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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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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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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刘萍再也无法面对那一片沙滩。那里既埋葬了她的养父,亦葬送了她的弟弟。她的养母在得知自己的儿子死后,就在一个黑夜里,选择了离开人世。面对这种悲惨的局面,刘萍也心生去意。绝望之际,她知道自己怀孕了。为了一个新生活,她咬着牙,活了下来。她的肚子很小,以至于她一度怀疑自己怀的是一个死胎。孩子出来的那一个晚上,天上正下着雷阵雨。那种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几乎是把天给一下子劈开了。或者天神也感受到了恐惧,撕裂的天空又在瞬间合上。一夜过后,她得到了一个浑身皱巴巴并且红肿的婴儿。他就像一个没有被抹去前世记忆的干巴老头子一样,曲卷着身子,在母亲的怀里喘息着。后来,刘萍就给这个婴儿取名为刘永年。
刘萍生下刘永年以后,身体差了不少。另外,那些围绕她的辱骂也从来没有断过。就算是参加集体劳动,她也是受到排挤的那一个。孩子很小就没有足够的营养。这也怪不了刘萍。她自己也瘦得可怜。分到的米,她都用来熬粥水给孩子喝。别人送来的一个芋头,半个地瓜,她也感激不尽。日夜操劳,加上缺衣少食,她很快就生病了。熬到孩子六七岁,她自己就已经不成人样了。而刘永年则像个大人一样干起很多活。不过,他总是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刘萍那张苍老的脸在烛光前,甚是恐怖。
孩子倒了一杯热茶,端到刘萍的跟前,看着她。
“永年,真乖。”刘萍说。
他看着碗内的一汪影子,坐在床边。
“妈妈。”他说。
刘萍喝了一口热茶,看着孩子。
“妈妈。你会死吗?”他问。
“死?你怎么会这样想。”刘萍问。
“我好害怕。要是你死了,我就一个人了。”他说。
“妈妈只是生了病,很快就会好了。”刘萍说。
他抬头盯着刘萍的脸,抿着嘴。
“你把这个碗放回桌子上,好吗?”刘萍说。
他拿过碗,放到桌子上,回头看刘萍。烛光在他的双眼中跳跃着。
“怎么啦?孩子。”刘萍问。
他摇了摇头。
“没有跑去海里吧?”刘萍问。
“没有。”他说。
“那就好。那里危险,不要往那里跑。”刘萍说。
“妈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问。
“他们说什么了?”刘萍问。
他低下头来,问:“我爸爸是谁?他们在骂你,妈妈。”
刘萍说:“你真的想知道爸爸是谁吗?”
“他们在说你。我不想他们乱说话,要是他们知道那个男人就不会乱说话了。”他说。
“那个男人。”刘萍笑了笑,说,“是他们说的吧。”
他点头。
“不要管那些人。孩子,要是你饿的话,就去拿一些干玉米粒熬粥喝。”刘萍说。
“那是用来喂鸡的,妈妈。”他说。
“我们家还有鸡吗?”刘萍问。
“有两只在院子里。”他说。
“太好了,我们还有两只鸡。”刘萍说。
“可是,他们在乱说话。”他说。
“那就当那是鸡叫好了,孩子。”刘萍说。
“爸爸呢?”他咬了一下唇问,“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刘萍说。
“为什么不出现呢?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呢?那样妈妈就不会这么幸苦了。”他说。
刘萍抱过他,紧紧搂着:“苦的是你呀,孩子。”
“妈妈。”他摸了摸刘萍的脸,说,“他在哪里呢?”
