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六
      1
      当文轩醒来时,永年那张微微发福的脸首先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剃了个板寸头,正盯着文轩发呆。文轩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扭头望向另一边。房间里就只有这张病床。这是一间单独的病房。房内设备齐全。连电视机都有。床头柜上摆有水壶和一个花瓶。鲜花插在瓶内,在窗外透进的日光下,漫出了迷离的色彩。
      “她不在这里。放心,已经有人照顾她了。”永年站了起来,倒了一杯水,递到文轩的脸前。文轩晃了晃脑袋,感到头痛欲裂,扶了扶床沿。永年伸过手,扶着他,让他坐了起来。
      “小桂很担心。她刚走没多久。要是你早点醒,估计会看到她。”永年说。
      文轩接过杯子,举杯,喝着水。水中影着房顶上泛出光圈的圆灯。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这些话。”文轩说。
      “现在有问题的是你,不是我。”永年说,“还好,你回来了。”
      文轩扭头,盯着那瓶花,伸手摸了摸花瓣,说:“这是什么来的?摆在这里干嘛?拜山吗?”
      各色的花挤在花瓶上,围成一个鼓鼓的彩色圆球,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花束使房间内显得平静而舒适。
      永年抿嘴一笑,坐了下来。
      “回来了就给我整这么大的礼。”文轩说。“你准备给我说女人的那一套吗?我真的看不见问题的所在。要是有的话,也轮不到你废话。赶紧闭嘴得了。”
      “误入歧途和英雄末路是两个概念。”永年说。
      “你在给我说这个,就跟这花出现在这里一样,显得莫名其妙。”文轩说。
      “无论怎样。你做的事,这次真的让我有些模糊了。我看不清你到底在干什么。不过没什么。现在,你就好好地呆在这里。小命还在。”永年说。
      文轩扭头,迷糊地看着永年,听不懂他的话。
      “那个女孩,你打算留下来?”永年说。
      “她在那里?”文轩问。
      “还在那个地方。老医生在看着她。放心,现在,没有人敢踏进那个地方。我能向你保证,她会毫发无伤地呆在那里。”永年说。
      “没想到你的影响力会如此之大。”文轩说。
      “很快,你会更加清楚。”永年侧了侧身子,似要伸手进口袋里拿东西。
      文轩扭头看他,发现他只是调整自己的坐姿,便回头看着正摆在他对面的电视机。电视机没有开,发黑的屏幕映出这两个人的脸。那张脸一动不动,似突然被捕抓了,凝在了屏幕上。
      “你不觉得对于你来讲,这个姑娘小了一点吗?你真的想要,可以找个好的。”永年说,“或者是别的,反正按你的要求来。至于这个姑娘。”
      “这种话从你的嘴巴里出来,真的令人发笑。她只是个孩子。”文轩说。
      “对,只是个孩子。你想怎样?”永年问。
      “我没想怎样?你到底明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文轩说。
      “说来听听。”永年说。
      “算了,反正也没有关系。”文轩说。
      “我听那个医生说了一些。”永年说。
      “所以,你还是知道的。”文轩说。
      “那只是他说的,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永年说。
      “就是那么一回事。”文轩说。
      永年着下巴,冲文轩说:“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蠢的事。”
      “那个人是畜生,连自己的女儿都下得了手。要是任由他带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多半就活不了了。”文轩说。
      “你还是不懂。清官难辩家务事。那是人家的家事。现在,你将人家的女儿抱走,到哪里都说不过去。”永年说。
      “有什么东西在你眼中是说得过去的?”文轩说。
      “他们完全可以把你打晕,扔到海里。你忘了吗?那些人是怎么处理小偷的。而你,在他们的眼里,不止是小偷,是人贩子。”永年说。
      文轩扭过头去,没有说话。
      窗外投入的日光,一直延伸到白墙上。
      “在一群野蛮人眼里,暴力就是公理。你在外这么多年,竟然完了自己家乡的情况。从你插手别人的事开始,就是错的。外面有教给你正义吗?有教会你打抱不平吗?”永年盯着文轩,说,“要是被人扔到海里了。尸都找不到。”
      “我竟然忘了,我竟然忘了。去到哪里都一样。即使是这里也不能幸免。”文轩说。
      “还好,你也回了一趟家。让我知道你回来了。不然,真的没人救得了你。”永年说,“到时候,文桂只会怪我,怨我一辈子。”
      “那我还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文轩说,“没想到你的排场这么大。直接把那群渔民吓跑了。”
      “我不知道你会把什么放在心上。”永年说,“你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相比你而言,我的心里确实没有什么。”文轩说。
      “你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吗?”永年说。
      “你想怎样?”文轩问。
      “我只是随便问问。反正,她现在已经归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不过,小桂不希望你这么做。另外,我可以将她处理掉。”永年说。
      “处理掉?你以为是货物吗?”文轩说。
      “那只是一种说法。市里有收养的机构。我他妈真不知道你闹这些要干什么。”永年说。
      “这方面我还没有想好。”文轩说。
      “你要是想要个孩子,我可以帮你弄。”永年说。
      “你还是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文轩说。
      “不管是怎么回事,至少保住自己那条狗命吧。”永年说。
      文轩瞟了一眼永年那微微鼓起,正在发福的肚子。
      “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那个女孩的父亲不会再找你麻烦。任何人都不会再找你麻烦。”永年说,“另外,你还是留下来吧。爸妈走的时候交代过,要是你回来了,就让你留下来,成家。外头始终是外头。”
      文轩望向窗外,日光暴晒下的街头苍白,行人稀少。
      “我只是这样跟你提几句。你自己想想吧。”永年说。
      “永年。”文轩说。
      “还有什么让我办?”永年问。
      “我不在的时候,谢谢你照顾了爸妈。”文轩说。
      永年没有说话,缓缓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离开。
      文轩回过头来,盯着那一簇鲜花,摸了摸额头。他觉得累了,躺了下来,盯着圆形的电灯睡了过去。
      2
      一个星期以后,文轩出院了。一出院,他就直奔小诊所,去探望那个小女孩。
      诊所门前冷清。行人低头匆匆而过,似在有意回避。台阶上还残留着丝丝的血迹。木门上被撞坏的锁,已经修好了。黄铜门把闪闪发光。
      文轩摸了摸凉凉的门把,扭头看了一眼这条热气升腾的路,推门进去。
      屋内透出了凉意。两张病床靠在墙边。医生正站在一边,扭头看来的人。
      “总算来了。自从上次的事以后,这里就没有人来过。”医生说,“那些人就像打了万能的预防针一样,再无病痛。”
      女孩见他过来,便坐了起来,一直盯着他。
      “她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文轩说,“她的脚怎样了?”
      “过一个星期把石膏拆了,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医生说。
      “那就好。”文轩说。
      “其他的伤都已经好了。”医生说。
      “有人来过吗?”文轩扭头,环视简陋的诊所。
      “你妹妹和你妹夫来过一次,交了钱就走了。”医生说。
      “妹妹和妹夫。”文轩笑着说,“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称呼。”
      “我没有说错吧。”医生说。
      “没有,你没有。就是这样的。”文轩说,“其他人呢?那些人呢?”
