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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三
      1
      郭远之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才好过来。事实上,这两个星期,他度日如年。罗雪心一边照顾他,一边责骂他。她不断重复扣钱的事。休息期间,郭远之要扣除的工资简直成了她的心头肉。如今,她承受着割肉之痛,脸如死灰,终日冷言冷语,非得弄得一家人都处于高压之中。
      除非她去上班,不然,家中没有安宁可言。白天,她一离开,所有人都缓了一口气。文轩守在父亲的床前,看书。两人不再谈及小岛的事,也不再谈及那些奇怪的过去。现在,在文轩的心中,郭远之似是正真归来一般,活生生地躺在床上。
      文桂和永年则到处乱跑,似不受管教的孩子。
      罗雪心看到他俩就头疼,特别是看到永年的时候。她见郭远之躺在床上,便又对永年恶言相向,并亲自将他赶回破屋子里,转身抱起又哭又闹的文桂。
      “放开我,我要和他呆在一起。”文桂说。
      罗雪心抱紧文桂,快步往前跑。
      “小乞丐有什么好的。快回家。”罗雪心说。
      文桂张口,咬了罗雪心的胳膊一口,瞪她,不说话。
      “真是只白眼狼。”罗雪心扔下文桂,扇了她一个巴掌。
      文桂趁机跑回了屋子里,站在永年身边,拉着他的手,瞪着罗雪心。
      “你自己回来。要不就跟着做乞丐吧。”罗雪心说。
      文桂摇头,咬着牙。
      罗雪心走过来,拉起文桂的手,紧紧地拽着。
      “快放手,脏东西。”罗雪心冲永年喊。
      永年低头,放开了文桂的手。
      “不要。”文桂说。
      罗雪心又抱起了文桂,不顾她的哭闹,快步走。
      “担心他什么。会有饭给他吃的。饿不死。”罗雪心说。她脸拖带拽,总算是将文桂弄回家了。
      郭远之见母女俩回来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试图爬起来,被一旁的文轩搀扶着。
      罗雪心为了防止文桂逃跑,就将她绑在椅子上。
      “罗雪心,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郭远之说,“文轩,你快去放开文桂。”
      “最狠心的是你,郭远之。丢下我们母子三人。”罗雪心说。“文轩,你别过来。要是过来,你就自己去做乞丐,到外面讨饭吃去吧,”
      文轩被两人夹在中间,无奈地站着,无动于衷。
      “对!是我。是我的错。”郭远之说。
      “躺着很舒服是吧!还让人伺候着。”罗雪心说,“就算是多一份粮,我们也养不了这个野孩子,明白吗?”
      接着,夫妻二人又开始吵架了。孩子则在一旁看着。每个人的内心都相当难受,却又没有办法结束这种煎熬。郭远之如文弱书生一边,连连叹气。罗雪心则如泼妇骂街,未有停止之势。
      一天下来,文桂都闭着嘴,不肯吃东西。
      “过几天就没事了。你这么多玩伴,马上就可以忘了那个小乞丐了。”罗雪心说。
      第二天,文桂依旧不肯吃东西。她软弱苍白,一声不发地瘫在椅子上。每次,罗雪心要喂饭,她都吐掉塞进嘴里的米饭,瞪着母亲。刚开始,她还推掉罗雪心手上的碗。
      罗雪心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破碎的瓷片,说:“还浪费了我的一个碗,真是白养你了。”
      接着,罗雪心走了出去,又端来了一碗饭。她看见文桂正将瓷片往手腕上刮,尖叫了起来。
      无计可施之下,罗雪心唯有同意将永年接回来。那些恶毒的话语,她一口吞回肚子里,盯着饭桌前的永年,一言不发。
      自此以后,罗雪心再也没有赶走过这个孩子。随着孩子长大,她发现这个小孩可以干的活也不少,便不再说些难听的话了。那段日子之后,郭远之除了教书以外,都是将自己关在房间内,极少与外界接触。他在以这种方式减少面对罗雪心。
      这些孩子们日夜相处,很快就发现了彼此的一些弱点。作为哥哥的文轩也发现了永年十分害怕海。有次,他带着他俩到海边拾扇贝。每当海水涌上来的时候,永年总会惊恐地往后跑。