“他就在海里。”刘萍咬了一下牙,说,“他就躲在海里。”
他放下了手,扭头看着蜡烛上跳跃的火光。
“孩子,你听着,千万不要到海里去,知道吗?”刘萍说,“那里是臭渔民才会去的地方。”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几个月以后,家里来了一位郭伯伯。刘永年蹲在发霉的木门边,抬头看着低声与刘萍说话的那个又干又瘦的男人。
桌子上摆有一碗米和一条肥肉。郭伯伯瞟了一眼木桌,说了几句,又看刘永年,笑了笑。他站了起来,走到刘永年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走开了。
“那是什么人?”刘永年问,“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先做饭吧。”刘萍说。
刘永年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盯着那些东西,。
见此,刘萍笑了,扶着床,站了起来。
“是你外公的一个学生。刚平反不久。”刘萍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快去做饭吧。”
刘永年拿过那碗米,跑开了。
自那天以后,刘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夜里,她咳个不停,没怎么合过眼。白天,刘永年守在床边,看着睡去的刘萍默默流泪。
那位郭伯伯,亦即是郭远之,是刘老先生的学生。那段期间,他下放劳动多年,至今才归来。回来不久,他就到刘家来,了解情况。念及师生情谊以及可怜这孤儿寡母,他隔三差五都会送点东西来。到了刘萍病重时,他几乎天天都过来。
刘萍去世的那天晚上,郭远之一直守在她的床前。从镇上来的医生看了刘萍一眼,便离开了屋子,站在门外。刘永年站在门边,不断用指甲刮着木门发霉的地方。一片片细小的木屑飞了出来。有些木屑扎进了他的指甲内,他感到刺痛。他抿着嘴,低头望着地上的烛光,任由泪水流淌。
夜风吹来。
地上的光圈晃了晃。
郭远之坐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刘永年,回头看刘萍,低声说话。
刘萍抬头,看着瘦弱的刘永年,伸手招了招。
刘永年别过脸去,一动不动地站着。眼泪开始哗哗地往下流。
“这个孩子。”刘萍说。
“放心,交给我就可以了。”郭远之说。
“时间到了,就告诉他那些事吧。”刘萍说。
郭远之点头。
“谢谢你。”刘萍说。
“妈妈。”永年叫道。
“要听郭伯伯的话,知道吗?”刘萍说。
“妈妈。”永年说。
“好了,妈妈累了。让我睡一会吧。”刘萍说。
“你骗人。你不是睡。你就要死掉了。就像村口老头子说的。”永年说。
“他说什么?”刘萍问。
“死翘翘,跟咸鱼一样,就是死鱼,还是鱼干。”永年说。
“看你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以后跟着郭伯伯要好好学习。”刘萍说。
“妈妈,你要死了吗?”永年说。
“我累了。要睡一会。”刘萍说。
话毕,刘萍闭上了眼。她的呼吸均匀,微弱。刘永年远远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咬了一下牙,抹掉脸上的泪水。
郭远之站了起来,扶了扶木桌。他似乎要让着母子两单独呆一会,便走到门外,走到院子里。
弯月挂在云端,漫出了淡淡的银色。
“这个孩子怎么办?”医生问。
“我要收养他。”郭远之说。
“这日子!”医生说。
“这日子谁都不好过。”郭远之说,“他是我老师的外孙,也是留下来的唯一血脉。”
“恐怕不是什么血脉。”医生说。
郭远之扭头看医生,皱眉。
“刘家的那点事,总有人知道。”医生说。
郭远之回过头去。
“看来,你不只要收养他,还要保护他。这年头,养一个人都不容易,更别说保护一个人了。”医生说。
“我没有想到这么远。”郭远之说。
2
刘萍死后,永年一直呆在破屋子里不愿离开。后来,他又饿又累,就晕倒在床上了。于是,郭远之乘机将他抱回了自己家里。
“你这是干什么?嫌家里吃饭的人还不够多吗?”郭远之的妻子罗雪心,说。
