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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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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他们决定将玫瑰苗种到新翻的土地里。女孩站在一边,为这些苗圃浇上清水。很快,满园的苗圃都已经长出了嫩芽细叶。水珠在嫩叶上晶莹剔透,闪着亮光。门廊外连接到院子外面的小路保留了下来,将一整片玫瑰园一分为二。
“可以浇上海水吗?”女孩问。
“我也没有试过。不过,应该不可以。”文轩坐在门廊上,扭头看着新插的两片玫瑰苗,扭头冲正在浇水的女孩说:“要不要弄一些篱笆,把院子围起来。”
“如果不弄它们会自己跑掉吗?会越长越远吗?会长到海里面去吗?”女孩问。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了篱笆,它们看起来会整齐一点。有些篱笆能护着它们,就跟护栏一样。”文轩说。
女孩摇头,跑回到门廊上,放下水桶。她坐到了文轩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盯着满园的玫瑰苗。
“有护栏护着它们不是很好吗?”文轩问。
“不用。让它们就这样吧。不是有我们在护着它们吗?”女孩说。
“好吧。”文轩从身后掏出了一本词典,翻开,说,“你在这里面挑两个字吧!”
“为什么要挑两个字呢?”女孩问。
“你得有一个名字。”文轩说。
女孩站了起来,跑进了屋内。文轩扭头,看见她从书柜上抽出了一本书,抱着书,跑了回来。她将书摊开,推到文轩的眼前,指着其中的一页。
“可以叫这个名字吗?”女孩点了点书页上的字,说。
“希儿。”文轩说。
女孩点了点头,拿回书,说:“这里说希儿是个勇敢坚强的女孩。”
“好吧。那就叫希儿吧。那姓呢?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文轩问。
女孩摇头,抱着文轩的手臂,盯着他说:“我可以跟你姓吗?你姓什么,我就姓什么。”
文轩笑了,说:“这样也可以,那就叫郭希儿。”
“嗯,就叫郭希儿。”女孩说。
“郭希儿。这就是你的名字了。叫你,你可要应啊。”文轩说。
“嗯。”女孩说。
等他们确定了这个名字以后,文轩就经常叫她希儿。一段时间以内,她还没有适应过来。听到了这个名字以后,她就一直看着文轩,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便嘻嘻笑。现在,她比起刚来的时候,开朗了许多,甚至显现出了小孩子调皮的一面。文轩越是包容她,她就越是调皮,常常弄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对此,文轩也是照单全收,甚至是更加宽容地对待她。有时候,他会威胁说再调皮就把她送回去。刚开始,她会乖下来,很听话。不过,她很快就会继续调皮。
除了希儿以外,文轩基本上就只跟医生接触。每一次,他到码头送鱼,都会到诊所里坐一会,跟医生聊上两句。这次,他告诉了医生女孩的名字。
“就叫郭希儿吗?”医生问。
“她自己挑的。可能她已经想了很久了。我一提这事,她就跑进屋里,找到了那本书。相比以前,她更愿意表达自己。而且,还很调皮。孩子的那一面逐渐显现出来了。”文轩说。
“这是个好迹象。以后,她还得跟其他人打交道,还得独自生活。有些东西还是要学的。”医生说。
“那也是。”文轩说:“那袋衣服,有一些很新啊。尤其是那就几条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二手的。你所指的外孙,该不是还没有出生吧。”
医生连连摇头,说:“营养补得快,个子一下子就窜上去了。很多衣服压根就没来得及碰,就穿不上了。”
文轩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往外走。
“你等等我,每次都走得这么快。”医生说。
“我只是出去透透气。还没走呢?”文轩说。
诊所门前停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篮上放了几本新书。
“你都准备好了。还想得挺周全的。这是要上几年级啊。”医生说。
“初二,我跟她已经补了不少的课。其实就算是上初三也没有问题。按她的年龄来讲。也是该上初三了。只是初三的学业繁重,我怕她一时之间适应不了。”文轩说。
“初中得到镇里来上课,这样的跨度也不小。她在你那,有跟同龄人相处的经历吗?”医生问。
“一般呆在屋里自己看书。除了我以外,就是小桂了。她连阿伦阿布都没有接触过。”文轩说。
“得让她缓冲一下。跟孩子们呆在一起可不一样。”医生说。
“这个我知道。”文轩说。
“面对着你,她有安全感,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医生说。
“是呀。”文轩说。
“要是在镇上的话,她可以到这里来。”医生说。
文轩扭头看着医生。
“我是说,要是她适应不了,可以慢慢来。下课可以过来休息一会。毕竟,我跟她也算是认识,没有那一种恐惧感。”医生说。
“那是可以的。只是得先看她的意愿。”文轩说。
“你对待孩子的方式不一样。你没有把她当作孩子。”医生说。
“怎么说呢?”文轩问。
“要是真的是孩子。就会不一样。”医生说。