      “真是个胆小鬼。”文轩指着永年的脸说。
      永年又气又恼,脸涨红涨红的。他蹲下来,挖了一把湿沙往文轩脸上扔。
      文轩也不甘示弱,冲了过去,想抓过永年却被文桂用树枝打了几下。
      “为了这个娃娃,你连哥哥都打。”文轩说。
      “你才是娃娃。”永年又抓了一把湿沙,扔了出去,拉着文桂跑开了。
      有时候,他们就在泥地里打开了,滚来滚去。文轩虽比他们年长,长得也结实,但终敌不过两个人的左右夹攻。打完以后,他们三个都是脏兮兮的,回去便会挨骂。
      文轩似乎很喜欢开弟弟妹妹的玩笑。小桂总会板着脸,一声不吭地上来,狠狠给哥哥一个巴掌。而永年就会选择向他扔东西,然后迅速跑开。三个孩子总这样闹来闹去,弄得罗雪心也没有办法管教。不过只要他们照常工作,她就没怎么管教。文轩虽然经常戏弄弟弟妹妹,但是很疼爱他们,总会包揽重活,有好吃的也先让给他们。但是他俩似乎已经结成了联盟,一起对抗哥哥。

      2

      三个孩子的成长阶段,正好赶上改制时期。听到这个消息,罗雪心是最开心的那一个。她将分得的田地都交给这些孩子来打理。另外,她还谋划着养鸡养猪。文轩还没有读初中,就要留在家里劳动了。至于文桂和永年,就压根没有上过初中。为了这些事,夫妻二人又吵架不断。孩子们倒没什么,继续闹腾着。而罗雪心根本没有理会郭远之。她的心里有一个小算盘,计算着收支。她想要更多的田来种花生。她想养更多的猪和鸡。她不关心任何东西,只惦记着钱。
      后来,她觉得这样来钱太慢了。等文轩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她就要他跟船出海。这样,他就既可以挣工钱,又可以拿些海货回家。而家里的田和猪就交给文桂和永年管理。
      郭远之知道后,总试图说服罗雪心让孩子们回到学校里。
      “都是狗屁,多少人没读什么书,不也是过得很好吗?人家都有双像样的鞋穿,你有什么?”罗雪心说。
      “你这是耽误孩子们呀。”郭远之说。
      “耽误什么呀!我都想好了。等文轩回来了,就让他去工厂上班。师傅都给找好了。到时候跟着师傅干就是了。我还想在招待所里给他找个对象。我跟招待所里面的工作人员很熟。以后,他拧个螺丝都比你抓着笔杆子强。”罗雪心说。
      “就该让他上学,掌握了文化知识,再谈工作的事。”郭远之说。
      “上学?家里又少了一个人干活,还得养他,出来了还不一定能进工厂。你脑子进水了吗?”罗雪心说。
      “真是目光短浅。”郭远之说。
      “我目光短浅,那又怎么了。你不在的那几年,是谁撑起这个家的。还有读书出来能怎样?最后连我这个不会写字的煮饭婆都不如。”罗雪心说。
      “说来说去,也是钱的事。真是庸俗。”郭远之说。
      “不止是钱。我还看不起你们这些文化人。能写几个字,有什么了不起的。”罗雪心说。
      于是,两人又围绕着这些问题,争论不断。结果总是,郭远之再度缩回到书堆里。罗雪心又掌握着家中的大权。
      几年以后,到了永年可以出海了年纪了,罗雪心也就要求他像文轩一样出海。
      永年畏海。他一直惦记着母亲的话,从未到海里去。所以当时,他就以养猪为借口回绝了。
      “那样来钱慢。”罗雪心说。
      永年低头,盯着猪圈里的猪,没有说话。
      “出海可以有工钱。”罗雪心说。
      猪嚎叫着,挤到角落。猪尾巴在打着圈圈。
      “小桂也大了,啥也要用钱。”罗雪心说。
      永年扭头,盯着挤来挤去的猪。
      “小桂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你也知道吧。”罗雪心说。
      永年想到小桂,他明白罗雪心的意思。那些日子,文桂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偶然,会有别的男孩子偷偷看她。每到这种时候,永年心里总想要冲上去,给那个人一拳。他是男孩子,明白这些男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现在,罗雪心用文桂来跟他说,他自然就屈服了,便说:“好吧。”
      于是,永年也跟着文轩上了船。