“这孩子也是可怜。母亲刚走。一个孩子,无依无靠。念在他是老师外孙的份上,不能见死不救啊。”郭远之将孩子放在床上,说。
“我们也很可怜。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张嘴等饭吃呢!”罗雪心说。她看了一眼在炉前塞柴的儿子郭文轩,又看了一眼站在桌旁的女儿郭文桂,板起了脸。
郭文轩低下头来,盯着炉中闪烁的火光。他的脸被熏得又红又紫。他今年十一岁,对这个刚归来不久的父亲毫无印象。
那天,郭远之掏空了水缸里的水,搬开水缸,挖出了藏在下面的一堆书。郭文轩站在门栏上,望着。郭远之借着从墙洞上透进来的一丝光,翻阅这些发黄的旧书。地上的那一摊冷水透着凉意,泛出银光。郭文桂拉了拉郭文轩的手,站在一旁。两个孩子看着郭远之将书搬出来,将其放在家中唯一的木柜旁。接着,郭远之转身,将罗雪心藏好的腊肉和糖拿出来。
“那是妈妈收好的,不可以拿出来。”文桂说。
“放心,我会把它放到别的地方。”郭远之说。他用布擦干净木柜,将书一本一本塞进去,排好。
文桂甩开了文轩的手,跑了出去。文轩也跟了出去,跑到院子里的一小桑田前。文桂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绿油油的桑叶,说:“那不是我爸爸。”
“那是爸爸。他回来了。”文轩说。
“你见过他吗?为什么他从没有出现过。”文桂说。
“没有,我也没见过。可妈妈说他是爸爸。他就是爸爸。”文轩说。
“不是,他不是,爸爸不是这样的。”文桂说。
“你是不是在想那些糖?”文轩问。
“我没有。”文桂说。
“就是。你是不是以为那个以前经常来家里的胖子是爸爸?”文轩问。
“为什么不能是他。每一次他都给我糖。”文桂说。
“不是他,一定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杀猪的。”文轩说。
“妈妈说他是个好人。我觉得他比这个好。这个人不是爸爸。”文桂说。
“他就是,笨蛋。千万别把那个人经常到家里来的事告诉爸爸。”文轩说。
“为什么?他给我糖,就是个好人。这个什么都没有。”文桂说。
“你懂什么。你这个丫头。”文轩说。
文桂抓了一把泥,扔到文轩的头上,跑开了。
从此以后,这两兄妹就各不理睬,各玩各的。
每天,文轩负责把野菜,地瓜叶倒进大锅里,将其煮熟。另外,他还要将盛有米和水的大碗在杂菜上面,借着蒸汽,把饭蒸好。这样出来的米饭总带有一股猪食的气味。常年下来,郭文轩闻到这股味就要反胃。相反,永年从未有这种反应。这些白花花的米饭足以令他心满意足。当然,这也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郭文轩就在烧着这种他眼内的猪食,并借着火光看到文桂离开了桌子。文桂悄悄溜到床前,看那个脏兮兮的男孩。
“我们家本来就快撑不下去。以前,你经常拿些东西过去,我也忍了。现在,你直接把人抱回家?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非得拾一个乞丐回家。你是活在那些圣贤书里吗?”罗雪心说。
“我说过,这不是乞丐,这是老师的外孙,他们家。”郭远之说。
“就是强盗。都是来骗饭的。”罗雪心说。
文轩挑了根木条,往炉内划了划。一个带火的黑球滚了出来,转了转,停住了。球上的火熄灭了。白烟冒了出来。他用木条将其划来划去,等待白烟消失。文桂坐在床边,低头盯着永年,借着火光打量他的灰头土脸。她偷偷伸手,去摸他的脸。
“说来说去,就是钱。”郭远之说。
“家里都快掀不开锅了,你还整这么个乞丐回来。自己的养不了,还养别人的。你要是菩萨心肠就去多挣钱。先把一家子养活了。”罗雪心说。
“你还在惦念北京的事,对吗?”郭远之说。
“对,就是北京的事。那里请你当教授,你为什么不去。工资翻倍,一家子都可以跟着去。”罗雪心说。
“北京。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了。要去,你去吧。你去当这个教授吧。”郭远之说。
罗雪心说:“看你们这些文化人。在这里当个老师比我这个在饭堂揉面的工资都要低,有什么用!去杀猪吧。那样,家里也好过一点。”
郭远之扭头,避开罗雪心的目光。
“一家之主,你倒是多拿点钱回家呀。”罗雪心说。