“哪里不一样?”文轩问。
“说不上来。”医生说。
文轩扭头盯着自行车,想了那天希儿看着学生骑自行车的样子,笑了。
然而,希儿的真实反应令他感到惊讶。希儿并没有碰那一辆自行车,反而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锁起门来。文轩将自行车靠在门廊边,进了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走到房门前,敲了敲房门。
“怎么啦?你不喜欢吗?”文轩问。
“不是。”希儿说。
“那你为什么要跑掉呢?还有,怎么不吃饭呢?饭菜都凉了。”文轩说。
“我没有跑掉。我只是累了,想休息。”希儿说。
“累了也得先吃饭。出来先把饭吃了吧。”文轩说。
“我不饿,我困了。”希儿说。
“别这样,听话,出来把东西吃了吧。”文轩说,“要是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先出去了。你出来吃饭吧。”
文轩转身,出了屋子。他下了门廊,瞟了一眼自行车,往沙滩走去。
海浪扑来上来,又退了下去。
漆黑中,渔船在微微地晃动着。
文轩拉过缆绳,将渔船拉近,准备爬上去。
一个浪打了过来,将心不在焉的文轩打翻在海浪里。
文轩的身后传来了咯咯笑声。他站了起来,抹去脸上的海水,也跟着笑了。他走近渔船,扶着船沿,回头看另一边。
“你是鬼吗?走路都没有声音。”文轩问。
希儿笑了,踏着浪,走到文轩的身边。她扶着他的手臂,爬上了渔船,躺在船板上。文轩也上了船,坐在船沿,抬头看着遍布繁星的黑夜。
“你要把我送走吗?”希儿问。
文轩笑了,说:“都是我太粗心了,没有跟你说清楚。我只是想让你去上学,上初二。”
“这不就是要把我送走吗?”希儿问。
“怎么会呢?只是去上课,还要回来的。”文轩说。
“那不就是不能跟你呆在一起了吗?”希儿说。
“白天上课,晚上回来。我会去接你。”文轩说。
“谁帮你做饭呢?”希儿说。
“做饭,只是小事。”文轩说。
“你要找别的人回来帮你做饭吗?”希儿扭过头去,看着文轩问。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好好上学就可以了。”文轩说。
“要找其他人回来吗?是不是要找别的人?”希儿问。
“不会。”文轩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呢?饭,我可以自己做嘛。”
“让我留在家里做饭不是很好吗?”希儿问。
“确实是。只是这饭没有上学重要。”文轩说,“你去上学,就可以学到别的东西。”
“你已经在教我很多东西了,我也可以自己看书。”希儿说。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孩子。如果能上学,那就应该去上学。”文轩说。
“我已经学了很多课本上的东西了。”希儿说。
“那不重要。课本上的算不了什么。真正要学的是课堂以外的,书本以外的。”文轩说。
“我不懂,我想留下来。”希儿说。
“你会喜欢的。那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文轩说。
“你也上过吗?”希儿问。
“没有。我没有。”文轩说。“会有很多的孩子跟你呆在一起。你需要跟同龄人呆在一起,那样才可以更好地成长。另外,我的水平有限。等你到了学校,就会发现很多新的知识,我从没有提到过。呆得越久,你就会学得越多。”
海浪轻轻地拂动着船身,使其微微晃动着。岸上传来了狗的吠叫声。有人大声呵斥。狗转为低声鸣叫,跑开了。那人又低声骂了一句。
“如果他们要我背唐诗呢?”希儿问。
文轩笑了,说:“你可以不背。这些都无关紧要。暂时,你只要学会怎么跟其他人相处就好了。能交上几个朋友就最好。”
“要是他们不喜欢我呢?就像那些人一样。为什么他们不喜欢我呢?为什么他们会打我。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希儿说。
天际滑落了一颗流星。除了轻微的海浪声,四周寂静。
“这都与你无关。他们不是不喜欢你。他们只是不喜欢他们自己。”文轩说。
希儿坐了起来,没有说话。
“希儿,有些人就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他们会去做一些坏事。可能,连他们自己也判断不了好坏。他们没有那一种能力。或者,他们自己也没有那一个标准。他们只是选择了一些让自己好受的事来做了。他们只是那样做了。面对自己的骨肉,也控制不了。”文轩说。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那样对我。”希儿哭了起来,浑身颤抖着,说,“可是现在,我还是很害怕。”
文轩转过身来,搂住了希儿,说:“对不起,不要害怕,那都过去了。”
“我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希儿说。
“你没有错。希儿。你没有错。”文轩说。
“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女孩子?为什么一定要男孩。”希儿问。
“希儿,有时候,喜欢和不喜欢不是由自己决定的。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那些都不在他们的把握之中。他们只是根据事先设定的,别人的目光来决定。所以,他们是可怜的。”文轩说。
希儿缓了缓,喘了喘气,说:“为什么?”
