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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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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1
返乡的路上,他发现城镇周边都建起了工厂。一些人建起了小楼房,将屋子租给外来人口,并以此为生。不过在这一路上,他都是匆匆而过,无暇顾及这些变化。他更想赶紧回到家里,了解家里的情况。穿州过省之后,他终于踏上了过海轮渡,往小岛赶去。海浪再度拍打渔船,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在外流浪五年之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岸边停靠着一排渔船。远处有人在往海里撒网。夕阳浮在海面上。海面宁静,闪烁着柔和的微光。
轮船靠岸了。时隔多年,他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码头上停靠着许多摩托车。搭客的一拥而上,问他要去哪里。他一听到乡音,不禁双眼湿润。在外多年,他早已忘记了乡音,操着各地的方言,而不知所云。他拒绝了搭客者,走在新铺设的环海公路上。小岛上能有如此完善的一条公路,让他十分惊讶。同时,他想到了那些在岛上做非法勾当的人,心里又多了几分忧虑。他走在公路上,望着湛蓝的海水,真想跳到海里游一圈。村落就在小岛的那一头。他放缓了步伐,欣赏着泛起红霞的海面。路边建起了很多平房。那些人正站在房顶上,收海带和鱼干,不时扭头看这个在路上缓慢行走的路人。
文轩拐过一个路口,走过下一个村落。
红霞正在消退。涌动的海面上留下了一抹轻轻的红晕。
“求求你,救救我。”
文轩突然听到了微弱的求救声,扭头往上看。声音出自山脚的一间平房。他走进那件平房,往里看。房内昏暗,没有人声。
“我在这。”
文轩后退了几步,站在院子里往上看,发现一个女孩正在屋顶上盯着他。
“刚才你在说话吗?小孩?”郭文轩说。
“求求你,快把我放下去。”女孩说。她正躺在屋顶上,俯身看着文轩。
文轩扭头看了看平房,回头看无人的公路,说:“我该怎么做?”
日光正在消退。海天连接之际泛着微微的蓝光。
“树下面有梯子。你把它搭在边上就可以了。”女孩说。
文轩跑到树下,摸到了倒放的梯子,扶了起来。他将其靠在平房边,按着,说:“可以了。你下来吧。”
“你可以上来吗?我不能动。”女孩说。
“不能动?你过来就可以了。”文轩掏出打火机,说,“看得见吗?这边亮着,你过来吧。”
“我动不了。太疼了。我的脚快断了。好疼。”女孩哭着说。
文轩举着打火机,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然后惊呆了。他站在房顶上,首先看见了一堆发臭的死鱼。密密麻麻的苍蝇正围绕着死物飞来飞去。小女孩曲卷着身子,躺在一边。她的一条腿沾满了鲜血,和苍蝇。文轩感到震撼和愤怒,不禁大声骂了出来。他蹲了下来看着女孩苍白的脸,问:“这是谁干的?”
女孩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开始默默掉眼泪。她哽咽了一会,说:“趁他们回来之前,把我放下去。让我喝口水吧。”
文轩俯下身来,抱起女孩,缓缓地下了梯子。他尽量将动作放轻,以免加重她的负担。女孩只是咬着牙,默默流泪,在他的怀抱里颤抖。她的脚还在滴着血。
“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郭文轩说。
女孩微微一笑。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他感到她的身体颤抖得很厉害,也知道她伤的很厉害。
“我背你吧。这样快一点。”文轩蹲了下来,双臂被女孩紧紧抓住了,便说,“先放手吧。我不会扔下你的。我背着你跑。这样会快一点。”
女孩松开了手,看着他。
文轩将背包放在前面,然后俯身,背起女孩。他背着女孩,一路小跑。
这条路在暮色中延伸而上,似在山岭之间攀爬。文轩气喘吁吁,又不肯停下休息片刻。他拍了拍女孩的背,问:“你怎么啦?”