      “刚说过了。”医生说,“你好像有点模糊。该不是没有治好就跑出来了吧。”
      文轩摇头,没有理会医生的话,扭头对女孩说:“下个星期,你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你要送我走吗?”女孩问。
      “放心,我不会让你回去。”文轩说,“现在,我要跟医生说几句话。你先在这里休息吧。”
      女孩乖巧地点点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怕他会溜走一样。
      医生跟了出去,轻轻拉上了诊所的门。他看了一眼文轩的脸,靠在门边,看着热辣辣的马路。马路外的码头挤满了渔船。浪在那边拍打着,时刻吐出白沫。
      “你准备怎样安排。要留下她吗?”医生问。
      “不知道。反正不能让她回到那个地方。”文轩的目光落到湛蓝的海面上。此刻,他只想跳进去,游几圈。
      “你要是留下这个孩子,就会有别的麻烦。”医生说。
      文轩扭头看着苍老的医生,没有说话。他的舌头舔了一下干裂发白的嘴唇。烈日之下,他感到燥热难忍,只求能跳进冰冷的海水中。
      “首先,她的父母还健在。另外,她是个女孩子。”医生说。
      “有相关的道德教条?还是法律规定?”文轩问。
      “没有,我只是提醒一下。另外,在这个岛上,你妹夫就是半部法律。只是有时候一件好事会无缘无故地变成坏事。”医生说。
      “用什么来判断好坏呢?”文轩问。
      “好吧。”医生说。
      “每个人都会这样说,回去以后小桂也会再说一遍,没完没了。”文轩回头,看着溢溢海面,希望从中偷得一丝凉意。
      “他们说得没错。”医生说。
      “他们?文桂和永年说什么了?”文轩说。
      “他们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跟我详谈过。你妹说你有什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妹夫说你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当时,我觉得很好笑。”医生说。
      “你觉得呢?哪一个是对的?”文轩说。
      “什么?”医生说。
      “关于我的评价。”文轩说,“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从某件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变化。他们只是确定一下你的状态而已。从他们口中,你似乎很久没有出现了。”医生说。
      “我只是缺席了一段时候。”文轩说。
      “可能他们的观点是对的。”医生说。
      “每一人都可以对别人的事指指点点,因为那压根不关他的事。”文轩说。他瞟了经过的路人一眼。他们匆匆而行,被烈日暴晒着,皱着眉。
      “他们对别人的事毫无感觉,漠不关心,只是路人而已。”文轩说。
      “还好,你救了这个孩子。”医生拍了拍文轩的肩膀,说,“但是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很漫长。你不能像往日那般自由自在了。”
      “我还没有那么远的打算。”文轩侧身,看了一眼诊所发白的木门,转身下了马路,往港口走去。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不顾一切地跳进海里,只知道自己很想到海边看看。
      在女孩呆在那个诊所的那一周里,文轩每一天都会过去探望,然后赶回村子里。他请了几个人为他搭一间竹棚。那个地方远离村落,面对着海。每天傍晚,他总会坐在门廊上,回头打量这个竹棚的轮廓,然后回头看夕阳沉入海底。他就打算留在这里,守着这一片海。也许,这在别人眼里算不上什么,但是这确实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一周过后,他将女孩接回了村子里,并将她带到了文桂家里。
      “哥,你疯了吗?”文桂站在院子里,瞟了一眼在屋内坐着的女孩,说,“这个女孩跟我们无亲无故。就这样领回来了,村里的人会笑话我们的。尤其是你。他们背地里都当你人贩子。”
      “当初,爸爸将刘永年接回家的时候,你可没有这样说。”文轩说。
      “那不一样。那时永年是孤儿。他是爸爸老师的外孙。这个孩子还有亲人。她的父母都还在。而且,她还是个女孩子,传出去多不好。人家还以为我们搞了个童养媳。”文桂盯着在扭头望着文轩的女孩说。
      “她不会在你家呆多久。只是现在,那个棚子还没有搭好。等搭好了,我会接她走,不会麻烦到你。”文轩说。
      “你想要孩子还不好办吗?非得把事情弄着这么奇怪吗?”文桂说。“这样做,太丢脸了。你要是想要个姑娘。我可以帮你张罗。这个孩子,你就别乱来了。送她回自己家吧。”
      “哎呀!我的傻妹妹。你想到哪里去了。你知道这个孩子在自己的家受了多少苦吗?我只是想救她,不想再让她再受虐待。”文轩说。
      “外面的人说的话可不一样。你要是真做了丢脸的事,就真的对不起爸妈了,还不如赶紧离开这里。”文桂说。
      “你觉呢?你觉得哥哥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文轩问。
      文桂说:“你不应该这样做。”
      “那该怎么做呢?你们做的事呢?刘永年做的事呢?是不是就光明正大,一干二净了?还是那些人不敢说?”文轩说。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无用的问题,反正这个女孩子不能在这里久呆。”文桂说,“你就不应该把她接到这里来,该送她回去。人家家里的事,你管什么。要不,等永年回来了,让他送过去。永年去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时,女孩跑了过来,拉住了文轩的手说:“不要,不要送我回去。他会打我。他真的会这样做。你看,这些,还有这些。”女孩挽起了衣袖,亮出了一块块旧伤疤。
      “这种畜生,根本就不会放手。”文轩说。
      文桂看了一样女孩手上的伤,思考了片刻,说:“那好吧,先让她在这里缓缓吧。”
      文轩安抚了女孩一会,让她回到屋内,就自己回到工地。
      那些工人已经搭起了竹子外墙。只要继续往上搭个棚顶,这个竹棚就算完工了。民工们下了梯子,挽起衣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几个人站在门廊上提起水壶倒茶,仰头就喝掉了。
      “还要多久?”文轩问。
      “一个来星期吧!每个人都在建楼房。你这却要搭竹棚,真有意思!不过,这东西夏天很热,后面得种一些树。前面的院子最好也有树。”民工说。
      “我也准备种些树。院子再种一些花花草草。”文轩说。
      民工扭头看了一眼竹棚,又回头望着湛蓝的海面,说:“这里离村子远,导电线和水管比较麻烦,还靠着海,能方便吗?”