文桂跑到文轩跟前,抢过了他刚掰开的地瓜,跑开了。文轩盯了一眼,对着手中剩下的一半地瓜吹气。接着,文桂又跑了过来,抢过了他刚要塞进嘴里的那一半。文轩拍手似要打她,又瞪了文桂一眼,回头用木条撩拨火堆。
“快吃吧,快吃吧,待会我再去抢一个。”文桂推了推永年的手,瞪着他,笑着说。
永年刚醒,没有吃那眼前直冒热气的地瓜。他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看见郭远之站在门边跟一个妇女讲话,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要喝水吗?”文桂问。
永年回头看这个年纪跟自己相仿的女孩,愣了一下,没说话。
文桂转身跑回厨房,拿起水瓢,往水缸里淘了一把水捧着。水沿着瓢,滴到了文桂光滑的脚丫上。她踩着凉凉的地,端着水,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很快,她的身后就留下了一串脚印。
“你要干嘛?”文轩问。
“和你没有关系。”文桂说。
文轩晃了晃手中泛着火光的木条,冲她裂开嘴笑。
文桂瞪着他,吐了吐舌头,伸脚用力踢在文轩的后背上,快步走开。文轩叫了一声,低眼盯着小妹妹,不说话。
“那个杀猪的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跟他乱搞男女关系?”郭远之问。
“是,那又怎样?”罗雪心说。
“那又怎样?你这个不知廉耻的□□。”郭远之说。
“我不知廉耻?我知廉耻,等你回来,家里早就死光光了。”罗雪心说,“几两猪肉,能多带一点肥的就好了,能多炸油撑几顿。”
文轩又撩出了一个带火的地瓜。这次,他将它塞到炉边的炭灰中,等待着余热散去。
永年喝下了整整一瓢的凉水,觉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文桂拿过瓢,盯着他,伸手擦了擦他那乌黑的脸。
见此,文轩拿起那个烫手的地瓜,掰开,将黄澄澄的瓜肉往嘴里送。一张一合的嘴吐着热气。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小妹妹,提防着。可是,文桂还是看到了。她跑了过来,用木条往火炉里划了划,翻找已经熟透的地瓜。她用力一扎,扎起来一个地瓜,举在眼前。
“烫嘴呀,妹妹。还是交给我来解决吧。”文轩说。
文桂晃了晃地瓜,瞪着文轩,说:“别偷吃。”
“我自己烤的地瓜。我偷吃?还是你偷吃?”文轩说。
文桂又晃了一下木条上冒热气的地瓜,将它贴近文轩的脸,瞪着他。
“好好,我不吃。”文轩说,“反正我也饱了。”
文桂放下木条,将地瓜塞进炭灰里,使其散热。
“你这么有文人骨气,别吃家里的面呀,还有大馒头。”罗雪心说。
“那些东西?你在饭堂偷东西?”郭远之说。
“别说得那么难听!没有我,你们郭家早就死光了。“罗雪心说。
看地瓜没有再冒烟,文桂扎起它,溜开了。
3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家里的父母就围绕着那些老问题争吵不断。而三个孩子则处于无人管教的状态。文轩经常跑到海里,看那些人捞海带,捕鱼。回到家,他总是湿淋淋的。平时,他也许会被责骂。如今,他趁家长吵架,溜进房间里,偷换衣服装作没事发生过一般。
至于文桂,变得与刘永年形影不离。这个不怎么说话的野孩子跟这个在家受宠的小女儿相处得很融洽。他们一起溜进林子里摘熟透的龙眼。然后,他们用果核扔猪圈里的猪,等到猪嚎叫,便笑着跑开。就在这段日子里面,文轩藏起来的地瓜都被他们拿去了。
“快跟你的玩具走开。”文轩说。他挥了挥手,没有看永年。
永年一听这这话,便冲了上去,将文轩扑倒在地。不过,他太过瘦弱了,随即又被文轩推倒在地。文轩冲他的脸上挥了几拳。见此,站在一旁的文桂大声尖叫,往文轩身上扔石头。文轩发泄了一会,便松开了手,站了起来。永年的脸已经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他爬了起来,心有怨气。他趁文轩不注意,便拾起文轩的书,扔到水坑里,转身就跑。文桂也跟在后面,跑开了。
文轩本来想去追他们,但是看着水中的水,便先拾起书。他晃了晃书页,扭头看跑开的两人,唯有作罢。