      文桂十分不舍,几乎天天跑到海边等他回来。很多次,她都是在天完全黑了以后,才回家。天还没有亮,她就到海边等待了。如此一来,家里的活反而落到了罗雪心的手上。罗雪心发了一通脾气,最后不得不自己干活,心里便希望两个男孩赶紧回来。
      过不了多久,就有船陆续归航。那些归来的船员还带来了传闻。他们说永年的那条船有两个人掉到海里了,具体是哪两个还没有确定下来。面对这样的消息,文桂更加心急如焚,几乎日日夜夜留在岸边等待消息。她就像是掉了魂一样,日渐消瘦。
      终于,船只归来了。瘦削不少的永年先上了岸,看到等待已久的文桂,竟面无表情扭头就走。文桂感到奇怪,便追了上去,紧跟在后面。文桂知道他的那膄船上出了事,但是并不清楚是什么事。先进,她一看永年的脸色,便知事态严重。她也希望能从永年嘴里了解到一点。但是,她很了解永年,如果他不把打算说的事情。他就会从一开始就闭口不谈。现在,她心里明白,永年大概是永远都不会提起他的海上岁月。她唯有抑制心中的好奇,跟随永年的脚步,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们回到刘家的旧房子里。十年来,这里一直是他俩的小世界。家里的很多东西都保持得很好。
      这次,永年回来了,就不打算回去。其实,那些海上的日子,他就不断回想这件屋子。这里就像他的安全之地。那些他俩在这里的时光就像一盏明灯一般,照亮了他在海上的时光。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一个念头,回到这样,回到自己的家。于是,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文桂。
      “那好,我也不回去。”文桂说。
      “你还是回去吧。”永年说。
      “你在这,我也在这。”文桂说。
      “你不能留在这里。还是回去吧。”永年说。
      “怎么回事?我们以前都是经常呆在这里的。这里是我们的另一个家。”文桂说。
      “我只有有一个家。就是这里。”永年说。
      “那边呢?那边你不回去了吗?”文桂说。
      “我不会再回去了。”永年说。
      “那我就跟着你。”文桂说。
      “他们怎么办?”永年问。
      “只是妈妈。不怕,该做的事我们还得做。她只关心有多少钱,其他的她注意不到。要是我们每个月交点钱给她,她根本不关心我们去哪里了。”文桂说。
      永年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很是兴奋。但是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再三劝文桂考虑清楚。永年越是这样,文桂越是铁了心要跟随他。最后,他们便在这边暂住了下来。
      3
      岁月对于文轩来讲,似乎是静止的。这几年,他一直泡在海里。时间在海上显得暗淡无光。日夜不再有具有转换的意义。他跟随其他人的节奏,卖力工作。每次回港,他总将收入交给父母,然后又一头扎进海里。日日夜夜,他看着这片涌动的海面,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自从上次,永年离开这条船以后,他就再没有跟他见过面。文桂也没有跟他联系。直到,他从其他船员的耳中听到永年在替一群名声不好的人办事后,他决定到屋子里看看他们。
      文轩站在站在屋外,往里打量着。这个小房子还是映象中的那样,却又似是活过来了。
      青砖青瓦。屋檐滴水。
      屋内没有什么家具,几张木椅围绕着一张破旧的大桌。四处都是看得见的简陋和整洁。
      文桂见他,便让他进屋,为他倒茶。
      灶内传来啪啪声。柴火正在燃烧着。屋内弥漫着阵阵烟熏味。
      “爸妈怎么说?”文桂问。
      文轩大量着小妹妹,发现她瘦了不少,穿着一身并不符合年龄的布衣,依靠在柴堆旁,一副妇人模样。
      “这种事情要是闹大只会变成丑闻。所以,他们希望你们能回去,就当没事发生过,回去就好。特别是你,文桂,还是孩子,怎么就跑出来了?”文轩说。
      “我们不是乱闹。永年想住在这里。”文桂说。
      “还提那个小屁孩,出一次海就怕了。是不是回来抱着你哭啊。还把你带跑了。”文轩说。
      “是我自己跟他来的。”文桂说。