“他们害怕。他们害怕不一样。不一样就意味着异类,怪物,会被人讨论,被人看不起。所以,这个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他们只是没有办法承受别人的目光而已。”文轩说。
希儿抹去了眼泪,看着文轩,说:“是这样的吗?”
“孩子,他们没有那一方面的勇气,也不够强大。不过,你不一样。你很勇敢,也很坚强。就算是没有人喜欢你,我也会喜欢你。”文轩说。
“如果我做了很坏的事呢?你还会喜欢我吗?”希儿问。
“希儿,这种喜欢不以任何东西为前提。你是我的孩子,无论你做了什么,还是我的孩子。”文轩说。
“如果我不去上学呢?你会生气吗?就像刚才那样走掉。”希儿说。
“刚才,我不是走掉,也不是生气,只是想让你先冷静一下。让我生气的不是你所做的某一件事,而是你的某一些想法。如果你还一直以为自己没人喜欢,一直以这种错误的想法折磨自己,让自己伤心哭泣,就会让我生气。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以前,他们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过去了,也不可能重来。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变得强壮了,可以保护自己了。另外,已经有人教训过他们了,他们也不敢再动手了。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他们也没必要这么做了。就算真的有什么事,我还在你的身边,可以保护你。”文轩说。
“如果我不去上学呢?要是我坚持不下去呢?要是他们一直要求我背古诗呢?”希儿说。
文轩笑了,说:“不会的。”
“那我可以迟一点上学吗?”希儿问。
“什么时候呢?我没有要求你明天立刻去学校。至少,你得把自行车学会。”文轩说。
“我不想学自行车。那会摔倒。我怕疼。”希儿说。
“很容易学的。几天就能学会。你不想像那些学生一样吗?可以自己骑着车。”文轩说。
“不想。我想你接我。”希儿说。
“这种懒也偷?要是我晚了呢?要是我还在海里,没有赶回来呢?”文轩说。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来为止。”希儿说。
“好吧。如果你想这样也可以。只是我这个老头子,骨头可脆啦,可能骑不动了。”文轩说。
“骑不动就推车吧。反正你要来接我。”希儿说。
“好吧。好吧。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上课呢?”文轩问。
“等玫瑰花开吧。”希儿说。
文轩拍了拍希儿的背,说:“这么说,还得等上半年啊。”
“还有。”希儿说。
“还有什么?”文轩问。
“以后,我要跟你出海。”希儿说。
“你不是闹过一阵子了吗?怎么又来了?”文轩问。
“我现在长大了,可以帮你的忙。等我上学了。就不能出了。”希儿说,“趁现在,我可以跟你多呆一会。”
“好吧。还有什么要求呢?”文轩问。他扭头望向自家的竹棚。门廊上的灯正发出淡黄色的光。
“我们回去吧。已经很晚了。”文轩说。
“可以不回去吗?今晚就在这里吧。”希儿说。
“今晚,你已经提了很多要求了。”文轩说。
“这是最后一个。”希儿说。