文桂跟着永年跑回了刘家的旧房子里。永年冲在前面,一下子就冲进了房间里。文桂跑得慢,到了门口就听了下来,喘着气。当她进入屋内时,永年正跪在床前,低声哭泣着。文桂走了上去,拉了拉他的衣角,被他甩开了。
“你哭啦?”文桂说。
刘永年抹了一把泪,抽搐着。
旧房子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
“我哥哥是个大笨蛋。”文桂说。
永年又抹了一把泪。
“去吧。我们去找吃的。”文桂说。
“你走吧。不用管我。”永年说。
“我们去妈妈那。妈妈那里有吃的。”文桂说。
“我没有妈妈。我也没有爸爸。”永年说。
“每一个人都有爸爸妈妈。”文桂说,“我爸爸没有赵叔叔好。赵叔叔给我糖吃。但是妈妈说他不是爸爸。”
“我没有妈妈。你走吧。回你爸妈那。我要在这里。我自己过。”永年说。
文桂说:“别哭了。我做你妈妈吧!我是你妈妈。”她一把抱住永年,拍了拍他的头。两个孩子就这样躲在这件小屋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四周陷入了沉寂之中。
夜半,郭远之赶了过来。两个小孩搂在了一起,躺在床上,沉睡。白月光打在他们安详的脸上,散着一种异样的温馨。郭远之看着他们,心也沉静了下俩,不禁也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夫妻俩依旧争吵不断。罗雪心说过的话自然不会好听到那里。面对有文化的丈夫,她大有泼妇骂街之势。此时,郭远之坐在床前,终于能享有片刻的宁静。若不是孩子们自己跑开,那些恶毒的话对他们造成很大的伤害。
有时,他放弃争吵,拿起书来看,反而气得妻子瞪眼跺脚。她将那些书全扔倒,指着郭远之谩骂。就连郭文轩手上的书,她也抢下来,撕掉。提及让郭文轩上读书的事,她就吵吵闹闹,张牙舞爪。
此刻,郭远之静静地坐着,看着树影投在了发霉的墙上,随风晃动着。那一种久违的安逸和平静使他感到舒适。他靠在一边,等待了。
日出之后,他就将两个孩子带了回家。
4
自此之后,郭远之在学校呆的时间更加长了。他基本都是极晚才回到家里,然后就马上上床睡觉,避免与罗雪心吵架。天没亮,他就起床,拿着书就出门。而郭文轩除了干农活,一有时间就跑到学校里,听爸爸的课。
罗雪心知道丈夫在逃避自己,便变本加厉地撒泼,半夜三更也要吵醒他,与他争吵。
郭远之叹气,说:“对,你全对。我全错。行了吗?”
“你终于承认你错了。那你就该按我说的去做。”罗雪心说。
“我只是不想和你吵架。像这样有什么意思。”郭远之说。他披上外套,下床,走出了屋子。
“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来。家里又不是没了你不行。这么多年了,你给过我们什么。现在回来了,就以为自己是家长了。那时,要你做一家之长的时候,你死哪去了!”
郭远之身后骂声不断。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出了宁静的村落,来到昏暗的沙滩上。
海浪翻滚,传来涛声。
郭远之站在潮湿的海边,仰头望着前方闪烁的火光。几条渔船停靠在近海,微微晃动着。他转身,沿着退潮后裸露的湿沙行走。过会,他看到了坐在沙滩边的文轩。
柴火堆在文轩眼前,燃烧着。他伸手,用树枝撩了撩火堆,抬头望着自己的父亲。火光窜到他黝黑的脸上,跳跃着。
“你在这里。”郭远之说。他伸脚踏平细沙,盘腿坐了下来。
文轩看了一眼父亲,将树枝塞到火堆里,看着火苗往上爬。树枝发出嗖嗖声,冒出了白烟。
“真是个坏家伙。”郭远之拿过那根尖叫的树枝,插到湿沙里。它发出嗖的一声后,咽了一口气,熄灭了,飘出丝丝细烟。
文轩笑了,低头看自己粘有脏泥的手背,刮了刮泥。
“你怎么躲在这里?”郭远之问。
“我想到海里去。”文轩说。
郭远之扭头望向漆黑的海面,说:“暂时还不能到海里去。你太小了,孩子。”
“你出海吗?有船的话。”文轩问。
“我也不知道。”郭远之说。
“之前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文轩问。
“那就跟做梦一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郭远之说。