      “小桂,你听话,回去吧。你回去了,他就跟着回去了。爸妈其实挺关心你们的。都还是小孩子,瞎闹什么?”文轩说。
      “不会,他不会跟着走。我们哪里也不去。再说,妈妈其实不在意。我们都有交钱。我们哪也不会去,就要呆在一起。”文桂说。
      “爸妈又没说不让你们呆在一起。你们这么小,他们会担心的。再说,换作别人。他们早就找人闹事了。刘永年的命估计都保不了。”文轩说。
      文桂脸色一沉。她哥哥的话。见此,文轩笑了。现在,她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永年被欺负的那个样子。每一次,文桂都会出手,阻止哥哥。
      “打断他的狗腿,将他扔进海里喂鲨鱼。”文轩说。
      文桂忍不住脾气,一巴掌打在文轩的脸上。
      这时,炉灶内里传来了呼呼声。文桂转身,拿掉那一块哑木。她随即坐在小凳子上,往炉上塞柴。文轩走了进去,低头躲过低矮的门框。
      “哟,大小姐竟然动手烧火。平时,这些都是我这个苦命的大哥干的。”文轩蹲下来,往炉里扔了些干柴,扭头看文桂发黑的脸,说,“回去吧。爸妈都想你了。”
      文桂没有说话,掰了一块干木。
      “他做的那些事太危险了。我怕会连累你。小桂,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跟着那个臭小子,有什么好的。”文轩说。
      “哥,你别说了,再说也没有用。永年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文桂说。
      “爸妈呢?你不要啦?”文轩问。
      “爸妈?等我有钱了,会好好报答他们。”文桂说。
      “刘永年给你洗脑啦?说这些屁话。爸妈现在就要你回去。什么钱?什么报答?都是屁话。赶紧跟我回去。别在这里玩小孩子过家家,瞎胡闹。”文轩说。
      “不行,我不能走,要是我走了,永年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文桂摇头,望着文轩。含泪的双眼闪着泪光。
      文轩说:“真是邪门。你就跟喝了迷药一样。他跟了那些人办事,不会有好下场的。他要去死,你也要跟着吗?”
      文桂连连点头,泪如雨下。
      “真想把你打晕,然后扛走。不懂事的丫头,这么危险的事,竟然全然不放在心上。”文轩说。
      “永年说,那样总比出海好。他愿意去做,我也不怕。”文桂说。
      “真是一个畏海的废物。”文轩说。接着,他因为这句话,差点又挨了文桂的一个巴掌。文桂虽然瘦弱,但是手腕还是挺有力的。他从小到大算是领教过不少。这次,他躲得快,退到了后面。
      “我还是不够了解你。我问爸妈为什么不阻止你。为什么不让人来,把刘永年这个小子抓去。把你锁起来,不让你出去。到时看你们还怎么在一起。”文轩说。
      “哥哥。”文桂盯着火光,说,“爸妈是怎么说的,真要这样做吗?”
      “他们不肯。他们不愿意。妈妈说,这样你会自残,会绝食。爸爸说,那样你们会反抗的更加厉害。”
      “妈妈。”文桂说。
      “你看,他们多关心你们。我跟他们说,要是你还不迷途知返,我就要来硬的啦。”文轩说。
      “你要干什么?”文桂问。
      “对付你没有用。你太难说服啦。”文轩说。
      “那个废物,对付他还不容易。爸妈太心慈手软啦。”文轩说。“但是,你要是愿意乖乖回家。不就没事了吗?让他在外面熬一段时间,熬不下去了,他自然就会回家了。”
      “这次,他真的不会回去了。”文桂说。
      “那就打到他趴地,让他滚回去。你保护他太久了,是该让他吃一架了。”文轩说,“弱得跟小鸡一样,还想拐带我的妹妹,胆子太大了。”
      听文轩这么一说,文桂就急了。她明白这是她哥哥能做得出来的事。她看着哥哥壮硕的身体。明白到长年的海上生活已经将他磨炼得异常强悍。如果哥哥真的想要对永年做点什么,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情急之下,她摸过炉灶上的一个瓷碗,一把将它向炉灶。
      啪的一声。瓷碗摔碎了。
      文桂拾起一块尖尖的瓷片,将其压在脖子下面,说:“如果你甘动刘永年,我就死给你看。”
      文轩说:“小桂,快把那破东西放下。不就是个臭小子吗?值得吗?”
