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神眷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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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寅哲打了个招呼，相较于端木家其他人，他与舒青莲的交往算是多的，对这个人的观感还不错。除了性格好，更重要的是他很像银幼年时的一个长辈，古闵舟。
那人也是个很厉害的治疗师，酒量好，厨艺更佳。不过脾气古怪的很，治个病规矩比天大，总是说什么不死不治。性格桀骜，再加上一手凌厉的五行术法，倒是让整个灵媒界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但凡厉害到偏执的人大多短命。老天大概是看不惯他们祸祸人间，所以早早的收了去，大家安心。
“寅哲？”舒青莲茫然的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目光却有些涣散。
“你的眼睛怎么了？”看明丘左牵一个右拉一个，不禁好笑，这师兄弟两个赶时髦？失明老人凑一对？
“夜盲症……你不会以为我和凌一样瞎了吧？”舒青莲笑道。“我可不凑这个热闹。”
“怎么上天入地弄回来个夜盲症？”寅哲知道，灵能力者的夜盲症和一般人的可不一样。一般人夜盲，补充一下营养，吃吃胡萝卜就好了。他这样的，等于失明一半。
“前些日子为了一株药，被晃了眼，过几天就能好。凌叫我十万火急救命，不由分说就来了。”
“先声明，我可没催你。”凌师父忙辩白。
“是是是，你没催，只是衣服一裹把我绑上车了而已。”
舒青莲是棺材子，天生身骨弱的很，稍有风吹草动就想病倒，若不是身为神眷，谁也养不活。更不要说灵力没有攻击性。他打不过灵能力者，也打不过没灵力的普通人，典型的身娇体弱易推倒，大后排辅助的属性。
和寅哲说话的功夫，老夫人带着寺明这些小辈就迎到门前。
“舒先生。”
“老夫人。”舒青莲见礼，只是不似对寅哲那般熟捻，客套疏远了许多。
一见端木老夫人过来，寅哲甩手便走，“我回后山了，有空来找我喝酒。”
“舒先生，当年的事，老身还是要说句抱歉。”这世间没有对错，不过是各取所需。可最终老天让一切回到原点，该面对的，终是要面对。
“老夫人，对青莲来说，一切昨日都是过去之事，我回来，终究是放不下熙儿。”舒青莲面色如水，淡淡的说道。
“哎……”老夫人叹了口气，将舒青莲让进来。“舒先生是个明白人，只是熙儿这性子……。”
“至柔则至刚，熙儿能从地狱归来，无论是用了何种办法，得到了何人帮助，终究是见识过地狱万千种苦楚的，他的心性早已不是凡人能比的了。”
“舒先生看的比我清楚。”老夫人叹了口气，“那么熙儿和敬华就拜托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让寺明去办就是了……”
闹了一宿，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老夫人精神不济，只觉得头有些晕。
舒青莲指尖带起一抹雪青色的灵力，轻轻点在老夫人的神门穴上，然后道：“老夫人快去休息吧。”
舒青莲的态度让老夫人松了一口气，简单客套了两句，便由小辈们陪着去休息，寺明带着舒青莲、凌师父和明丘到端木熙那里。
不过两天两夜的功夫，端木熙所在的小楼已经成了禁地，至少寺明是有些怵现在的端木熙。温柔的人寒冷下来尤为可怕。之前端木熙不过是把自己伪装起来，但是现在，从他的眼睛里，寺明就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少掌门，是我，寺明，凌先生和舒先生来了。”
“进来吧。”
端木熙正在给杨敬华输送灵力和生之气，微微皱着眉，似乎有什么难解之事。
“可是契约有异样？”舒青莲问道，刚刚院中的大戏他至少是观了个结尾的，对于杨敬华非同一般的能力有了诸多猜测。
“是。”端木熙并未跟舒青莲有任何客套，直接道。“他的灵力通过契约倒灌到我这里，我却无法还给他。而且影灵的契约应该是灵气共生，命魂不分，我却无法通过契约感受到他的任何情况。”