“好吧。”文轩侧了侧身,抬头看着已经转移了位置的繁星,等待希儿睡过去。然而,这一夜,他们都没有闭上眼。他们各怀心事,听着低沉的浪声,默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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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希儿每天都跟随他出海,撒网捕鱼。刚开始的时候,她总会在船板上睡着。醒来的时候,烈日都已经爬上最高点了。等她逐渐适应了以后,她就没有了那一种疲惫感。日子一长,她就习惯了这种节奏。有时候,她甚至比文轩还有卖力。渐渐地,她的脸下阳光的暴晒下,成了玫瑰色。原本柔顺的披肩长发变得干枯,发黄。为了方便,希儿将头发全扎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忙了一天之后,她总会坐在船头,看着涌动的海面,默不作声。有时候,她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俯下身来,伸手到海面上。海里,她的影子正在默默地看着她。
文轩看了她一眼,走了过去,扶住了她的一只手。闪闪发亮的海面反射着亮光,直射着他的眼。希儿淘了一把凉水,泼到发烫的脸上,回头看他。他只是眨了眨眼,继续看着海中两人的倒影。
“你这个淘气的孩子。”文轩甩了甩手,捏住了希儿的手臂,将她往海里推了一下。
希儿尖叫,转身抱住了他。见他没有反应,她便又松开了手,捂着嘴咯咯笑。
“干什么?”文轩问。
希儿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站了起来,回到船内。
傍晚时分,文轩拉过网,将其拖上了船板。海水哗啦啦地溅着。鱼虾都在网里面活蹦乱跳。希儿提过桶,蹲在网边,将鱼虾抓到桶内。一只蟹举着钳,爬到了她的脚边。她退了退,看见文轩在盯着自己,便伸手拾了起来。
蟹被她提起了,动了动钳子,吐着泡泡。钳子高高举起,冲着希儿一张一合。
“小心啊。”文轩说。
希儿低头瞟了文轩一眼,抿嘴一笑,将蟹扔到了他的脚步。
文轩后退了一步,瞪了她一眼,便蹲了下来。他将蟹抓了起来,塞进鱼笼里,说:“这个就留着吃吧。”
“不行。把它们都卖了吧。”希儿说。
“好,听你的,船长。”文轩说。
希儿笑了,将桶挪到了另一边。
文轩将网拖开,准备拉上另一个网,却扭头看见站在船边的希儿一动不动地定住了。过会,她看着海上的夕阳,拉下了皮筋。一头长发滑落了下来,随风微微拂动着。接着,她伸直了手,俯下身子,盯着金灿灿的海面。一纵身,她跳进了海里。文轩看着她绕着船身游动。那些长长的乌发在水中散开了。她拖着长长的水线,缓慢温和地滑着身体,向前游动。夕阳撒在她的身上。她就像是一条跃出水面的金鱼一般,拖着金色的水线。她在水中抬起头来,回望着文轩。湿淋淋的头发紧贴在她的头上。那双眼此刻正闪着金光。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文轩,动了动唇。还没等文轩做出反应,她便转身游开了。
文轩一直注视着那一条金灿灿的水线,目光触及远方。
过不了多久,希儿便游回到了船边。她爬上船,坐着船边,望着刚游过的那一片海。在她眼中,前面有一片随着海浪上下浮动的红霞。
“不知道那些玫瑰怎样了?”希儿问。
文轩驾船回港,望着海岸的方向,说:“很快就可以看到了。它们就要开花了。”
希儿嘟了嘟嘴,低下头来,伸脚踢了一下溅起来的浪。
“你不想看吗?”文轩问。
“不想。到时候就要上学了。”希儿说。
文轩低头,望着努力攀上船边,又滑下去的浪,说:“那是你答应好的。”
“是呀。”希儿说。
“我只是希望你能学到更多。”文轩说。
“我知道。”希儿说。
“再说,经常出海,你会累的。”文轩说。
“我不累。”希儿说。
“我累了。”文轩说。
希儿扭头,回看文轩,笑了。
“看出来了吧。”文轩说。
希儿摇头,回看海面。
“要是经常这样带着你,我这副老骨头可要散架了。”文轩说。
船进了港,靠在岸边。希儿先跳下了船。文轩也跟着跳到了浪里。他转过身去,看到了刘永年和两个孩子。刘永年正拉着阿伦的手,扭头看他们。阿布站在另一边,一副大人的模样,翘起了双手,一脸严肃。
刘永年举了举手中的相机,看着文轩提桶过来。
“是舅舅。”阿伦甩开了永年的手,冲到了文轩的身边。