      “我就是图个清静。”文轩说。
      “清静倒是清静。没有人气,只有浪声。”民工说。
      “这里面有几个房间?”文轩扶着门框往里面看,问。
      “按你的要求,弄了两个。厨房在右边,独立开来。”民工说。
      工人们纷纷下了竹棚,走过他俩的身边,倒水喝。文轩走进竹棚内,抬头看了看架空的棚顶。他走进房间,透过窗户望向海面。几条渔船正缓缓地驶入金色的海港。渔民提着桶,跳下海面,踏着浪归来。见此,他也希望自己能有一条渔船。日出入海,日落归来。等他出了竹棚时,工人们已经走了。门廊上只剩几个空碗。文轩挪开了这些碗,面对着海,坐了下来。
      此刻,夕阳已经沉了下去。一道红光划过海天之间。海面上抹起了火光,如有烈焰在燃烧着。
      文轩紧紧地盯着海面,火光熄灭,海天变得模糊。
      天色昏暗,暮色凝重。
      一阵温热的海风吹来。文轩拉过了水壶,正要为自己倒一杯茶。突然,他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先是一惊,再笑了笑侧身望着这个女孩。
      “我害怕。要是明天,我睁开眼,又回到了那里,该怎么办?”女孩流着泪,说,“任何人都可以送我回去,除了你以外。”女孩抹了一把泪,蹲了下来,坐在文轩的身边。
      “只是让你在那呆几天。这里还没有好,住不了人。”文轩说。
      女孩摇了摇头,拿过了水壶,为文轩倒了一杯茶,说:“已经很好了。以前,我都是住在屋顶上。那里又脏又臭。黑漆漆的。”
      “屋顶?”文轩问。
      “他们晚上不让我进屋,把我赶到屋顶上。下雨的时候,也不让我进屋。我就躲在屋檐下面。”女孩说,“打雷闪电的时候,是最害怕的。我就一个人站在外面。”
      “实在是太残忍了。”文轩说。
      女孩轻声哭泣,说:“要是,我再回到那里。这次,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逃跑过几次,不是被他抓回去了,就是被人送回去。每次都被毒打,没有饭吃。”
      “放心吧。我不会让人带走你。那个地方,你再也不需要回去了。”文轩说。
      女孩扑到文轩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文轩从未见过她如此的激动。她浑身颤抖,放声大哭,几乎要用尽全力。文轩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夜里,他们躺在棚里面,望着撒满明星的天空。
      “过几天就不用这样了。到时间就有屋顶了。”文轩说。
      “每天晚上,就是这些星星陪我的。就在屋顶上面。”女孩说,“我知道你还是个好人,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怕了。”
      那天以后,女孩留在了竹棚里帮忙。女孩的手脚很麻利,跟着文轩跑前跑后,帮忙干活。有时候,文轩叫她停下来休息。她只是笑了笑,抹去一把汗,说:“我不累。让我帮忙吧。”她戴着工人的草帽,在竹棚前跑来跑去。草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就停下来,将它扶正,继续干活。
      “这个小孩挺能干的。你的孩子吧。”工头倒了一碗水,说。
      文轩尴尬一笑,扭头看着正在为工人递锤子的女孩,没有说话。
      等工程完工的时候,这些人就帮他把旧房子里的家具搬过来。文轩抱着那一箱书,搬回自己的房间里。住了这么多天无顶之棚后,他抬头看着棚顶,突然觉得不适应。文轩按了一下按钮。吊灯亮了。淡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他坐了下来,倒了一杯水,扭头看靠在窗边的女孩,问:“你在看什么?”
      “这里可以看到海。那里有很多星星。”女孩指了指外面,说。
      “你的房间里也可以。”文轩喝了一杯水,说。
      “我的房间?我可以跟你呆在一起吗?”女孩问。
      “我们只是在不同的房间里。但我们还是在一起的。你看,这个房间就在那个房间旁边。有什么事。你叫一声,我就会听到。”文轩说。
      女孩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样吧。你在房间里面。我在门外放一张长椅。我就守在那,可以吗?”文轩说。
      女孩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文轩都是睡在房门边,守在女孩的身边。早晨,每当他醒来时,女孩早已离开了房间,在厨房里忙乎了。
      文轩将长椅搬回桌子边,走到厨房,咳了几声。守在炉前的女孩扭头看他,说:“你在等一下吧。马上就好了。”
      文轩就只知道笑,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在门边闲站了一会,便转身回到桌边。桌上的水壶冒出了腾腾的热气。他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
      碧海蓝天映进了窗内。文轩喝了一口茶后,出了门,站在门廊上。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正挂在绳子上,随风飘拂着。那些原来破口的地方已经被补上了。他笑了,扭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女孩,突然感到自己回到了儿时,回到了久别的家。多年漂泊在外,他已经忘了家的感觉。规律的作息对他来讲,更是奢侈的事。他不曾想过自己能回到那段时光。而现今,他再度回归。海风依旧吹拂,而他的脸却已漫出了皱纹。他下了门廊,往那片闪闪发亮的海面走去。这次,他并没有走进海里,而是站在浪边,闭眼倾听海浪的声音。
      过了片刻,他睁开了眼回头看,看见女孩正站在门廊上看着自己。他回过头来,俯下身来。淡蓝色的海水在他的身前轻微拂动着。他伸手掏了一把海水,扑到红彤彤的脸上,转身往回走。
      过段时间,文轩便找人买了一条旧渔船,准备将它推到海里。
      出海的那一天,郭文轩趁女孩还在睡觉的时候就推了船出去。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女孩正坐在门廊上哭泣。而她远远地看见从岸里走来的文轩,便站了起来,跑了过来抱住他。
      “怎么啦?”文轩低头看她,问。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走了。好害怕。怕那些人来抓我。”女孩说。
      “都是我的错。别怕。我只是出海捕鱼了。”文轩放下水桶,说。
      女孩抱着他哭了一会,久久不肯松开。
      “好啦好啦,对不起。我落下你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文轩蹲了下来,说。
      女孩松开他,抹去了眼泪 ,跟着他回到屋子。
      自从以后,女孩每天都起更加早了。她提前做好了早饭,然后爬进船里,不肯下来。无论文轩如何劝说,她都不愿下来。于是,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文轩都得带着这个孩子出海。每一次,女孩都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船头上,看着闪烁波光的海面。网拉上来了,她就跑过来帮忙,干得比文轩更加卖力。时间一长,她那原本白皙的脸也逐渐晒黑了。不过,她那瘦弱的身子倒是结实了不少。
      3

      这天傍晚,他们像往常一样出海归来。文轩提着桶,低头冲身旁的女孩说着话,发现女孩神色突然紧张起来了。他便抬头,看见了在门廊上等待许久的文桂。
      “很久没见啊,妹妹。”文轩在门边放下鱼桶,笑着说。
      女孩松开了他的手,跑进了屋内。
      文桂扭头看着女孩,也跟着进了屋。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住在这个地方。离村子这么远。”文桂将竹篮放在桌子上,抬头看了看竹棚。
      这时,女孩已经躲进了厨房里,借着门缝往外看。
      文桂打开了竹篮上的盖子,拿出了几碟糕点放在桌子上。小片的蕉叶裹着红红绿绿的粿。糕点在灯光下,油亮油亮。
      “哟。小桂,你终于记起我这个大哥啦。”文轩拿过一个粿,嚼着说,“跟妈妈做的还有一定差距。不过,勉强能吃。”
      “过节给你送粿,你还嫌弃,别吃啦。”文桂说。
      文轩扔下蕉叶,倒了一杯茶喝掉,说:“还是刘永年太好养了。随便弄点猪食,也能发胖。”
      “你还别说。永年可爱吃我做的东西。倒是你,给你送过来,还挑剔。别吃了。”文桂拿过碟,塞进篮子里。
      “慢着,慢着。既然你大老远送过来了。我怎么能退掉呢。放着吧。妹妹做的,猪食也得啃。“文轩说。
      文桂瞪了她一眼,坐了下来看着他将碟子拿出篮子。
      “你这里还挺干净的。我还以为会跟猪窝一样。以前,你的房间是最乱的。”文桂说。
      “都是她收拾的。”文轩说。
      “提到这个。”文桂说,“你为什么还不把她送走!上次不是说找好了收养的机构了吗?”