“做梦?你说吧。我想知道。”文轩说。
郭远之说:“你会知道的,孩子。你会知道的。但不是今天。”
文轩低头,望着熊熊的烈火。
“以前,人们总说那边有个小岛,住着另外的一些人。那里的人没有纷争。”郭远之说。
文轩摇头,并没有抬头看郭远之。
“怎么啦?孩子。”郭远之问。
“我不相信。”文轩说。
“你不信什么?不信有那样的岛,还是不信有那么的一群人?”郭远之说。
“带我到岛上去吧。去了就知道了。我想去。”文轩说。
郭远之说:“那只是传说。”
文轩抬头看郭远之,说:“那天,妈妈跟我们说爸爸回来了。我和妹妹就到房间里去看。你还在睡觉。妹妹说你好像死了。后来,你醒了,去挖那些书。妹妹说你不是爸爸。”
“确实,刚回到家的时候,我睡得跟死了一样。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是爸爸吗?”郭远之问。
“你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又不带我到岛上。”文轩说。
郭远之笑了,伸手摸文轩的头,说:“我确实是死了好多年了。”
文轩晃了晃脑袋,避开了他的手。
“多看书,孩子。那里面的内容支撑我走过那段梦游的岁月。”郭远之说。
“我看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文轩说。
“那是你看得不够多。不过,你还小,慢慢来。”郭远之说。
文轩回头看那片漆黑的海,说:“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郭远之盯着这个孩子,说不出话来。他不了解这个孩子,甚至不认识这个孩子。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已经在成长的时候,他还没有还得及去了解他,更别说是去给他成长的指导。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去接近他。而现在郭远之实在是太累了,突然生出了这么一个想法,却无从着手。
“要是你从没有回来过,就好了。”文轩站了起来,跑开了。
几天过后,郭远之见文轩总是躲着自己,便尽早回家在厨房里等孩子。他一直在思考那天晚上的事情。也许,他真的应该跟这个孩子更近一点。那些缺失的岁月确实要补回来的。他尝试去做这个孩子的工作。他把炉子烧开,坐在小凳上,盯着炉中的火苗。文轩进来了。他放下了一把木柴,抓起瓢就淘水喝。
“文轩。”郭远之说。
文轩放下瓢,望向另一边。
“那就出发吧。”郭远之说。
“出发?去哪里?”文轩问。他抬头,望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
“我们到岛上去。”郭远之说。
文轩放下瓢,没有说话。瓢在水缸上晃了一下,滑出了水圈。
“现在就出发吧。我已经和渔民约好了。他们知道那个地方。他们可以带我们去。”郭远之说。
“渔民?不是我俩去吗?”文轩问。
“我们俩。”郭远之回望闪烁的火苗,说,“那也行。我听渔民说,那个地方也不难找。”
天色阴沉,似要下雨。郭远之用几张粮票换来了一条旧木舟,便爬进船内,冲文轩笑。
父亲拿过船桨,开始划船。岸在远去,逐渐消失在远方。
平缓的浪轻轻地抚摸着船身
乌云盖顶,天色发黑。
海岸缩成一条弧线,几乎淹没在海浪之下。
儿子坐在船头,望着涌动的海面。
海鸟掠过,冲击着巨浪。
父亲抬头望着,直至其化为冲向海岸的微点。
细雨下了起来,延绵了整个海面。
父亲低头看儿子,再确认他是否安全。桨在他的手里不断地滑进水中,撑起,又滑入海中。
溅起的水哗哗响。
儿子坐在前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宛如塑像。
雨大了起来。风刮了起来。木舟进入迷雾之中。
浪被抓起,翻滚。浪尖触及船沿,滑下。
船身摇晃。
儿子低头,往胳膊里埋了埋头,擦去雨水。
绿野就在前方,冒了出来。小岛显现眼前。
儿子兴奋得站了起来,眺望。
船身穿过迷雾。
儿子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又回过头去。眼中夹杂着激动!