女孩没有反应。文轩心里一惊,拔腿继续往前跑。
岛上的集镇那边闪出星星火光。文轩背着女孩冲进了临岸的一间小诊所。坐在一边打瞌睡的医生抬起头来,跑了过来,帮他扶下小女孩。医生将小女孩安放在床上,扭头一看,发现文轩已经躺在了另一张床上,便跑到外面,叫了一位帮手。
2
文轩醒来的时候,怀疑自己在做梦。他扭头看见一个女孩正瞪着眼看他,便立马坐了起来,打量这个地方。
女孩的脚由两块木板固定着,正缠着白纱布。她提了提另一只脚,抬起头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文轩,面无表情。
文轩想到了那些事,回头看着女孩,突然感到很尴尬。他从没有被另一个女孩子这样看着。他低头,瞟见水壶便下床,倒了一杯水,扶起了女孩问:“喝水吗?”
女孩低头,用舌头舔了几下,然后将脸埋进杯子里。
“慢一点,慢一点喝。”文轩说,心想她一定还没有吃东西了。他放下水杯,将她放到床上,提起背包就往外跑。
街边的许多铺面都开业了。货物玲琅满目,种类繁多。文轩跑过两条街,在赶集的人之间穿梭,在一家小店前停了下来。他要了一份白粥和两根油条,站在一旁等待。师傅的围裙沾满了面粉。白色的面团被扔进滚烫的油锅里,发出吱吱声。面团浮了起来,变成了长长的油条。他接过那碗白粥和一条油条,转身,回到人流中。
这个破旧的集市如今焕然一新。那碗白粥正冒着腾腾热气。白烟喷到了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这个冷清的地方,以往可是无人到访的。如今,热闹的景象使他感到惊讶。
他端着那碗粥,冲进了小诊所。女孩子以为他跑了,正坐在床上哭泣。他连忙放下那些东西,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女孩见他回来了,擦干了眼泪,抬头盯着他,也不说话。
“快喝点粥吧。刚才热气喷了我一脸,估计也凉了。”文轩说。
女孩咯咯傻笑,转过身,捧起那碗粥,看着闪着白光的碗面,不动。
“对了。还有这个。”文轩拿出报纸裹着的油条,在女孩的眼前晃了晃,似在挥舞着大刀一样。
女孩又是傻笑,看他。
文轩拿出了油条将其撕开扔进粥里,说:“快吃吧。”
女孩摇了摇头,冲他递出了那一晚粥,看着他。
文轩笑了,摇了摇头,摸了摸肚子说:“你吃吧。我吃过了。我很饱。”
女孩将碗抱在怀里,慢慢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强忍着眼泪。
文轩站了起来,扭头盯着窗外咳了几声,说:“你先在这里吃吧。我出去转一圈,马上就回来。”
女孩放下了碗,抬头看他离开小诊所,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了,晨光旋了进来,撒在地板上。在女孩眼里,文轩就像是踏进了一片闪烁的光中,消失了。
文轩站在门边,抬头望着沐浴在晨光下的海面。他下了马路走到码头,盯着那一排微微晃动的渔船,往闪烁波光的海面吐了一口痰,说:“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就在烈日下,摸着下巴上爬起的胡子,看那漂到天边已经化作一点的渔船。他感到外面实在是太热了,便又往海面吐了一口痰,转身回到了小诊所。
门推开的那一刻,文轩看到女孩正盯着自己,便自然地笑了起来。
“你把它吃了吧。我吃不下了。”女孩推出了那半碗粥,盯着被日光晒的满脸通红的文轩,勉强一笑。
文轩拿过碗,坐了下来,默默吃掉。他注意到女孩在一直盯着自己,便没有抬头。直到医生进来,他才放下碗。
医生拿起病历,将滑到鼻尖的饿老花镜推了上去,分别看了他们一眼,说:“昨晚,你们都晕过去了。我这里连基本信息都没有。”他敲了一下病历,看着文轩。眼镜中泛出了光。
女孩一直看着文轩,似乎在等待着提示,没有说话。
“就按你的实际情况来说就好了。”文轩站了起来,走到医生的身边,好让女孩的目光跟随过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还有,你这脚怎么弄的?”医生问。
女孩看了文轩一眼,摇摇头,便低下头去。
医生一愣,扭头看着文轩。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在屋顶上救了她下来。”文轩耸了耸肩膀,看了一眼女孩,说,“不用怕,把它说出来吧。”
女孩抬头看了文轩一眼,又扭过头去看医生,说:“我没有名字。他们从来都不会叫我,只会指着我,叫我干这干那。”
医生摇摇头,问:“你多大了?”