      文桂没有说话,依旧盯着他。脖子上压出了一道红印。
      “好啦好啦。我不会去碰那个废物。你还是听话,闹过这一阵,就回家吧。爸妈都担心你。”文轩说。
      文桂扭过头去,望着闪烁的火光,没有说话。
      “难道你就想就这样过下去吗?”文轩问。
      “我就想跟刘永年呆在一起。”文桂说。
      文轩见无法劝回文桂,便不再逗留。他了解他的妹妹,知道她不能离开刘永年。这次他只是想去探探她的现状而已。不过,他也清楚这个妹妹吃不了多久的苦日子。很快,不用谁去劝,她自己也会自动回家。
      自此,他便没有再去那屋之后,他陆陆续续地打听到刘永年在帮那帮人跑腿,送送东西什么的。就是跑跑腿,送送信报之类的,就连个打手都不算不上。这样的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工作。有了这样的消息,文轩就更加放心了,便不再插手弟妹之间的事情了。
      4
      之后,文轩又在海上呆了一年。日日夜夜,他都守在船前,像永不停歇的机器一般劳作着。每当月上梢头,他总是独自一人在遥望着起伏的海面,倾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他明白自己的不知疲惫,其实隐藏着毫无目标的麻木。相比于自己的弟弟妹妹,他觉得自己是可笑的。他的弟弟妹妹是有目标的,在建立属于自己的小家。而他没有,他只是按照母亲的要求出来务工,回家缴费而已。那么多个漆黑的夜里,他都想一跃入海,游向远方。但是,茫茫大海,他又可以去往哪里?
      当他回来时,得知文桂已经怀孕了。妈妈偷偷到那间小屋照顾文桂,而永年却终日不知所踪,似在逃避着什么。
      后来,文轩陆续打听打了一些消息。那些人都在偷偷地贩毒。永年也有参与其中。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文轩就没有再出海。他感到内疚和自责。上一次,他真的应该将文桂带回家,然后好好教训永年一顿。现在,他能够做的唯有在岸上静静等候,到处找寻永年的消息,将上次没有完成的事情做完。
      终于有一天,他在海边截住了刘永年。
      看上去,永年长大了很多。个子高瘦挺拔。他默不作声的样子显得老成而又狡猾。面对文轩狂风暴雨般的拳脚,他并没有反抗。他扶了扶海边的岩石,喘着气,靠在边上,吐掉口中的血。
      “我们都希望你赶紧收手。小桂都怀孕了,你更应该洗手别干。做点正经事就不行吗?”文轩赶了上前,往永年胸前又挥了一拳。
      永年转身,瘫倒在岩石上,望着漆黑的海面。远处的渔船吊着灯,闪烁着点点火光。
      “你他妈就是欠揍。这么多年,要不是小桂护着你。我早该把你揍扁。你这个废物。”文轩一把将永年推倒在沙面上,朝他的腰上踢了几脚。
      永年咳了咳,吐掉血水。他抹掉了粘在脸上的湿沙,转身,坐在沙面上。
      文轩蹲下,盯着永年发紫的脸,说,“你他妈能说半句话吗?能吭一声吗?”