      “为什么要送走?”文轩说。
      “哥哥,那可是别人的孩子,而且是个女孩,你疯了吗?”文桂说。
      “同样的话,你已经说过了。我也已经答过了。我没有疯。”文轩说。
      “哥,有时候,我觉得你做的事,还有你这个人,真的很莫名其妙。”文桂说,“我还以为那些人瞎说呢?原来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你一个老男人带着别人家的女孩住在离村这么远的地方,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事你不害臊,我都为你感到害臊了。”
      “这有什么的?她现在就是我的孩子了。我就要将她养育成人。”文轩说。
      “我不知道你撞了什么邪,非得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文桂瞟了一下厨房,说,“要是这样,你得送她去上学。这是最起码的。十来岁该上初中了。她能去学校,那些人就不会乱说什么话。”
      “上学这事我倒没有想到。不过,教育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文轩说,“不论上不上学,我都会教她。”
      “还真的跟爸爸一样。”文桂说,“一定要送她到学校去,不然起不了作用。我可以让永年去跟学校打个招呼。”
      “又是刘永年。我走了以后,他变得可以呼风唤雨啦。”文轩说。
      “他只是让很多人能不靠海吃饭。”文桂说。
      “那你知道他靠什么吗?”文轩问。
      文桂没有接话,别过脸去,盯着门边湿淋淋的水桶。鱼尾猛地一摆,摇起了一股水。波面上闪动着一道银光。
      “你知道那玩意能害死多少人吗?”文轩问。
      文桂没有回答,反而伸腿踢了一下水桶。海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地板。桶内的魔兽停住了。水面恢复平静。
      “你还在弄这个。永年还让我问你要不要过去跟他一起干。现在看来,这个也不用问了。你也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了。”文桂说。
      “爸爸从来没有反对过。只是你们这些女人婆婆妈妈,不让我出海。不出海,我回来这里干嘛?”文轩问。
      “跟着永年就不用出海了。这些又脏又累,还很危险,挣不了钱。为什么你还要一脑子浸进去呢?爸妈所指的成家不是这样子的。现在,你从外来拐了个女孩回来,又一个劲地冲进海里。这算什么?这样,你还不如不要回家。大家都已经在干别的事挣钱了,而你却非得跑回海里。你这是想干什么?让大家看笑话吗?”文桂说。
      “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怕什么?我就想这样下去,别人管得着吗?就算爸爸还在世,他也不会反对。”文轩说。
      “哼,爸爸,你还是不懂。”文桂说。
      “不懂什么?哥哥倒是想听听,妹妹的高见。”文轩说。
      “因为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我已经为人父母了。所以我能理解所有的父母的心情和想法。而哥哥,在我的眼里,你就跟个孩子似的。”文桂说。
      “我是孩子?你赶紧回去吧,回去看好你那三个孩子吧。”文轩说。
      “还说不是孩子,分明跟小时候一样。”文桂说。
      “那我问你,如果阿伦长大以后也想出海,你会怎样?”文轩问。
      “无论阿伦还是阿布,我都不会让他们靠近那个危险的地方。”文桂说。
      “你最好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文轩说。
      文桂站了起来,冲文轩翻了一个白眼,提过竹篮。她走到水桶旁,踢倒了水桶,头也不回就走了。海水撒满了竹板。那条海鱼张大了嘴,拍打着尾巴。拍起的水花溅到竹墙上。
      “哎呀!我的小妹妹。你还是那个老样子,还说什么已为人母的屁话呢?”文轩走到窗前,冲匆匆而过的文桂嚷。
      “小心我回去扇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王八蛋。”文桂扭头冲文轩喊,快步走开。
      文轩拍拍手,哈哈大笑,回头看到了蹲在门边抱着鱼的女孩。
      “没有水了。”女孩说。
      “那我们到海里接一点吧。”文轩提着空桶,领着女孩走出了竹棚。他拉亮了门廊上的吊灯,看着四周漫开的淡黄光。
      “你先站在这里。海浪很大。你还是不要下去了。”文轩说。
      话毕,他提着桶,走出了院子。他走到浪里,将桶压进涌动的海水中。桶咕咕咕地叫,一边吞着凉水,一边吐着泡泡。
      女孩看着文轩手中的桶,咯咯笑。
      文轩回头看她,也笑了。他摇了一下桶,便提着桶往回走。
      “别过来,这水很凉。”文轩摇摇手,冲往这边跑的女孩说。
      女孩站住了,低头看怀里的鱼,说:“可以把它放了吗?”
      “归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文轩说。
      女孩跑到浪边,蹲了下来。她将鱼放到了浪里,看着它摆动尾巴游走。
      “好了,快回去吧。水太凉啦。”文轩说。
      女孩站了起来,看他说:“你看,它游走了。”
      一个浪翻了上来,将女孩扑倒了。
      见此,文轩扔下水桶,跑了过来,扶起她。女孩只是一个劲地咯咯笑,抓了抓文轩的手臂。
      “没有事吧?有摔着吗?”文轩问。
      女孩摇头,笑着说:“没有。”她扶着文轩的手臂,走到更远的海里,仍有白花花的浪随意扑上来,又退下去。
      “好玩吗?”文轩问。
      女孩没有说话,捏紧文轩的手臂,又向前走了一步。
      “看来,我应该把你扔到海里。”文轩说。
      “不要。”女孩尖叫,转身扑到文轩的怀里,然后哈哈大笑。
      “我们回去吧!这里很凉,会着凉的。”文轩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说。
      “再来一次。”女孩说。她又走到前面,等待下一个浪扑上来,尖叫着。
      文轩走到浪前,一把抱过女孩,往回走,说:“好了,够了,太凉了。”
      “那好吧。”女孩说。
      “你会游泳吗?”文轩问。
      “不会。”女孩说。
      “下一次吧。下一次,我教你游泳。”文轩放下女孩,提过桶,仰头看着门廊前的漫开的黄光。那一片光就像雾气一般,在夜色中弥漫着。他看了一会,回过神来,往回走。
      “为什么?为什么要学游泳?”女孩问。
      “那样,下次,我就可以直接将你扔到海里了。然后,你自己再游回来。不需要别人去捞你。”文轩说。
      女孩仰头看他,说:“不要,不要扔我进海里。”
      文轩笑了,没有说话。他踏上了门廊,放下了水桶。他回头看见女孩依旧站在下面,便转过身来,摸了摸她的头。
      “到家了。快上来吧。快去把衣服换了。”文轩说。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看他。
      文轩蹲了下来,坐在门廊上,看着她。
      “你要把我送到学校里吗?”女孩问。
      “你想去吗?”文轩问。
      女孩摇头。淡黄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漫开,将她的脸打得很亮。她的俩比起以前圆润了不少,脸颊间还带着红晕。
      “那就不去了。”文轩说。
      女孩转过身来,抱住了文轩,将头埋在他结实的肩膀上。文轩感觉到她身上有一股水汽,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样,我就得自己教你了。”文轩说。
      女孩点头,仰头望着他。圆圆的眼中晃着光。
      “那好吧。去洗个澡,睡觉吧。”文轩说。
      “我可以跟你睡吗?”女孩问。
      “不可以,我们不可以睡在一起。”文轩说。
      “为什么不可以?”女孩问。
      “因为男女有别。好啦,快去洗澡吧。我答应你,不送你去学校就是了。但你要乖乖听话,知道吗?”文轩说。
      “好吧!”女孩松开了文轩,低着头,走进屋里。
      文轩看了她一眼,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夜空中撒满了繁星。那一片光河似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他摸了摸自己下巴,察觉到自己的胡子已经冒了出来,便站了起来进了屋里。

      4
      又过了半年,女孩终于在文轩的劝说下,答应不再跟随他出海了。前期,文轩也没有出海,每天都陪伴在女孩的身边,教她读书写字。那段时间,文轩找文桂要来了阿布的旧课本,开始一课一课地教她。刚开始,女孩学得很慢。等过了一定的量以后,她学得越来越快,也可以单独将课本看完。到了这个时候,文轩也才能稍微走开一会,独自出海。
      傍晚时分,他返航归来。渔船滑过闪烁红光的波浪,往岸飘去。他可以看到守候在门廊上的女孩子。他将船推上沙面,提出了水桶,下船。女孩一见是他,便下了门廊,跑了过来接过水桶。他低头看着女孩瘦小的背影。水桶在她的身边晃动着。桶面上泛起了一圈闪烁的水纹。鱼虾跳跃起来,又掉进桶里。
      接着,他就在门廊上教她读书识字。她也变得很好学。文轩不在的时候,她就会独自看书。文轩一回来,她便围上来,问问题,嚷着要他讲故事。如此一来,文轩在白天里是一个粗野的渔民。到了晚上,他便就成了文雅的老师。
      很多时候,他一摊开书,就感到睡意突然来袭。于是,他不得不靠在门柱上,揉了揉眼,打个哈欠再往下说。过了不久,他便闭上了眼,睡了过去。当他醒来时,都已是深夜。这时,女孩亦早趴在他的身边,睡去了。他便抱起女孩,关了门廊上的灯,进屋。
      “故事讲完了吗?那个人怎样了?”女孩趴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
      “还没有。先睡吧。明天再讲。”文轩将女孩放在床上,关了灯,关上门。
      一天傍晚,女孩指了指书,问:“玫瑰是什么?这里说玫瑰如果不叫玫瑰,依旧芬芳。这种花很美吗?”