海浪拍打船身,溢进船内。
风浪之中的木舟是那么的渺小。两个人之外,再无方寸之地
父亲放下桨,喘了一口气。他似是已经出尽了全力。
木舟滑进小岛的怀抱。
小岛外围的石头高耸,忍受着海浪的猛烈拍打。
白色的泡沫卷起,在空中破裂。
木舟卡在巨石之间,动弹不得。
父亲下了船,扶着船身,抬头望着雾中小岛。
儿子急冲冲地跳下木舟,被海水溅了一身。
父亲望着儿子,看着他那滴水的头发在迷惘的双眼间晃动。
儿子转身,爬上湿淋淋的石头。
“小心一点”这是这么久以来,他说的话。
儿子已经爬上了石头,低头看着木舟,又抬头望着白茫茫的海面。
雨势没有减弱。掀起的浪扑了上来。
父亲站不稳,扶着岩石喘气。
他半身浸泡在海水里,感到头皮发麻,四肢麻木。
儿子转身,已经窜到了小岛里。
父亲连忙爬上岩石,跟着他,进入小岛。
岛上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地上积满了鸟屎。
父亲滑了一脚摔倒了。儿子回头看。
起风了。
林中撩起了白雾。
“没事!我自己能起来”父亲拉了拉带刺的野藤,站了起来。
儿子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前方灌木稀少。
儿子走快了。
父亲又摔了一跤。
整条裤子都沾满了鸟屎污泥。
他倒在地上,望着儿子走进了迷雾之中。
血从手掌中渗了出来。
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摸了一把泪水,爬了起来。
风吹过,雾散开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空旷之地,抬头看前方高耸的崖壁。
儿子已经爬到了上去,面对着海站着。
“赶紧下来,太危险!”
儿子张开双手,模仿着鸟的模样。
“快下来!”
父亲跑到了崖壁的下面,开始往上爬。
他没有力气,四肢麻木,摸了摸石缝,掉了下来。
儿子尖叫,冲下崖壁。
父亲看到了他那黝黑的脸,伸手摸了摸。
“对不起!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回去吧!”
儿子回头看父亲流血的脚,感到恐惧。
“你能扶我一下吗?我的脚好像断了!”
儿子点了点头。
他们穿越荒野,回到木舟边。
儿子拿过桨,开始撑船。
白雾散开。
“我不知道那里是这样的,只是听别人说过,从没有去过。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到海里来了!”
“不要说话了!”
“其实,我从没有出过海。我只会看书。那些传说也只是听来的。我好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一回来就看到两个孩子。从没见过的孩子。你已经十一岁了。我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文桂还在肚子里。就像做梦一样。我什么都没有做。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文轩,那些我不告诉你的事情。是你现在没有必要知道的。要是什么时候,我说了,那就是那个时候了。”
儿子瞟了一眼父亲流血的脚,别过脸去。
“还有,我知道你不喜欢永年。但要善待他,像小弟弟一样,他比我们所有人都不幸,比我们所有人都无辜。”
天阴。雨弱了,化作细絮,飘着。
“以后别到处乱跑了。特别是海里。其实很危险!”
父亲动了动嘴,继续低声说话。
海岸爬了上来,海湾张开了怀抱。
儿子跳进水里,试图将木舟推向海滩。
海浪拍打他,似要将他打垮。
他跑到船头,提起绳子,往岸上拉。
海风呼啸。
他拉不动绳子,回头看。
木舟受到海浪拍打,正在翻侧。
他看见父亲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一动不动。
父亲正在随着木舟侧翻,缓缓地沉入涌动的海里。
“爸爸!”儿子大叫,跑进海里。
舟底已经浮出水面。
他跑到父亲身边,拖着他的身体,往回走。
风雨骤停,海面平静。
儿子回到岸,喘着气,拍打父亲的脸。
父亲醒来,吐了一口海水。
“我去叫人来!”
父亲抓了抓儿子的手。“别着急!”
儿子低头看着父亲
“那个岛上什么都没有,以后就别去了。”
“不去,要是我跑去,你就打断我的狗腿。”
父亲笑了,咳了一声。
“这话谁说的?”
“妈妈”
“好吧!好吧!你去叫人来吧!我可以睡一会了!”
“你只是睡觉?”
“对!”
“只是睡觉?爸爸?”
“我只是累了,想要睡一会。”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