      “你们把小桂接回去吧。”永年说。
      “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你就是个畜生。”文轩抬脚,往永年腰上踢去。
      永年跪下来,曲卷着身子,喘息。
      “就是没打够,就该好好打你,竟然说这样的话。”文轩说。
      “你们好好照顾她。等我干点事,可以养她。”永年说。
      “你非得做那些事吗?你想不到那有多危险吗?你让小桂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文轩说。
      永年说:“危险?总比呆在海上好。”
      “那些事是的犯法,是伤天害理的。”文轩说。
      “我顾不上这么多。小桂就先交给你们了。”永年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该打断你的狗腿。”文轩说。
      “这些你管不着,因为你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看一下你,出海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有。而我,马上什么都有了。”永年说。
      文轩被他那句话震住了。他站住了,望着永年远去的背影。
      5
      几个月后,阿布出生了。这个孩子哭得比别的孩子少,仿佛一出生就懂事。就算是被大人放在一边,他亦甚少哭闹。他只会自己消磨时光,睡觉或是发呆。也许,他还会思考。
      文轩来过一次。那时永年刚好不在。文桂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背靠着门边,望着外面的路。她见人影从远方过来,伸长脖子,继续远望。文轩举高了手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像小时候那样,带点嬉皮的笑。他以为这样能逗逗已为人母的小妹妹。但是效果相反。文桂原本兴奋的脸,沉了下来。阿布正在文桂的怀里,对这个冲自己挤眉弄眼的舅舅,毫无反应。
      “哟,这不是刘永年那个小子吗?长得一模一样,还一样的脾性。”文轩捏了捏阿布的脸,说,“他看见他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他总是笨手笨脚,让他抱一会,就很别扭,一会就放下了。”文桂说。
      “爸妈总往这边跑,刘永年那个小子没怎样吧?”文轩问。
      “怎样?他早出晚归。经常见不着人。”文桂拍了拍阿布的背,将他搂在怀里。
      “那小子就是不听劝,非得做那些。”文轩说。
      “你别管他做什么。哥,你也不小了,别老往海里跑。现在,爸妈担心的是你。”文桂说。
      “你才多大,就开始指责你哥了。”文轩敲了一下文桂的头,望向屋内。原来灰暗发霉的墙面变得煞白。屋内锃亮。残破的旧家具不知所踪,替代的是崭新的家具。电视机摆在木柜上,小冰箱则摆在另一边。他想到家里也是最近才添置这两样东西。看到这些东西,他突然想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不再讲这小两口的闲言闲语,为什么不再阻止他们在一起。
      “你要去哪里?”文桂抱着阿布,站起来,说,“不在这里吃饭吗?”
      “你别管我,带好孩子吧。”文轩说。
      接着,文轩又回到了海里。他不愿回家,害怕父母给他介绍对象。他从没有想过要像永年一样成家立业。对于永年的选择,他甚至感到奇怪。不过,他承认永年选择了最好的那一个。文桂绝对是一个好姑娘。而其他,文轩没有感觉。他甚至极少接触别的女孩。一方面,他经常跟船出海,身边都围绕着一群粗俗的渔民,根本认识不了女孩子。另一方面,他不了解那种感情,更谈不上有什么感觉。每当他出海归来,爸妈总会提这件事。一听到,他就摇头招手,连连拒绝。为了避免这种事的发生,他减少了回家的时间,时常在外逗留。
      他听渔民说,有个寡妇会在晚上招待渔民。只要带一些海货过去,她就不会拒绝。于是,他就去找那个寡妇。每次,他都害怕被熟人看见,在那个地方也不敢逗留太长时间。回到船上后,他都会听到那些渔民讨论这些事,便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但是每次上岸,他都按耐不住,去找那个寡妇。就这样,他一边拒绝父母介绍的姑娘,一边找那个寡妇解决需求。在他的眼中,一旦成家,一切都变得麻烦。在他的心中,那就是自找麻烦。另外,他乐于过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甚至觉得永年是个大傻瓜。如此年轻就要背负着这么重的责任。渐渐地,只要爸妈一提到成家,他就跑到海里。有几次,他都是跟母亲争吵过于激烈,深感岸上没有意思,就匆匆忙忙上了正要出海的渔船。他几乎上过每一艘渔船。只要船要出海,他就愿意跟。由于他工作认真负责,船长也很愿意带上他。很多时候,他甚至是在几条船之间轮班转,从没上过岸。