      文轩低头看了看发黄的书页,随手拿过一张纸,在上面描了描,说:“如果有插图就好了,我画得太糟糕了。”
      女孩拉过那张纸,望着上面那由几个圈圈组成的花,笑了,说:“要是长这样,就没什么特别的。”
      文轩笑了,站了起来。他离开了门廊,回屋走到书柜前,看着那一排书。
      “你在找什么?”女孩问。
      “我记得有一本书上有。其实玫瑰跟月季长得很像。有时,我也分不清楚。”文轩拿下一本书,翻开了书页,仔细看。
      女孩打了一个哈欠,合上了书,说:“我只见过几种花。那都是上山的时候见的。它们长着刺,扎人可疼啦。”
      “玫瑰也有刺。”文轩说。
      女孩将书塞进书柜里,说:“那它跟那些野花没有区别。”她摇了摇头,进了房间。
      5
      这天中午,文轩将渔船靠在港口里。这里已经停靠了很多渔船。码头上挤满了送鱼的渔民。他们提着自己的鱼,送到贩子身边。这里的一切都是湿淋淋的。四周散发着一股鱼腥味。
      鱼贩子拿着账本站在一旁,看着渔民将鱼,倒进一个放置在电子秤上面的空桶里。
      鱼贩子收了桶里的鲳鱼和旗鱼,看了一下虾蟹的重量,便往本子里写。他回头看身后经过的渔民,说:“先等一会,别往桶里倒。我得先看看。”
      文轩蹲了下来,伸手捞了捞桶里剩下的小虾小蟹。
      “个头要是大一点就好了。再大一点就有好价钱了。而那些小的 ,我们不收,你拿回去吧。”贩子边写边说。
      文轩扭头看着闪闪发亮的海面。那些渔船正跟随海浪微微晃动着。
      “现在跑在海里的都是一些大型船了。几年下来,它们几乎把这片海域刮得一干二净了。而你们捞回来的鱼个头也越来越小了。我们这边也不好收啊。”鱼贩子递给文轩一叠钱,蹲了下来,伸手进桶里捞起了一条鱼,说,“像这种大眼鸡鱼,这个头,要是以往,早扔海里了。”
      “是吗?”文轩将钱塞到怀里,刮了刮下巴,冲脚边吐了一口痰,说,“那你们还收什么?”
      “乌贼,要是有的话,都收。”鱼贩子说。
      “那好。”文轩点头,转身往小镇走去。他上了马路,走到诊所门前,停住了。他手扶着门,脚在台阶上磨了磨鞋底,试图将上面的鱼鳞擦掉。他抬起脚,看了看鞋底,便推门进内。
      医生放下笔,站了起来。见是他来了,医生笑了,说:“好久不见。”
      “刚好到镇上来,进来坐坐。”文轩说。
      “没有人会想来这里坐坐。”医生扭头看他。老花镜已经滑落到鼻尖上。他的双眼炯炯有神。
      文轩微微一笑。
      “女孩怎样了?”医生问。
      “长高了一点,也胖了不少。还有就是。”文轩迟疑了,没有往下说。
      医生伸手,推了推眼镜,回看病历。
      “她好像来月经了。”文轩说。
      “这个呀,你怎么处理?”医生问。
      “我还是让妹妹跟她沟通吧。刚开始,她不愿讲,我发现有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还得让小桂帮忙啊。”文轩说。
      “一年多了,也就十三岁了吧。来月经是正常的。”医生说。
      “那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要买点什么吗?”文轩看着柜子上的药,问,“那些东西,小桂会买的。别的东西,需要吗?”
      文轩顺着上面摆放的一盒盒药往下看,看到了最下面的一排书。他逐一看这些书的书脊,默念着书的名字。里面大多都是一些医书,还有一些是外文书籍。不过,它们看起来又不像是英文。
      医生看他,扭头看着身后的药柜说:“药倒是没有必要。别的话,其实也不需要。那几天多注意就可以了,别着凉了。”
      文轩依旧注视着那些旧书,突然想起了父亲的那一堆旧教材。
      医生跟随他的目光,看到了下面。他指了指那些书,拿下一本,说:“都是一些旧教材。还有几本是俄国教材。”
      文轩点头,问:“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女孩来月经的事。”医生回头说。
      “对于这种事,我真的是一无所知啊。”文轩拿过那本书,翻开了说。他看不懂那些长长的俄文,便快速往下翻,直到有插图的地方才停下来。接着,他盯着那张人体骨骼图发呆,仿佛他就这样掉进了人体骨硌的迷宫里。
      “看得懂吗?”医生问。
      文轩依旧盯着那些插图,没有说话。
      “那些是俄文。”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又戴上。他拿过文轩那本书,看着说:“这里的很多单词,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了。”
      文轩点点头,看着那页上密码一般的乱文,说:“我好像在我爸的书堆里,见过几本这样的书,也是这样的文字。”
      “那也不奇怪,那个时代,我们学的是俄文。”医生放下书,说。
      文轩又拉过了那一本书,低头看着。
      “可能是我多嘴吧。你怎么不找个女人呢?算是给她找个妈妈也好。这方面的事交给女人就好了。看你这么用心对待这个孩子,是个好爸爸,也会是个好丈夫。你要是有个老婆,事情就方便多了。”医生说。
      “如果要图方便,事情就不是这样了。另外,娶个女人,成个家,对我来讲实在是太麻烦了。”文轩说。
      “他们都说你是个怪人。看来一点都不假。娶个女人麻烦?养个女儿也是一样麻烦的。”医生说。
      “你也知道那是迫不得已。再说,她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清静,只会弄得你心绪不宁。”文轩说。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真正适合的,就不会这样。要是一个好的女人,对你,对孩子都好。”医生说。
      文轩连连摆手,说:“理论上好像是正确的。”
      “这是解决的方法,也可以堵住大家的嘴。”医生说。
      “不是这样的。”文轩说。
      “你没有想过要怎样使自己好过点吗?”医生说。
      “该怎么定义好过呢?”文轩说。
      “你没有标准。”医生说。
      “我没有标准。”文轩说。
      “为什么呢?”医生说。
      “什么为什么?”文轩说。
      “这里大可有一个标准。大家都是这样来的。”医生说。
      “你可以给我说一下那个标准。”文轩说。
      “不会有第二遍了,过了就是过了。你明白吗?”医生说。