这一年里,文桂倒是没怎么到竹棚去。可是,文轩没少往刘家跑。每次,他捕到鱼的时候,都会带一些到刘家。这样一来,阿伦对这个舅舅的印象就变得深刻多了。他一见到文轩,就会大声嚷,舅舅打渔回来了。舅舅打渔回来了。他还会绕着文轩转,要看他带来的鱼。正因为这样,文轩也很喜欢送鱼到刘家。有时候,阿伦还会闹着玩,要跟着舅舅走。不过,大家都认为那是小孩子的玩笑
“里面有什么?”阿伦盯着水桶,说。
文轩放下了水桶,摸了一下阿伦的头,说:“你可以捞一下看看。”
“真的吗?”阿伦问。
“随便捞,捞着了就归你。”文轩低头看着阿伦,说。
这时,永年上去,瞟了一眼站在文轩身边的希儿,便低头看着阿伦。阿布跟了上来,严肃地皱着眉头,躲在永年的脚边。
“孩子大了不少,越来越像你了。”文轩冲阿布点了点头。
“你的不是长得更快吗?”永年说。
希儿别过脸去,看着屋前一米多高的玫瑰墙。于是,她转过身去,往院子走去。
“他游得很快,还滑手。”阿伦甩了甩手中的水,一手撑在桶的边沿,一手伸到桶中。他的手在浑浊的海水中,淘来淘去。
“阿伦,别乱弄!又脏又臭。回去一定会被妈妈骂。”阿布说。阿布虽然只有十岁,但动作神态看起来就像个大人一样。他皱着眉,看阿伦的表情,就跟永年简直一模一样。文轩默默地观察着这父子俩。此刻,仿佛就有一大一小两个永年站在他的眼前。他觉得处于某一种认同,阿布可能在刻意地模仿着自己的父亲。他微微一笑,别过头去看着阿伦。七岁的阿伦则完全不一样。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对所有的东西保持着好奇,并且保有纯真的一面。他似乎更加像文桂。也许,他也会有些像自己。文轩这样想,至少,永年在他身上的痕迹没有那么明显。
“舅舅说让我捞,捞到了都归我。”阿伦说。
“阿伦,听话,别弄脏了。再说,你捞了舅舅的鱼。舅舅吃什么?”永年说。
文轩瞟了永年一眼,说:“不怕。全拿走吧。舅舅一时半会还饿不死。另外,海里的鱼多得是。你捞走了。我再去捕就是了。”
“我抓到啦。我抓到啦。”阿伦抱起一条鱼,裂开嘴笑,说,“爸爸,你看。我抓到鱼了。”活鱼扭动着身子,溅湿了阿伦的衣服。
“阿伦真棒!以后一定是捕鱼好手。连我这个经常出海的渔民也没有这么厉害。”文轩摸着阿伦的头,说。
“太好了。我要出海当渔民,抓很多很多的鱼。”阿伦说。
文轩扭头,瞟了一眼永年的脸,说:“阿伦绝对能成为最好的渔民,开最大的船。”
“太好了。爸爸,帮我照一张相,把我照进去。”阿伦举起鱼,说。
永年愣了一下,举起了相机,又放下,说:“阿伦,快把鱼放下,太脏了。”
“不要,这是我抓的鱼。是我的。”阿伦将鱼搂在怀里,晃了晃,说:“阿布也要照。我要跟哥哥一起照。哥哥,你也过来。我们照相。”
阿布绷着一张神经紧张的脸,走到阿伦的身边,没有说话。
“要不,你也去吧!我帮你们父子三人照一张。”文轩说。
“你会吗?”永年说。
永年将相机递给了文轩,伸手指了指,说:“到时候,你就看这里。好了就按这里。等一会,它反应过来就好了。”
“什么玩意?被你说得跟天书一样。”文轩说。
“你不是很厉害吗?来亮一手啊。”永年扬了扬手,走到了阿伦的身边,一手按在了阿伦的肩膀上。一旁的阿布也挨了上来,挨近父亲。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头扭向岸边,向村子望去。
文轩按了一下快门,等待着。相机闪了一下,发出咔嚓的声音。
“好了。”永年蹲了下来,冲阿伦说,“把鱼扔回桶里吧。那是舅舅的。”
“不行。舅舅说捞到了就给我。现在就是我的。”阿伦说。
“你要这鱼干什么?这些都是可以用钱买。你要的话,爸爸买给你。或者,爸爸给钱你。”永年伸手进口袋,掏出了一叠钱。
“我不要那些买回来的。我就要这样一条。它就是我的。”阿伦搂紧鱼,说。
文轩放下相机,没有再看看他们,而是抬头望向竹棚。这时,希儿正坐在门廊上,冲着满园的玫瑰花发呆。昨天,株上才刚刚挂满了花蕾。今天,玫瑰就已经盛开了。各色的玫瑰在暮色之中,吐露着芬芳。希儿抬头,看见了文轩,咧开嘴一笑。文轩随即为她照了一张。