这么严重的神魂之伤，按照契约来说，端木熙应该也会痛到无法起身才对，但是他现在什么也感受不到，契约的另一端是敬华的气息没错，但是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舒青莲脱下外褂交给寺明，道：“让我看看。”
端木熙收回灵力让出床侧的位置。
舒青莲先是检查了杨敬华的伤势，对着断腕的左手沉思半晌，然后解开了杨敬华面部的灵布。看到十八瓣的彼岸花印便骇得后退两步，脸色难看至极。
“不可能！”
“舒，怎么了？”凌及时扶住舒青莲。
舒青莲低声说了句没事，又去检查杨敬华的伤势，这次带上了灵力细细检查着杨敬华的每一寸神魂。之后无言半晌，才道。
“寺明、明丘，你们两个出去吧，准备一些犀角香和一盏人鱼灯。凌……熙儿你决定你师父是否在此。”
端木熙也把凌赶出去了。
待屋中只剩两人，舒青莲才道：“熙儿，你为什么收他做影灵？杨家血脉封印？还是因为他是给你最初善意的小哥哥？”
端木熙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都有。”
“你在研究缚魂阵也是为了他？”
“是。”
“放弃吧。”舒青莲道。“他的神魂已经不是你能够束缚的了。”
“师叔……这是何意？”
舒青莲合眼定了定神，才道：“我从头说起吧。”
“彼岸花印也被黄泉地狱戏称为不可能出现的勇者印，此印象征此神魂从地狱强行杀出，经地狱酷刑，过彼岸花海，浸忘川之水，回到阳间。从此神魂冥界不收，不入轮回，天地不阻，三界不佑，无来处无归处。花瓣代表着通过的地狱层数，凌和我说杨敬华有彼岸花印已经是不可能，我更没想到是十八层地狱。”
“地藏经有载，地狱所在若非威神，即须业力，非此二事，终不能到。也就是说，想要到达地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自身罪业所致，转生地狱受苦，业力所致之人不论有何通天之能，终被自身罪业压制，不得脱出。更不要提强行杀出地狱了。第二种情况，威神之力，也就是自身无罪，以大愿力入地狱，如同婆罗门女，鬼神钦敬有加，更不敢伤其分毫，威神之力自由来去，也谈不上从地狱杀出的说法。所以这个印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出现的。”
偏偏天地巧合，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以愿力入地狱，自身无罪却背负他人之罪，所以地狱鬼神会伤他，却不敢用身体去触碰他，他们伤的其实是他体内罪孽深重之人，但是最终由他承担。”
也就是说他当时只要放下小端木熙，让端木落月和杨宁离开自己，就能毫发无伤的离开地狱。可惜，杨敬华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心心念念的护小端木熙出地狱而已。却不知自己完全是在以无罪之身一拖三。
“蛮力碎地狱，伤杀地狱鬼神，这本也是罪业，所以他一身伤痕不消，神魂碎裂，失去的左眼和左手无法修复。”
“他无罪，却也犯下滔天罪业，鬼神畏之敬之，天地敬之畏之，无可奈何之下最后只好完全不管不问，任由他自由行走，自生自灭。”
“熙儿，天地都不管的人，你觉得一个缚魂阵就能束缚他长久于世，只为束缚一个……端木落月？”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小神眷。”轻佻邪气的声音忽然响起，端木落月从杨敬华体内幽魂似的飘出。“小敬华的神魂现在可是我和子诚在尽力维持呢。”
“落月前辈，恕我这个小神眷直言，若不是杨敬华和杨宁前辈以身护之，又怎会让您一逃就是千年，连极无间地狱都没有将您拿下？说白了，杨敬华能到十八层地狱，有您一份功劳吧？”
“神眷就是这点不好，知道的太多。”端木落月苦恼的皱了皱眉，忽然靠近挑起舒青莲的下巴。“真奇怪，小神眷，你的主神是谁？”
神眷是由神明赐福的人类，神明赐予他们一些能力、知识，让他们在人间为自己做事，比如建立道场，收集信仰。
像端木熙作为阳冥司就是神眷，不过和他签约的神明太多，他所发的又是平衡天地阴阳的大愿，所以没有“主神”。
“这与前辈无关。”说实在话，舒青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主神”是谁。不过这位神明的偏爱，让他这样一个本该死的棺材子灵力丰沛，能出入冥界，活了这么些年都没死。
“那我就自己看看喽。”端木落月不由分说一掌抓住舒青莲额头，灵力强横入侵！