      6
      两年后,阿伦出生了。这个小家伙极不安分,又哭又闹,搞到大伙心绪不宁。阿布倒是个安静的孩子,跟在文桂身边,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的弟弟。
      “这个小子倒像你。”文轩捏着阿伦的脸,说。
      阿伦哗哗大哭。声音似要撕裂这间房子。
      阿布站在一旁,流着鼻涕,静静地观察这个世界。
      “你别碰他。”文桂说。
      “刘永年呢?”文轩扭头望着屋内。屋子又重新装修了一番。一套新的桃木沙发靠在墙边。墙上甚至挂了一副水墨画。
      “他该不是跑了吧?”文轩问。
      “刚出去了。阿伦太闹腾了,弄得大家睡不好。”文桂摇了摇阿伦的手,低头亲了一下。
      文轩蹲了下来,捏了捏阿布的脸,说:“快叫舅舅,阿布。”
      阿布扭过头去,躲在文桂的身后,偷偷瞟着文轩。
      “你别碰他。他害羞得很,又不爱说话。”文桂扭头,看阿布,说,“快去,帮妈妈拿一个杯子过来。”
      阿布跑到厨房里,爬到椅子上,打开柜子。接着,他拿出了一个被子,跳下椅子,回到文桂的身边。
      “把它递给舅舅吧。”文桂说。
      阿布递出了杯子,将脸埋在文桂的两脚之间,眼偷偷看着文轩。
      “你自己倒水吧。”文桂说。
      文轩接过杯子,摸了摸阿布的头,起身倒了一杯水。
      “哥,爸妈都跟我说了。”文桂说。
      “别说了。废话我都听够了。”文轩仰头,喝了一杯茶。
      就在这一刻,在阿布的眼里,自己的舅舅站着的样子就像是一座高山,屹立在他的眼里。
      “现在,不是轮到你让他们担心了吗?而且,你比我大,应该懂事。他们都知道你去那里,找那个女人。”文桂说。
      文轩放下了杯子。他扭过头去,瞪着窗外漆黑的天,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现在这座山展现了他的阴面。阿布若有所思地看着舅舅。
      “他们给你介绍的女孩子。我都认识,都挺好的。为什么不挑一个呢?你看你这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不找一个女孩子,生一个孩子呢?”文桂说。
      “这事轮不到你说我。”文轩说。
      文桂说:“你才只是个孩子。我和永年已经是孩子的爸妈了。你说爸妈会更担心哪一个?”
      “文桂,我打算出去有一段时间。”文轩低头,看那贴在杯壁上的茶叶,说,“这次来,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
      “出去?你又要往海里跑吗?哥哥,你看你这五六年都泡在海里了,难道还没有泡够吗?”文桂问。
      “这次不是出海。我想到外面去,到外面看看。是时候离开这个小渔村了。到外面呆一段时间。”文轩说。
      “爸妈呢?他们怎么办?”文桂问。
      文轩放下了杯子,没有说话。两个小家伙都在好奇地看着舅舅,眼中转着闪烁的亮光。看着这两个孩儿,文轩的心也暖了起来。他本想伸手再去摸摸他们。但当他瞟见自己那双饱经风霜,起茧开裂的手时,他停住了。他唯有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那座山就这样漂走了。阿布跑到门边,看着舅舅走向那条羊肠小道的尽头,消失在树影间。
      文轩回到自己的家,摘下戴在头上的草帽,进了屋子。家里是那么的安静。很显然,罗雪心不在家里。他来到那间房,站在门外,看着坐在桌前动笔写作的郭远之。日光透入窗,打在窄窄的木桌上。郭远之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抬头看见门边的儿子,停住了写字的手。
      “你妈出去了?”郭远之问。
      文轩点头,走进房间内,低头看着桌上整齐堆起的书本。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但是他不想打扰他。每次,他出海前,都会在房外停留一段时间。也许,他在等待,等自己的父亲给自己说点什么。他需要指导。但是,他的父亲在某些方面是跟他一样的。只要是扎进了某个东西里面,就出不来了!