“十二岁。”女孩说。
“你爸妈呢?”医生问。
“我爸打我妈,抓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头撞到门上,一次比一次用力,还大声骂她,没用的东西,生不了儿子。然后,我妈也抓着我的脖子,将我的头往墙上撞,问我为什么不是男孩。我有三个妹妹,有一个饿死了,还有两个不会说话。我每天都要照顾她们,做家务,没饭吃,还要挨打。”女孩抹了一下流下了来的眼泪,咬了一下牙。
医生叹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问:“你的脚是怎么弄的?”
“我爸输了钱,回来就打我妈,撕着她的头发,弄到到处都是血。妹妹都在哭。我爸过来,叫我们滚,用竹竿打我,用脚踩我,然后是砖头。我的脚流了很多血。妈妈在尖叫,说,把她扔出去,把她扔出去。这个不争气的废物。我爸抬起了我,就将我摔到了房顶上。我在那里躺了一日一夜,和那些死鱼呆在一起。有八十六个人经过,只有你救了我。”女孩扭头看着文轩,流着眼泪。
文轩低下头来,望着女孩受伤的腿,轻声说:“那是畜生。”
“这里的民风就是这样。生个儿子比什么都重要。有些人为了生男孩,逃避计划生育,到处逃跑。”医生说。
“她的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吗?”文轩问。
“手脚上是有不少的旧伤。只是不知道脑袋有没有摔到。”医生说。
“脚呢?”文轩问。
“可能会有一点外翻。如果能早一点到就好了。”医生说。
“可以被救下了就已经很好了。”女孩挺了一下身子,手按住文轩的手上,冲他说,“你真是个好人。”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吧。”文轩收起了手,跟随医生走了出去。
公路上扬着尘。几辆摩托车载着客人,匆匆而来。
孩子们跑过,在码头前停下,看着渔船。
海面在烈日之下,化作一片茫茫的白光。
“我有点担心,毕竟这个孩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医生拿下了老花镜,疲惫地揉揉眼,说,“而且十二岁这个年纪很尴尬。这里,有不少的人将刚生下的女孩扔了。有些被收养了,有些则死掉了。“
文轩伸了一下腿,用鞋底磨了磨岩石台阶。他抬头看匆匆而过的行人,没有说话。
“不过,这个女孩就算是被送回家里都会受到虐待。有很多孩子,受不了,就逃跑了,到了外边流浪。这个女孩,还是太小了。明显的营养不良。”医生说。
“这些事,没人管吗?”文轩问。
“这是家事?谁管得着。另外,这个女孩子应该没有接受过教育。她的爸妈一定没有让她上学。”医生说。
“我看也是。”文轩皱眉,侧身吐了一口痰。他注意到上衣上沾有的血,便转身看着窗上自己的影子。爬上来的胡子,使他显得疲惫苍老。
“你打算怎么办?她可以在这里呆到康复。可是伤好了,就得离开。我们这里不留人。”医生说。
文轩摸着下把的胡渣,说:“这个我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医生问。
“一定不能让她回到那个畜生手里。”文轩说。
医生摇头,说:“这个真的很难说。”
3
下午,文轩回到了村子里。在村口闲坐的渔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来。那人站了起来,迎上来说:“你不是老郭家的孩子吗?好多年没有见你了。”
文轩停了下来,看着一头白发的渔民,思索了一会,问:“你是张伯吗?”