“妈妈,看见了一定会生气。阿伦,你快把它扔了吧。妈妈说渔民都是最脏最臭的。不能当渔民不要自己出海捕鱼。”阿布说。
“不行,这个是我的。我自己捞的。我要留着。”阿伦说。
永年叹了一口气,伸手拉着阿伦的手,说:“赶紧把它放下。”
“看来,你们家教挺严的。不就是一条鱼吗?阿伦想要就留着吧。”文轩递出了相机,说,“里面有一张我的照片。”
永年接过相机,扭头看了一眼竹棚,说:“你终于把自家的院子弄得跟个娘们似的。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个太监。”
“当着孩子的面,嘴巴还是干净一点比较好。另外,你就不能当个好榜样,别老跟小时候一样,爱拌嘴。男人跟男人之间,不是这样的。要是以后,阿伦和阿布老吵架,你就头疼了。”文轩说。
“一直都是你在嚼舌根。”永年摸了摸阿伦的头,说,“把鱼放下吧。我们要走了。”
“不。这是我的。”阿伦说。
“快扔掉它。阿伦。妈妈看见了,一定会生气。”阿布拉了拉阿伦,说。
文轩蹲了下来,望着阿伦,说:“阿伦,要不我们先把它放了吧。让它先在海里呆一会。等它大了,再把它捞回来。我们是要捞大鱼的人。这么小的鱼,怎么够呢?”
阿伦看着舅舅,又看了看鱼,说:“也是。等你大了。我再收拾你。”
于是,阿伦抱住鱼。跑到了浪边,蹲下来,放下了鱼。
“阿伦,别跑到那里,很危险。”阿布说。他跑了过去,拉起了阿伦,想将他拉回到岸里。
“要是让文桂看见阿伦抱着鱼。我估计她会发疯。”文轩说。
“怪不得她不想让两个孩子多见你。现在看来,真的有必要。”永年说。话毕,他拉过阿伦,快步离开沙滩。阿布回头看了文轩一眼,紧紧跟在了后面。
文轩看了一眼父子三人,提着桶,上了沙滩。他回到门廊上,将桶放下,拉开了灯。玫瑰在灯光下似是舒展开来,漫出各种颜色。他坐了下来,揉了揉眼,扭头看站在门边的希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希儿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抬头看满园玫瑰。
“跟我想的不一样。”希儿说。
“那会是怎样的?”文轩问。
希儿摇头,将头伏在膝盖上,说:“我们就在这里睡吧。”
“会着凉的。”文轩说。
“把被子抱出来。”希儿说。
“蚊子呢?”文轩说。
“不知道。”希儿说。
文轩看她,笑了笑,说:“你想呆在这个地方吗?”
希儿没有说话。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文轩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说:“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那两个小孩已经这么大了。仿佛他们就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长大了。”
“就跟这些玫瑰一样。”希儿说。
“上学这件事,我不想强迫你。”文轩说。
“我知道。”希儿说。
“我希望你成长。当你去面对那些困难的时候,你会成长得更加快。相比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成长了不少。有时候,我也意识不过来。现在,该是去面对更多的时候了。”文轩说。
希儿望着那一片繁盛的玫瑰,不说话。
文轩回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晚风徐来,吹散了天上的乌云。
一轮明月出现在天空中。柔柔的银光在散了下来,映照着这片宁静而又温热的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