      “确实是这样。还是那个标准的事吗?”文轩问。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着光,似乎心中已经有了某个答案。
      “不是了。”医生说,“我说太多了。”
      文轩扭头望向窗外。他站在那里思考了片刻,敲了一下那张桌子,转身向门走去。
      门外的公路正扬着尘土,被烈日灼得微微发烫。
      文轩站在门边,摘下了草帽,扇了扇发热的脸。
      一条狗叼着一条鱼跑过了。
      “真是大开眼界,这个地方连狗都吃鱼。”医生说。
      文轩扭头,看见医生也跟了出来,便转过身去继续看海。
      狗跑到码头上。一个渔民从船舱内爬了出来,提过一个水桶。他抓起一只乌贼,将其浸到海水里提了提。然后,他把它摔到码头上。乌贼蠕动四肢,在来回地移动着,溅湿了木板。狗走上了几步,冲着乌贼吠叫。触角爬到了狗的爪上。狗连忙提起了脚,后退,又吠叫了几声。
      “上次,这个东西跟蟹扛上了。也是在那个地方。”医生扶了扶门,坐到了门边的椅子上,冲码头抬了抬下巴,说,“也是在那个地方。”
      渔民手扶在船篷上,站在船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烟丝。他卷了起来,卷烟塞进嘴里,点烟。接着,他吸了一口,眯眼盯着那焦躁不安冲乌贼乱叫的狗,微微一笑。
      “上次,也是那个家伙。”医生说,“那蟹都快将狗鼻子钳掉了。血流了一地。那狗一口将蟹咬为两半。它就在那将蟹吃掉了。鼻子和嘴巴上的血流个不停,就像它在就着自己的血在吃东西一样。那个老头也是这样站在船上看。”
      医生耸了耸肩,说:“那狗的伤,很久都没有好。那时天气热,总有苍蝇围着它的鼻子和嘴巴,飞到伤口上。它就一直烦躁不安地在街上跑来跑去。这样作用的也不大。苍蝇依旧围着它。于是,它就将鼻子和嘴巴伸到海水里去。没过多久,它就开始打喷嚏了。人做这种事,你会觉得没什么。但狗在做,你就会觉得很奇怪。”
      老花镜再度滑落到他的鼻尖上。他点了一下头,斜眼看着码头,说:“它每打一个喷嚏,苍蝇就飞走一次,然后又飞回来粘在他的鼻子和嘴巴上。”
      文轩扭头,瞟了一眼在船上吐烟圈的老渔民。白花花的胡渣子就跟铁钉一样扎在下巴上。他的目光深邃。他只是吸了一口烟,再吐掉。白色的烟雾,弥漫在他的脸前。
      狗在无意中叼起了那只乌贼。触须继续蠕动着。本来垂下来正在滴水的触角纷纷伸了起来。一根一根地扶在狗的脸上。吸盘用力地吸附着,由于沾到了狗毛上,又掉了下来。接着,触须又抚到了狗嘴的上面,紧紧地盘住,罩住了狗的嘴巴。狗连忙晃头,张嘴,想将盘在嘴上如口罩一般的乌贼甩掉。接着,它后退一步,盘腿坐了下来,伸出去前拳抚了抚嘴上的乌贼。然后,它又是甩头又是动嘴。那都没有效果。乌贼已经缠着它。
      “看来,它又要干那事了。”医生说。
      狗用力晃了一下脑袋,打了一个喷嚏。嘴巴张开了,一下子将乌贼甩了出去。而乌贼在飞出去的过程中,喷了狗一脸的墨汁。一朵黑色的大丽花瞬间在空中绽开了。墨汁扑到了狗的脸上,溅了开来。狗狂吠了几声,低头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它的脸全黑了,滴着墨汁。乌贼蠕动触角,滚开了。
      “看吧,狗就是这样打喷嚏的。”医生说。
      文轩没有扭头看医生,抬头望着船上的老渔民。烟雾已经散开。渔民将烟头扔进翻滚的浪中,转身钻进船篷中。
      那只狗依旧在冲着乌贼吠叫。
      文轩戴上了草帽,走出了屋檐,正要往外走。
      “你会成为那样的人吗?”医生冲那条渔船抬了抬下巴,突然说。
      文轩招了招手,没有回答。
      烈日刺眼。
      文轩低着头,将双眼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一直往前走。
      “有空常来。”医生喊。他的声音就像是传自遥远的谷底,或已经是被暴风雨吹过,飘散了。狗吠声也是如此。
      文轩走出了小镇,走过了一排排的骑楼,扭头往里看。他发现其中的一家的门前摆有一个种有玫瑰花的花盆。那几朵玫瑰花已经凋谢了。他走了过去,看到有人正站在门边发呆,便问:“这花是你们的吗?”
      那人瞟了一眼那几株玫瑰,站直了身子,点了点头。
      “可以剪一些枝吗?我会付钱。”文轩说。
      “花都谢了,你要来干嘛?”那人说。
      “需要一些回去插枝。”文轩从怀里掏出了钱,说。
      那人挥了挥手,从身后掏出了一把剪刀,递给文轩,说:“正想把它处理掉。不用钱。要就剪了吧。这个东西是那个婆娘养的。看着就碍眼。你最好连根带泥全拔走。待会,她回来了,就说是狗啃的好了。”
      文轩接过剪刀,蹲了下来,剪下了几根硬枝。
      “才这么点?不像话啊。”那人扔来一张旧报纸,说,“把它都拔走吧。”
      文轩摇摇头,用报纸包住那几株枝,说:“够了。”
      “别客气呀。阳台上还有别的颜色的。阿昌,去阳台剪一把你妈养的花下来。”那人扭头冲屋内喊。
      “我不敢。娘会骂人。”小孩趴在阳台上,伸出头来冲那人说。
      “你这个小子溜得真快。我叫你剪,你就剪。趁她这会打麻将还没回来。等她回来了,我会跟她说。”那人仰头看了一眼阿昌,又回头冲文轩笑,说,“你要的话,还有一大把。就算是拿来当菜炒着吃,也够好几天了。那婆娘把我的鸟笼弄走了,说我的鸟屎掉她花上了。我现在就把它全剪了。”
      文轩晃了晃手中的玫瑰,尴尬一笑。
      “阿昌,行了没有啊。你妈就要回来了。”那人仰头喊。
      “来啦,来啦。”小孩抱着一大把玫瑰,钻过那人跟木门之间的空隙,跑到文轩跟前。
      “你这小子,溜得真快!”那人,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
      文轩抱过了玫瑰,说:“谢了。”
      “不客气,不够还有。”那人咧嘴一笑,说。
      “爸爸,要是妈妈发现了怎么办?”小孩扭头看那人,问。
      “就说被狗啃了。”那人说。
      文轩抱着玫瑰,再次谢过他们之后,转身离开。
      那一对父子依旧站在门边,讲着话,就像在讨论紧要的事情一般。他们的声音忽高忽低,为某些事争论着。最后,父亲拧着小孩的耳朵,领着他进屋了。
      6
      当文轩抱着大把花株回到海滩时,女孩正在门廊上看书。她看见他过来,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问:“这是什么来的?”