渔民点头,拍打他的肩膀,说:“你终于回来了。老郭等了你好久。不过,还是没有等到你。他们还派人到处找你。”
“没有等到?”文轩扭头看其他在树下纳凉的村民。
渔民的眼睛湿润了。他哽咽了一会,说:“你爸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文轩跑过这堆冲他点头的村民,往家里跑。
“前年得了鼻咽癌,挨了一年,死啦。”渔民大声说。
文轩越跑越快。他进了村子,被新建的楼房包围住了,有点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他越过了几条巷子,踢开了一只冲上来的恶犬,跑过了别人的院子。然后,自家残破的小屋出现在眼前。木门破旧发霉。他推开了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暗淡。灰尘在日光下飞扬。他站在门外,盯着这空置已久的破屋,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接着,他跑到刘家,去找文桂。走在街上的村民都看着他,都指着他,问这不是老郭家的大儿子吗?老郭这两个字不断闪过。他感到心烦意乱希望能在刘家看到自己健在的父母。他冲击新建的平房,在客厅里站了一会,打量着这些新的家具。然后他转身进了一个房间。
一个小孩正躺在床上睡觉,张着小嘴巴,打着呼。
文轩转了出来,进了另一个房间。房内整洁,没有人。新添的家具散发着浓烈的气味。
门帘随风拂动着。
文轩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间平房并不像是妹妹的家。他出了门,跟外出归来的文桂撞上了。刚洗的衣服掉了一地。钢盘掉在地上砰砰响。它在地上旋了几圈,泛出了银光,然后停住了,就如地面上突然冒出的一个银口子,反射着银光。
“爸妈呢?”文轩问。
文桂瞪了他一眼后,蹲了下来,将湿衣服拾了起来。她收到钢盘里,然后端着钢盘,走到了树下。挂衣绳一头绑在了树干上,一头绑在窗台的铁栏上。文桂拿起一件衣服,甩了甩,将其搭在绳子上,将发呆的文轩晾在一边。
“爸妈呢?”文轩上前,盯着文桂,问。
“你现在自由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文桂说。
“爸妈呢?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真的?”文轩问。
文桂扭头盯着文轩,说:“不只是生病了,还死了。”
话还没说完,文桂就已经开始掉眼泪了。
“我们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可是你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都没有。爸爸临死前,最担心的就是你了,最想见的就是你了。”文桂咬了一下牙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妈妈呢?”文轩问。
“爸没走多久,她也走了。别看平时妈妈很凶,很厉害的样子。可是爸一走,她整个人就没了魂。”文桂说。
文轩伸手,扶了扶身边的龙眼树。他晃了晃身子,坐了下来,坐在凸起的树根上。他一言不发,脸色发青,盯着地上随风不断移动的光斑。
文桂摸了一把眼泪,拾起了一条裤子甩了甩,将其搭在绳子上。
“爸走的时候已经咽不下东西了。他的喉咙里有一个硬块。他咽什么都会疼。我们唯有用一个管子,将东西导进去。其实在他生病以后,他就不能吃米饭了。我们唯有做一些面给他。你知道他有多讨厌吃那东西。妈妈还为他做了各种各样的面,每天都不重样。”文桂说。
“妈妈是个厨娘,在爸爸的眼里就只是个厨娘。”文桂看了一眼空盆,蹲了下来,说,“妈妈临死前总说。爸爸文人骨气,从不吃她从饭堂里顺回来的面条。当时,要不是靠妈妈从饭堂顺这些东西回来,一大家子早就死了。妈妈总是这样说,重重复复。不过,爸是中学老师,工资也不及当厨娘的老婆高,自然就没少受气。当时,他吃不下这口面也是正常的。其实,妈妈也不是故意发脾气的。她考虑到钱,也是迫于现实的无奈。现在,我们成家了也就明白了。那时,爸非得留下永年,确实是气到她了。临走前,妈妈总说她知道爸看不起她,嫌她只是个厨娘,不识字。能嫁个文化人就像是她落着了大便宜一样。其实,妈的工资高是事实。妈撑起了这个家也是事实。她说起爸爸整整吃了一年的面,就会笑,说他活该。她走的时候,又说了一次。”
文轩看着在地上移动的衣服影子。它们就像是牵线木偶一样,随着风在地上舞动着。
那个睡在床上的孩子醒来了,跑了出了。他冲进了小桂的怀里,说:“妈妈,你哭了。”
文桂搂住孩子,将头埋进孩子鼓起的肚子上,晃了晃脑袋,说:“阿伦,真乖。”
阿伦扭头,盯着文轩,指着他问:“妈妈,这是谁?”
文桂抬起头来,笑了笑,抹去泪水,说:“这是个流浪汉。到处跑。爸妈都不要了。”
“这个太坏了,把他赶走吧。”阿伦冲文轩拍了拍手,瞪眼。
“他会走的,他很快就会走的。”文桂摸了摸阿伦的头,说,“你帮妈妈搬个盆回去好吗?”