      “坐吧。”郭远之说。他旋开墨水盖,准备往钢笔内灌墨水。
      文轩向郭远之伸出手,看着他。
      “好吧。让你来当一回英雄。”郭远之递出了钢笔,看着文轩灌墨水。
      “英雄。”文轩摸了摸刻在墨水盖上的两个字,笑了。
      郭远之接过钢笔,在纸上划了划,顺势写了几个字。字体清秀有力。
      “你在写什么?”文轩问。
      “物理教材。”郭远之说。
      “不是已经有了吗?”文轩问。
      “确实是,已经有了。”郭远之拿过手边的教材,递给文轩,说,“只是编排得不好。里面的政治性的话语太多了。根本就无关紧要。另外,内容杂乱无章,繁杂难懂,不够明晰。”
      文轩接过那本书,并没有翻开。他看不懂那些教程。他的整个读书时光就是碎片化的,不断被罗雪心抓回家里劳作。而近年来的海上生涯更是将他仅剩的一些片段,碾碎抛洒。这些教程对于他来讲,都是陌生的。
      “这才是给学生用的,简明易懂。”郭远之说。
      文轩顺手翻了翻那叠笔记。一页页,清秀的字体十分工整。很多地方都画有清晰的注解图形。所用的话术也是简明易懂。或许,文轩花点时间去看,也能重拾一下过去的时光。但是,他现在没有那个心思。他合上了笔记。
      “怎么啦?”郭远之问。
      “我准备离开一段时间。”文轩说。
      “妈妈又在催你吗?”郭远之问。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呆在这里的时间也够长了。”文轩说。
      郭远之放下笔,完全转过身来,正对着文轩。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文轩问。
      “看来,该把那些告诉你了。”郭远之说。
      时间在郭远之的叙述下,似乎慢了下来。文轩一直注视着他的脸,观察着光线的变化,等待着他将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这个实在是?”文轩突然说不下去。
      “太荒谬了,对吧!他只是把饭碗放在了一张照片上,就被人打断了腿。其实还有更加严重的。有很多人死得莫名其妙。那时候的个人崇拜很严重。很多都是禁忌。”郭远之说。
      “我只记得妈妈叫我别乱说话。不过,那个时候,除了饿肚子,什么印象都没有了。”文轩说,“肚子一直是咕咕叫的。那种声音比什么声音都要响。”
      郭远之笑了。这是父子俩难得的独处时光。俩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对方。
      “想不到刘永年那个小子是这样来的。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文轩说。
      “都是错综复杂的过去。”郭远之说。
      “那是为什么呢?这些运动,这些主义?”文轩说。
      “孩子,什么主义都不重要。那只是幌子。重要的是谁在上面。这就像是国家娶了一个老婆一样。这个老婆到底好不好,不是丈夫说了算,是孩子。”郭远之说。
      “妈妈。”文轩低声说。
      “我没能让你上学,实在是最大的过错。”郭远之说。
      文轩并没有否认父亲所说的话是事实。而现在,那本手稿就在他的眼前,他也提不起翻看的兴趣。
      郭远之转回身去,提起笔装备写些什么。突然,他意味深长地说:“这样乱窜是很危险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过小岛吗?”文轩说。
      “不一样。外面比那里危险多了。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很多东西都是超越常理的。这个地方看似接受了改造。但其实许多陈腐的东西依旧沉淀在这里,没有办法抹去。一切都受到两股旋流挤压着。这个时期,和现在的人都处于尴尬之中。而这种尴尬夹杂着恐惧和脆弱。”郭远之说。
      “我不懂。”文轩说。
      “不懂,这很正常。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看似我表达了什么,有什么都没有说。”郭远之说,“你一时之间说要走,我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我有一点迷糊。事情很复杂,并不是你能够处理的。说了这么多,我只想说一句,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了。”文轩说。
      “但你还是要走,对吧?”郭远之说。
      文轩站了起来,戴上了草帽,望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
      “那些书,你看了吗?”郭远之问。
      “现在看不下去。”文轩说。
      “时候还没有到。”郭远之说。
      乌云正在缓缓移动,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去。它们正在逐渐遮蔽住最后的一丝日光。
      “一定要活着回来”郭远之说,“答应我。”
      “不用担心。我连海都出过不少次了,还怕什么?”文轩说。
      “外面比海里危险。”郭远之说。
      “我只是在这里呆久了,想出去转转。”文轩说。
      “这里虽然封闭,但是很安全。”郭远之说。
      天完全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光都被吞噬了。
      “原谅我。一直以来,我都没有那种勇气,也没有那种能力。我只能在这里做这些。”郭远之又重复了一遍,“我只能在这里做这些。”
      文轩笑了,说:“没关系,你只是娶错了老婆。”
      “现在真的不是外出的时候。”郭远之说。
      “我知道。”文轩说,“只是我该走了。”
      郭远之放下了钢笔。
      “我得在老太婆回来之前,离开这里。”文轩说。
      郭远之站起来了,一手扶着木桌,打开了抽屉。
      “不用给我什么。”文轩按了一下郭远之的肩膀,又垂下手,说,“不用送我了。”
      郭远之没有说话,等到文轩转过身后,拖着一条瘸腿,默默跟在后面。他来到门边站着,看着文轩走到院子前,将竹栏放到一边,走了出去。文轩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似乎他正走向一艘等待他渔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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