,说:“那个姑娘是不是走了。我见她长大了不少,就像个大姑娘一样。你留住不住啊。走就走吧。这样狼心狗肺的家伙,留着也没有用。我可以帮你再找个好的。”
      “可以了,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文轩说。
      “哥,你到底怎么了?越是这样,我就越担心你。”文桂说,“要不让永年找人把她抓回来吧。”
      文轩笑了,说:“妹妹,你错了。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个小孩子。你就别来添乱啦。现在,我自由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文桂盯着他,说:“不是的。哥哥,你从未如此。”
      “你对我能有多了解啊。傻妹妹,回家看好你的刘永年吧!别让他跑了。”文轩一手扶着木桩,低头看着文桂。
      “你骗不了我。哥哥。”文桂说,“你现在就跟一个傻瓜一样。你真应该照照镜子,看你自己的傻样。”
      文轩一愣,晃了晃脑袋,没有说话。
      “每一个人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我和刘永年都以为。”文桂拍了拍文轩的肩膀,说,“算了,我就不说了。反正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绝对不是。我先回去了。篮子里有东西,你自己弄热吧。另外,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来找我。”
      文轩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来,凝望着闪烁的海平面。
      “那个伤口,你还是去看看吧。文桂转过身去,”说。
      文轩扭头看着文桂离开院子,走了,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屋里。
      4
      第二天,他的伤口就开始流脓了。他感到疼痛难忍,不得不赶回诊所里检查。
      “这伤该不是人咬的吧。”医生拉开了纱布,盯着伤口,说。
      “自己撞到竹板上,扎到的。”文轩说。
      伤口的边缘发紫。血水渗了出来往下流。医生拿着棉签,指了指几个清晰的牙印,回头看他。
      “要是人咬的话,得打疫苗。人的牙齿上带有病菌。”医生沾了沾伤口上的脓液,给伤口消毒,说。
      文轩咬了一下牙,扭头看肩上瘀青的伤口。伤口的边缘似乎也受到了重创一般,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血斑。
      “另外,不能让它沾水。特别是海水。会感染。”医生说。
      金属的冰冷感刺痛着他的伤口。
      “希儿怎么啦?该上高中了吧?”医生问。
      “她走了。”文轩说。
      “走了?怎么回事?”医生停下手来,看着他问。
      冰冷的手术刀紧紧地贴在他的伤口上。
      “她离开了这个地方。”文轩说,“快动手吧。那个刀好冷。”
      医生回头看,放下了手。他拿过药水,放在桌子上。阳光透了进来,打在了冰冷的玻璃台面上。铁盒子上的金属器具透着寒光。他拿过一个,又放下。铁盒子内发出了砰砰声。
      “什么时候?”医生转过身来,举着药水,问。
      “前几天。”文轩说。
      “这个孩子!还不是时候啊。”医生说。
      “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文轩扭头,盯着医生,说,“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医生看着他那张发青的脸。他的眼珠中布满了血丝。胡子爬了上来。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你知道她会离开,对吗?”医生问。
      “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文轩说。
      “什么时候?”医生说。
      “从她第一次踏进学校的时候。”文轩说。
      “这样啊。你明知道她会离开,你还是要那样做?”医生说。
      “我没有办法。那样可以让她成长。”文轩说。
      “恐怕你也没有想到她会成长得如此之快吧。到头来,她还是走了。”医生拿出纱布,开始包扎伤口。
      “我也想把她留在身边,一直守着着她,看着她。把她占为己有。但是我不可以。”文轩突然握住了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桌面。上面的剪刀和纱布都跳了一下。他又用力打了一下桌面,扭过头去,说:“我不可以。她不是任何东西,不完全属于我。你明白吗。我不可以这样做。我做不了。”
      医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那张发黑的脸说:“不过是个女孩子。她要是走了,就算了,别想了。你还年轻。如果想要个孩子,就结婚,生个自己的。”
      听他这样说,文轩站了起来,踢倒了脚边的椅子冲了出去。他推开了诊所门,站在了刺目的烈日之下。他感到晕眩,靠在门边缓了缓,伸手锤打了一下门。他没有办法不离开医生一会。因为眼泪已经掉出来了。他低头擦去几滴泪,看着码头上紧挨着的一排渔船。内心的痛苦使他产生了强烈的窒息感。他张嘴喘息,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
      崩了半边鼻子的狗跑了过来。它没有得到渔民的奖励,跑到了树荫下。它趴了下来,伸出了滴着水的舌头。
      文轩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碎开了一块块,就像浮冰一样,悬在天际。
      突然之间,那些日子,如今变成了海市蜃楼,相当遥远,不可触及。
      海面上刮来了一阵风。
      文轩环抱双手,似乎在抵御着突然而至的寒风一般。接着,他转身回到了诊所里。医生一直在那里站着等他,见他进来了,便拿出了一块新的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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