“可是,他还在。快点让他走。我讨厌他。他让妈妈哭。”阿伦说。
“好啦。阿伦真乖。你把盆搬回去吧。”文桂说。
阿伦又瞪了文轩一眼,抓住盆的边缘,拖着它往回走。砰砰砰砰。声音十分尖锐,刺耳。临进门前,他还回看了文轩一眼。
“你就这样骗小孩子。”文轩说。
“没办法。我不想让孩子靠近你。我不想他学他的舅舅。”文桂说,“爸死前没有说多少话。他只是一直强调很后悔没有让你上学。我就跟他说了,他的外孙一定会去上学,而不是当个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妈临走前,也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要是能早点给你找个姑娘,那就好了。能让你成家生个娃,那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到处乱窜了,终日没有人影。我跟她说,这样也没有用,你就是个不安分的家伙,只会害了那个姑娘。”
文桂冲他笑了,看着文轩的脸色变化,似乎很得意。
“妈妈听了没有生气。她知道我说得没有错。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是责任。”文桂抬头,盯着微微飘起的那排衣服,说,“老说我和永年不懂事,也不知道不懂事的是哪一个。她还说了不让你上学这件事没有错。上学压根没有半点好处。夫妻俩争吵了半世纪,临走前,意见都是不合的。这就是我们的爸妈了。”
文轩站了起来双手撑着腰,望向前方的一排平房,觉得头晕目眩。
“你要去哪里?”文桂站了起来,扶着挂衣绳,看着脸色苍白的哥哥。
“流浪汉又能到哪里去?”文轩说。他眨了眨眼,背靠在树杆上,看着妹妹。文桂已经将头发盘了起来,原本尖尖的下巴变得圆润。脸上泛出了红光。她整个人也圆了不少,有了妇人的模样。
“别再往外面跑了,哥哥。妈妈临走前交代了,要是你回来了,就给你找个姑娘,让你成家。你干嘛要往外面跑呢?要是那个破房子住不下,就过来跟我们挤挤吧。等房子修好了,你再回去。”文桂说。
“你怎么会越来越像妈妈?”文轩晃脑袋,似在躲避一只飞来的苍蝇一般。
“妈妈说,没有女人的男人就像游魂野鬼一样。你看你成了什么?一个浪子似的。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文桂发现文轩别过了脸去,便说,“如果你没有钱,我们可以先给你。你就留下吧。爸妈走前也为你留了钱,也希望你能回到这里,有个家。”
文轩扭头,看见院子外面站着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干干瘦瘦,挎个包,正眼红红地盯着文轩。
“妈。”他跑到文桂的身边,拉住了她的手,回头看文轩。
“阿布,你回来了。”文桂摸着阿布汗淋淋的头,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我跑回来的。”阿布说。
“那你先回屋吧。把作业写了。”文桂说。
“作业已经做完了。”阿布说。
“这么棒。那就帮妈妈烧饭吧。多下一碗米吧。”文桂说。
阿布摇头,盯着文轩,不愿离开。
“没事,你先回去吧。”文桂说。
阿布瞟了一眼文轩,转身跑进屋子里。布包在他的腰间荡来荡去。
“你看你的样子,一脸胡渣,衣服还又脏又破!上衣上的血渍怎么来的?你又跟人打架了吗?你说你不成个家怎么行?就这样混下去,你就要成糟老头了。”文桂说。
文轩看了一眼脚上又破又旧的那一双鞋,抖了一下脚说:“你真的越来越像妈妈了。小桂哪里去了?这个老太婆是谁?”