      “玫瑰。”文轩说。
      “花呢?怎么都是叶子。”女孩问。
      “还没到时候。”文轩低头瞟了女孩手中的书,说,“你在看什么?”
      “语文书。这里说背诵古诗,以及默写。我刚才在背古诗。”女孩翻开了书,说。
      “能背吗?”文轩说。
      “会一句。日照香炉生紫烟。”女孩合上书,说。
      “然后呢?”文轩问。
      女孩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
      文轩蹲了下来,将花放在门廊上,坐了下来。他拿过了那本书,翻开了,问:“你知道这句诗什么意思吗?”
      “这里说香炉的烟是紫色的。”女孩指了指课本,说。
      “香炉的烟是紫色的?”文轩笑了,说,“你不用背这些诗了。它们没有用。”
      “可是这里说背诵并默写。”女孩指了指课本,说。
      “这些规矩是给那些上学的孩子的。你不需要。”文轩合上书,将其扔到一边,说,“我们来做些别的事情吧。”
      “那好,反正我也不想背这些东西。你要我做什么呢?”女孩说。
      “去拿把剪刀和一个铁盆过来。”文轩说。
      女孩跑了进去,又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扭头,看到女孩递来的那碗茶,微微一笑,接过了。他望着闪闪发亮的海面,喝掉了那碗茶,将碗放在脚边。
      女孩将剪刀和铁盆搬了过来,又跑进去提水壶。文轩扭头看她,接过水壶放到一边,拿过盆,站了起来。
      “我们得到外面拿一些沙子。”文轩说。
      他们走到海边,用盆盛着沙子,将其拿回到门廊。文轩放下了铁盆,进了屋内。他提了一桶水出来,将水浇在沙盆上,使沙子湿润。
      “这样有什么用?”女孩说。
      “我们要弄一些玫瑰苗。”文轩拿过一根玫瑰株,剪下一小段,将其插到沙盆上。
      “这样就可以了吗?”女孩问。
      “我们要弄很多,种满一个院子,你觉得怎样?”文轩指了指门廊前的那一片空地,说。
      “好啊,我来帮你。要怎么做。”女孩说。她伸手拿过一支玫瑰,叫了一声,扔掉。
      “玫瑰带刺。”文轩问,“流血了吗?”
      女孩咯咯笑,似乎刚开了一个玩笑一样,摇头说:“没事,只是突然扎了一下,很奇怪而已。”
      “那就好。你要小心一点。将我剪的这些小枝插到湿沙上。插密一点,等长出根了,我们就可以将它种到院子里了。”文轩说。
      女孩点头,拿过一小枝将其插在湿沙上,扭头问:“是这样吗?”
      文轩拿过那一枝,移了移位置,说:“再近一点,不然空间不够。”
      夕阳已经没入了海里。霞光依旧耀眼,将他们的脸熏得微微发热。
      “如果可以在上面再罩一层黑色的薄膜就好了。”文轩扭头看着那两个扎满了玫瑰株的铁盆,说。
      “它们就像一棵棵的小树。这样看起来,这里好像有整片森林。书中描述的密林就是这样子的。”女孩回头,问,“它们真的会开出玫瑰花吗?”
      文轩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等它们长活了再说。”
      “能把它们搬到里面吗?”女孩问。
      “不可以。它们呆在外面就行了。”文轩说。
      几天过后,他就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当时,他刚冒雨,从海里赶回来。在沙面上,他就看见了蹲在门廊上任由风吹雨打而一动不动的女孩。
      “你在干什么?”文轩跑到门廊上,问,“怎么不进屋躲雨呢?”
      女孩扭过头来看他。她的头发已经渗透了。发梢正在往下滴着水。衣服也是湿淋淋的。
      “不能让它们淋雨。它们会淹死的。”女孩说。
      文轩一愣,拉过了女孩的手,将她拉进屋里。接着,他再搬过沙盆,将其搬进屋内。
      “你不是说不能搬进来吗?”女孩蹲了下来,看着那盆玫瑰株。
      文轩拿出一条大毛巾,裹在了女孩的头上,擦干她的头发,说:“你不能着凉,知道吗?快去把衣服换了吧。”
      女孩裹着毛巾站了起来,走到房间前,扭头看着文轩,说:“那是我们一起种的花,不能淹死。”
      文轩扭头,看着两盆玫瑰株,坐了下来。
      当晚,女孩就发起了高烧。她多次醒来,又睡过去,在迷迷糊糊之中说着胡话。突然,她大声尖叫,醒了过来。接着,她抱住坐在床边的文轩大声痛哭起来。文轩拍了拍她的后背,发现她出了一身冷汗。
      安抚了她一会后,文轩端来了一碗粥。
      “我差点就把它烧糊了。”文轩说,“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那些花怎样了?”女孩问。
      “长得很好。你快点吃点粥吧。”文轩拿出勺子,递给她。
      她勉强吃了几口粥之后,又倒在了床上,睡了过去。她的头不断晃来晃去,手脚乱动,整个人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不断地冒着冷汗。文轩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她满头大汗,身体十分脆弱。
      文轩便抱起了她,撑着伞,一路小跑赶去镇上。
      7
      “这是怎么回事?”医生见他推门而入,便走了过来。
      文轩将女孩放在病床上,回头看着医生,说:“淋了雨,就发烧了。”他的身渗透了。雨伞在他的手上滴着水。
      “你先把自己弄好吧。”医生挥了挥手,回头看床上的女孩。
      文轩提着伞,退到了门边,伸长脖子看着他们,说:“断断续续烧着,退了一回又烧上了。”
      “还是先打吊瓶吧。把烧退了再说。”医生说。
      “那就赶紧吧。别耽搁了。”文轩说。
      医生转身,走到药柜前,拿药。
      女孩依旧在昏迷之中,低声说着胡话。文轩走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发红的脸。他俯下身,想抹去她脸上的汗水,发现她紧闭的眼中竟流出了泪。他便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在药柜前摆弄的医生。
      医生将吊瓶挂了起来,挥手示意文轩让开一点。然后,他拉过女孩的手,用棉签在上面沾了沾,然后拿出了细针。
      昏迷中的女孩动了一下,挣扎着,收回了手。
      “她可能在做噩梦。”文轩抓过她发烫的手,按住。
      “这样可不行啊,扎不了针啊。最好弄醒她。”医生说。
      文轩看了看女孩,俯下身来。他摇了几下女孩子的肩膀,再靠近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话。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女孩竟然醒了,一把抱住了文轩,颤抖着。
      医生呆了,说:“真是奇怪。”他的老花镜又滑到鼻尖上。
      “好啦。先打针吧。”文轩拍了拍女孩的背,说,“躺下来吧。”
      女孩躺了下来,依旧看着文轩。
      医生将老花镜推了上去,拿过了女孩的手。
      针头扎进了女孩手背的血管时。
      外面正是狂风暴雨。屋内则灯火通明,十分温暖。
      女孩扭头,瞟了一眼窗外,又回头看着文轩。
      “不用担心,花苗都在屋子里。”文轩说。
      女孩回头,看着床头上的两个吊瓶,便伸手拉了拉输液管晃了晃。那两个吊瓶撞到了一起,晃了晃,发出砰砰声。药水旋了一下,泛出了银光。
      “你在干什么?”文轩站了起来,抓住了那两个吊瓶,使其稳住。
      女孩笑了,问:“一定要吊这么多吗?”