“就这样吧!先住在这里。我让永年找人修修那一间屋子。等屋子修好了,你再搬过去。先进去洗个澡,换上永年的衣服吧。”文桂说。
文轩回应文桂,而是转身,准备离去。
“你要去哪里?”文桂问。
“放心,我有事,暂时走不开。”文轩说。
“那你要呆在哪里?”文桂问。
“回到那个地方呀。”文轩迈开步子,往外走。
“那里一年没有人住了。你还是先在这里住下吧。至少,今晚在这里吃顿饭吧。”文桂说。
“免了,怕吓坏孩子。弄脏你家就不好了,妹妹。”文轩走出了巷子,抬头看着这条陌生的巷子,缓缓向下走。
“我让永年给你送点东西过去。”文桂跑出来,喊。
“不用了。见到那个混帐东西,我就想揍。”文轩说。
4
文轩回到那一间破房子里,翻找出柜子里的旧衣服,换上。码在柜子上的旧书让他想起了父亲坐在桌前写字的场景。他拿下那堆书,用手抹去上面的灰尘。接着,他一本本拿开,看到了那本父亲编写的教材。他摸了摸封面上父亲的名字,心想,父亲一定是在编写完这一本教材以后,身体才变差的。他将书放了回去,坐到了父亲的书桌前,对着墙上的那一扇小铁窗默默流泪。那一天,他们就是在这里交谈。他急着要走,根本没有好好地跟父亲讲话。那些父亲所说的话都有挽留的意思。但是他年轻气盛,一一忽略了,并匆匆离去。他站了起来,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拖着瘸腿跟着当年的少年出去了。于是他也出去了,一直往外走,下了沙滩并一头扎进了海里。
五年来,他第一次接触大海。熟悉的海浪使他感到安心。同时,他开始后悔离开了这个小岛。如今,他已经三十岁了,正是而立之年,又一无所有。文桂说的话确实触动了他。那些过往的日子突然涌现在他的脑海里。逐渐西沉的夕阳,在海面上撒下金光。他曾经在这片海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也曾经多少次在梦里,回到这个地方。现在,他回来了。父母已经过身了。那间旧房子在暮色之下显得残破不堪。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可以失去的一切,却没有换来除了年纪以外的任何东西。
此时此刻,他只想安定下来,留在这里。往后的岁月,他只希望能够看见这样的日落。
晚上,他回到小镇。诊所门边摊坐了十几个男人。这些人大多四五十岁,一身酒气。他们低头闲谈着,瞟着过往的行人。诊所门前的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了一圈黄光,将这些神色迷离的男子照得脸色发黄。
文轩走了过去,在这群人的异样目光中走过,来到诊所门前。依靠在门边的一个男子,站直了,让开了路。文轩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中布满了血色,便回头敲了敲门。他推了推,发现门已经锁上了。于是,他转身看这群男人,走下阶梯。他来到窗前,往里看,敲了敲窗。
医生正坐在床前,见是他,便挥了挥手。文轩冲门指了指,跑回门前敲门。其他人都在看着他,一面惊讶。
医生打开门,见是他,扭头看了一下门外的那堆人。他眨眼冲文轩,并将他拉进诊所,关上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文轩走到床前,低头望着睡着的女孩。
“都是女孩她爸带过来的。他想要回这个女孩。”医生说。
“怎么可以?她还没好呢?带回去也是被虐待。”文轩说。
“下午,他一个人过来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女孩一见他就大哭大闹,想逃跑。他强硬地拉起这个孩子,一定要把她带走。我们出来阻止也没有用。不过,一提到钱,他就放手了。我让他先把药费付了,再带人离开。于是,他就走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带了这么一群人回来,宣称有人拐骗了女儿。”医生说。
“岂有此理。”文轩感到气愤,一手搭在玻璃窗上,扭头盯着窗外寂静的街道。
有人在对面街匆匆而过,看着这边,一面惶恐地走来了。
“他还要求赔偿损失,不然就报警。现在,他已经跑到警局去了,扔下这堆人在这里守着。”医生说。
“不能让他将女孩带走。这样的话,他会变本加厉,将她伤害得更加严重。”文轩说。
“你这样出头就麻烦了。他会死咬你不放。这些人都是不好惹的。他们人多势众,到时候反而害了你。他们正等着你出现呢?”医生说。
“那能怎样?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再次受苦吗?这些人渣,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放过。”文轩伸手,敲了一下窗,回头看女孩。
女孩已经醒了过来,看着他,双眼含泪。文轩走到她的跟前,坐下,握着她的手,说:“不怕,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女孩抹了一把泪,恐慌地紧闭双唇。
这时,有人敲门,嚷:“快开门。开门。把女孩交出来。”
女孩吓了一跳,立马扑倒在文轩的怀里,颤抖着,哭了起来,说:“不要把我交出去,我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文轩摸她的头,将她放在床上,说:“没事。很快就好了。”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医生。
“你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在这里不好说。”医生说。
女孩拉住了文轩的手,盯着他,说:“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文轩回看那被敲得咚咚响的木门,说,“无非也是求财。”
“最怕就是你给了钱也救不了人,反倒把自己给害了。你还是先从侧门走吧,要是警察来了,我还可以帮她缓缓。毕竟,她身上的伤也不小。一天两天也离不开这里。”医生说。
“不要。”女孩摇头,直掉泪,说,“不可以,他会弄死我的。不要丢下我。这次,他真的会弄死我。要是跟他回去,我就不活了。反正,我也活不了。”
文轩坐了下来,看着女孩,没有说话。
这时,门被撞开了。戴草帽的男子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瞪着文轩微微一笑。他的眼角下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似乎那里曾经被刀切过。疤痕在笑的时候,紧紧地拧在一起,使整张脸显得十分诡异。
“你们赶紧出去,这里是看病的地方,不是菜市场。这样随便进来,会打扰到病人。”医生说。
那人一把推开医生,慢慢走到床前。他瞟了一眼文轩,然后盯着躲在他身后的女孩,说:“我来看我的女儿,都不行吗?再说,我的女儿失踪了两天,也不知道是谁拐走的。这些乡亲们,都是来为我找女儿的,不是来闹事的。这年头,外面这么乱,不找些人帮忙,真的办不了事呀。”
那群浑身发臭的男人纷纷点头,说是。进来的几个人,围在门边背靠着墙站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人摸了摸女孩的头,抓了一把头发,瞟了文轩一眼。女孩晃了一下脑袋,盯着他,躲得更远,双手紧紧地抓住文轩的手。
“你是什么人?怎么抓着我的女儿不放。我的女儿已经失踪两天了。在家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浑身是伤?谁下的毒手!”那人站了起来,转身迎着屋子里他的人,说。
“你这个畜生,竟然将自己的女儿打成这样!还恶人先告状。”文轩也站了起来,说。
那人笑了。疤痕拧了起来,似一条爬在脸上的蝮蛇。
“这人拐了我的女儿还在这里乱说话。是他,把我的女儿从家里带走的,还虐待我的女儿,简直是个变态。你们看。”那人拉过女孩的手,扯下被单,指着她的伤腿,说。
众人哗然。
“这分明是你自己下的手。”文轩说。
那人低头,冲一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说:“这是个人贩子,赶紧把他拿下,别让他祸害其他的孩子。”
就在文轩正要说话反驳之际,几个人冲了上来,抓住了他的手,冲他脸上挥了几拳,将他踢倒在地上。
“不要。”女孩尖叫,指着那人说,“一直都是他,在打我,还打我妈。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他打的。”女孩拉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那些伤痕,一边掉眼泪,一边指着。
那人坐了下来,一手抓住女儿的手,另一手搂过女儿的肩膀。他低头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低声说:“别乱说话。不然都得死。”然后,他抬头,冲着外面的人说:“我的乖女儿,他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让你乱说话。还是,他已经把你打傻了。”
那人用力扇了一下女儿的脸,咬牙。他摸了摸女儿的脸,将她的头拉过来。
女孩尖叫,朝父亲的脸上吐口水说:“是你打我,是你打断我的腿的。还有这些,都是你干的。你还把妈妈打晕了。”