      “这个得听医生的。”文轩说。
      女孩扭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医生,然后低头看着地面。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立马挺直了身子靠近文轩,并拉过了他的手。
      “没事,都过去了。”文轩说。
      女孩摇了一下头,伸手抱着文轩。
      “怎么啦?”文轩问。
      “一个噩梦。很长很长。我梦到了那个房子.我又回到了那里。晚上很冷,还刮着大风,下着大雨。白天太阳很大,晒得很猛。很热。我躺在那里,叫了很久,都没有人来救我。一个人都没有。”女孩说。
      “好啦。现在没事了。”文轩拍了拍她的肩膀,突然发现与那时相比,她长大了不少。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又老了。他想。
      “你先躺下来吧。打吊瓶的时候不要乱动。”文轩说。
      女孩躺了下来,盯着他。可能是药物作用,也可能是太疲惫了,她闭上眼就睡过去了。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没有乱动。文轩伸手拂去女孩脸颊上的泪水,便扭头看站在一边的医生。
      “这次,你该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了。”医生举了举病历说。
      文轩回望在床上熟睡的女孩,意思到一直以来都没有给她安个名字。
      “这是你的孩子。你得给她取个名字。”医生说,“有一个新的名字,就是一个新的开始。然后,再弄一个合法的身份。以后各方面也好处理。”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想到这些。”文轩说。
      “是该想了,你带她去登记一下,弄一个身份证明。什么事情都好办。”医生说。
      “这倒是提醒了我。”文轩说。
      “这孩子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医生说,“那时,实在是瘦的可怜,跟个几岁的小毛孩一样。现在长大了,倒有了女孩子的样子。”
      文轩回头看着女孩,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就让她上学吧。”医生说,“那些男孩子一定会绕着她转。”
      “她是长大了不少,可是还是缺乏安全感。一时半会,她还是离不开我。”文轩说,“不过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她已经可以单独呆在家里了。”
      “我看,你也舍不得。”医生说。
      文轩扭头,望着窗外的漂泊大雨,说:“没什么舍不得的。我本来就是个要一个人过日子的人。她要是上学了。我就更加自由了。”
      “我见过很多光棍,就是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医生说。
      “女人眼中的舒服日子,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麻烦了。”文轩说。
      “你现在不就在过这种日子吗?”医生说,“你比刚来的时候,也胖了不少。或者,也不可以这样说,只是健康了一些,不再像个流浪汉一样又脏又累。”
      “我只是过了一段稳定日子。”文轩说。
      “她至少有一半功劳吧。”医生说。
      文轩没有否认过,看着床上的女孩出了神。
      雨渐渐停了下来。天阴沉沉,刮着细风。
      路上的行人纷纷低着头,裹紧衣服,匆匆而过。
      吊完两瓶药水以后,女孩的烧也退了。她醒过来了,坐在床上,扭头看着窗外湿淋淋的街道。
      太阳已经露了出来。路面很快就被晒干了,只有几个坑坑洼洼还在藏着水。孩子们跑过,不小心踩进了水坑里,尖叫着,跑开了。
      “等一下,拿了药就可以走了。”文轩说。
      医生转过身来,将药递给文轩,说:“这些药,就按上面的说明来吃吧。另外,这些衣服,是我外孙的,都挺新。她长得很快,都穿不上了。你拿回去吧,给她穿应该没有问题。”
      这时,女孩已经下了床,跑到门边,回头看着他俩。她身后的街道上跑过了一窜嬉戏的孩子。而更远的地方正是那片闪闪发亮的海。
      文轩提着一袋衣服出了诊所,跟在了女孩的后面。一群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按着铃,大声嬉闹着。女孩停了下来,靠在路边,扭头看着那串扬尘而去的自行车。过会,她转过身来,回到了文轩的身边。
      “给我吧。我可以拿。”女孩说。她伸手拉了拉袋子。
      “不用。我来提就行了。”文轩说。
      “那就把药给我吧。”女孩伸手,冲他晃了晃手,瞪大眼说。
      “已经在袋子里了。”文轩说。
      女孩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文轩放慢了脚步,盯着她那甩来甩去的马尾辫,跟在后面。
      几辆自行车冲了过来。铃声特别清脆。
      女孩站在路边,扭头一直看着自行车,直到它们滚着轮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接着,女孩跑了过来,突然挽住了文轩的手,说:“我们一起走吧。”
      “这么热的天。你快跑到树下去吧。挽着我,能热死两个人。”文轩说。
      女孩抱着文轩的手臂,说:“那就热死好了。”
      他们一齐走过一片白色的海滩。浪花吐出了白沫子,不断涌了上来。一看见海,女孩甩开了文轩的手,跑到了浪边。她扭头冲文轩笑,说:“我们在这里呆一会吧。”
      “不行。这里太晒了。你才刚好了一点点。”文轩说。
      女孩挽起了裤脚,踏进了浪里面,扭头看着他窃笑。
      文轩放下了那袋衣服,跑到了浪边,伸手想拉回女孩。
      一个浪扑了上来,扑到了女孩的身上。她哈哈大笑,跑开了。
      “好吧!看来你就是想要这样。”文轩拉过了女孩,将她举了起来,跑到了更深的海里,将她扔了出去。
      “不要啊。”女孩尖叫了一声,掉到了海里。她趴了趴海水,扬起头来哈哈大笑,游了回来。
      文轩一把抓过她,又跑到了浪里,将她摔了出去。女孩张大嘴,尖叫着。扑通一声。她又掉到了海里。这次,她呛到了,咳了几声,吐出了海水。伸手抹去脸上的海水后,她摇了摇头。
      文轩游了过去,看着她,问:“没事吧?”
      “没事。”女孩说,“我们再来一次吧。这次,再扔远一点。”
      “不行,不要再玩了。够了。”文轩拉过了她,往回游,说,“不听话的话,没有下一次了。”
      “好吧。”女孩说。
      他们上了岸,走在白沙滩上,受着烈日的暴晒。俩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湿淋淋的,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烈日之下,他们身上似乎已经蒸出了水汽。一种窒息感突然袭来。他们感到非常难受。
      “还好。你可以把衣服换掉。”文轩打开了袋子,掏出了一条裙子,递给女孩,说,“你到林子里把它换了吧。”
      女孩盯着裙子,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
      “这样很容易生病。如果你不换上,下次别想再玩了。”文轩晃了晃手中的裙子,将其塞到了女孩手里。女孩抿了一下嘴,拿着裙子,进了林子。一会,她拿着一套湿淋淋的衣服出来了。她跑到了文轩的身边,将湿透的头发放了下来。接着,她笑了笑,冲着文轩甩着头发。水滴打到了文轩的脸上。他连忙伸手挡在了脸前。见此,女孩哈哈大笑。
      “你这个小孩子。我都湿透了。你这样还有什么作用吗?”文轩盯着她,说。
      女孩笑了,转过身去,往前走。他们绕着公路,走在树荫下。一阵温热的海风刮了过来。女孩的长发飘了起来。半干的头发散发着海腥味。文轩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吹干了。接着,两个人便继续沿着海边,往前走。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屋子里。女孩第一时间跑到沙盆边,低头盯着玫瑰株。
      “它们好像长高了一点。”女孩说。
      文轩低头看着沙盘,轻轻地拨起了一个。他指着株伤长出的长根,说:“看到了吗?长根了。有了这个就可以移植到院子里种了。”
      女孩扭头,看着玫瑰苗,笑了,说:“是呀,我看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