“看来是这个人贩子太厉害了。”那人扭头冲其他人打了个眼色。
那些人抬腿,用力踢在了文轩的身上,完全不给他喘息的空隙。
“孩子,我是来救你的,还有这些叔叔。”那人伸手指了指其他人,笑着说,“都是来救你的。”
“不要打他,他是好人。是他救这个女孩的。”医生说。他还没有说完话,就被几个渔民团团围住了。他们将医生推到墙角,直直地盯着他,让他张不开口说话。
“你们这些人无非是要钱。”文轩喘了一口气,吐掉了口中的血水,抬起头来。他的嘴角已经裂开了,往外渗着血。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不要放过这个人贩子。他会拐骗更多的小孩。”那人伸手捂住自己孩子的嘴巴,高声说,“想想你们家里的孩子吧。他们就在家里,等待你们回去。但是这个人贩子,会悄悄溜到家里,把孩子们偷走,然后虐待,毒打。他是变态,会拐骗更加多的小孩。”
那几个人继续冲文轩拳打脚踢。门边的其他人吆喝着,要求大力一点。女孩挣扎着,挣脱了,从床上爬了下来嚎啕大哭,不断被父亲拉开。
“把我的女儿打成这样,你当然得赔钱。另外,”那人冲文轩的脸上吐了一把唾液,低声,悄悄地冲文轩说,“你还得赔命。看你还敢不敢把自己的手伸得这么远。看你还有没有这么大的胆,随便跑到别人家的屋子里,把人带走。你的手伸的太长啦,大英雄。”
“就是,就是。”站在门外的渔民翘手看戏,大声喊。
“别打了,别打了。”女孩跪了下来冲那人说,“我跟你回家了,行吗?别打他了。快放手。”
“家还是要回的,孩子。你就是被他迷魂了。像这样的人渣,不能让他留在人间,祸害其他孩子。特别是那些不懂事,一个人在家的孩子。乡亲们,你们说对吗?”那人说。
“就是,就是。”
那人笑了笑。疤痕拧合得厉害,鼓了起来。他来到文轩身前,提脚往他的后背一连踢了几脚,直到他曲卷着身子抱着膝盖吐血。看着文轩在痛苦呻吟,那人蹲了下来。他抓住了了文轩的头,靠近耳朵说:“想当好人是吧,好人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至少,你得有个强壮的身体,得抗打。还有就是,别乱动别人的东西。”他站了起来,又冲文轩的后背踢了两脚。然后,他直直地踩着文轩的脖子,脚在上面滑来滑去。其他人看着躺在地上喘息的文轩,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突然喧闹起来。那些人纷纷后退,让开了路。那人正要抬脚,看到门外的人分开,便停住了脚扭头望着。
文轩吐了一口血。他努力眨了眨眼,觉得脸上的皮肉在绽开以后又再度粘合在了一起。撕裂的感觉令他痛不欲生。他睁开眼,看见了地上的一滩发亮的的血。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踏进了诊所,闪着油光。他微微抬头,然后被扑上来的女孩遮住了视线。女孩含泪看着他,伸手在他的脸前晃了晃,再伸手擦走那灌进眼里的血。
文轩看见地上的影子在不断地往门外移去。那些围着他们的人正在离去。他一度以为自己被打聋了。因为他感觉的耳朵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不断地往外冒。而四周又一片寂静。他如置身于无声的谷底一般。他转了转眼珠,看着女孩滴泪的下巴,然后伸手去摸。也许,他只是为了判断自己是否已经出现幻觉。而这个女孩伸出了手,握过了他的手,将他搂在了自己的怀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昏昏欲睡。他眨了眨眼,望着女孩的身后。在她的身后,女孩的父亲被人踢倒在地。那双皮鞋不断地碰撞在他的身上,而他毫无反抗,一丝呻吟都没有发出。他只是死死地咬住牙,盯着女孩和文轩。接着,他躬着身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没有声音呢?”皮鞋男说。他蹲了下来,背对着文轩。
文轩盯着此人的后背,看着他从后腰间拨出了一把小刀,缓缓地割下女孩父亲的耳朵。
也许,只要靠强大的意志,咬紧牙,那人便可忍住。但是,他没有。他在痛苦地嘶叫,扭动着身子挣扎,双手被上来的两人抓住了。伤口喷着鲜血。耳朵就这样被割下来了。皮鞋男甩手,将滴血的耳朵扔到门外。那群渔民早已默默离去了。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格外的宁静。一只流浪狗跑了过来,咬着耳朵跑开了。
伤者的脸沾满了鲜血。两眼瞪大,也似在喷着血。痛苦的呻吟声不断传来。
文轩眨眼,有个人影在他的记忆深处闪现。突然之前,他意识到皮鞋男正是刘永年,便昏倒在女孩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