灵力还未完全侵入，只见几缕金丝柔若无骨的从杨敬华断腕处飘来束缚住端木落月的手腕，看似无力却将他的手硬生生从舒青莲额头拉开。
“哎呀哎呀，敬华不乐意了呀。”端木落月带着两分夸张做戏的模样，笑着顺势后退消失。“差点忘了，小祭祀，子诚让我跟你说，敬华会维持现状，完全是因为你哦，你若不要他，最好说清楚，省的他这般辛苦。此次地狱之行，托敬华的福，我罪业已消大半，并和子诚约定在敬华散魂后同行轮回，永不相负，所以不能成为你的理由……”
——敬华会维持现状，完全是因为你哦。
是我让你这么辛苦吗？
端木熙脑中仿佛风暴过境。他拼尽全力保护杨敬华，让他长留于世，只是让他更加痛苦而已。
端木落月的话直白的击中端木熙一直下意识忽略的重点。
杨敬华是否愿意长留于世？
他以天下大义一意孤行强求杨敬华留下，但是敬华是怎么想的呢？
一路走来，其实敬华都表现的十分明显。
他生前毫无牵绊，死后只有端木熙。
是的，只有端木熙本身。
不是“阳冥司”，不是端木家的掌门人，不是最接近神的人，只是端木熙。
他不牵扯端木家的事物，不仅是端木熙有意隔离，更是他自己不愿参与，杨敬华看似大大咧咧，实际心细如发，他不强求知道所有事，你告诉他，他会下决断，你不告诉他，他也不会一意孤行追问到底。
他甚至不求回报，只是守护。
想想正式合契那晚的情形，端木熙忽然意识到，杨敬华不是粗心忽略，不是听从于他，而是太过明白而选择不问。
在被神龙昔仁催眠的情形下，依旧对他没有欲望，抛弃自己所有的情绪，只是坚定的守护他。
杨敬华无欲无求，只是想守护端木熙这个人。他本就不求永存于世，所以可以为了端木熙一次又一次自戮散魂，也可以一次一次为了他强撑着回到自己身边。
端木熙，你何德何能得杨敬华如此不求回报的守护！
“师叔，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
“完全治好是不可能的。”舒青莲毫不留情的说道，关于这两个孩子的羁绊过往他并不清楚，但是就他今日所见所闻，足以判断出杨敬华此刻存在的执念就是端木熙。
“现在他的神魂完全破碎，全靠自身执念勉强支撑。天地对他不管不问，放任自流，所以修复之法可以说是在逆天强求。过程痛苦，代价自不必说。能修复几成更是未知数，且就算成功，能够醒来的可能性也不过千分之三，醒来后神魂缺失带来的后遗症更不可预料。”
“维持现状呢？”
“以我之力，通过你与他的影灵契约，可以维持他的存在直到你死。”
“之后会散魂？”
“不，更可怕。散魂不过是化为灵子归于轮回，他现在不入轮回，会完全消散，不留痕迹，这种消散甚至会影响到你们对于他的记忆。”
从相关的记忆中消失，那么在人间的痕迹还有什么？遗物？死物罢了。
况且，杨敬华生前穷的叮当响，唯一有纪念意义的家传牌匾也在数月前被劈成柴烧了。
等等，舒青莲意识到端木熙很可能就此放手让杨敬华散魂，连忙说道：“熙儿你要考虑清楚，他在地狱的情形我并不清楚，但是十八层地狱，刀斧加身无尽苦楚，若是要散魂，无论是地狱之中还是忘川河畔，放弃便是了，但是他最终甘愿被忘川侵蚀也要回到你身边！”
“师叔……”端木熙跪在床边，轻轻握住杨敬华的手，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只剩下无力的空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敬华在我身边很辛苦。我当初尽力保护他不散魂，不过是为了封印堕入魔道的落月先祖，但是现在这个理由也不成立了，我还要强求他留在我身边吗？”
杨敬华一路走来，一无所知，跌跌撞撞，却无怨无悔。他端木熙自诩为天下大义以身饲魔，可到头来带给杨敬华的只有苦楚和伤痛。
现在，这个理由没有了，他还要贪恋他带来的温暖而强求他长留于世吗？
理智告诉端木熙不可以，但是感情却执着的想让杨敬华留下。
“你想要留下他，这不需要理由。就像他无论如何也要回到你身边一样，不需要理由，只是想要这么做就够了。”舒青莲婆娑着端木熙的白发，道。“熙儿，你们之间我所知不多，但是可以明白你是他全部的执念，如果你觉得你能背负这份执念，这份情感，那么回应他又何妨？如果你觉得无法背负他的重量，那么，决定权在你手中。”
端木落月说的对，你若不要他，最好说清楚，省的两个人都这么辛苦。
端木熙身子颤了颤，缓缓握紧那只手，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叔，请您帮我，我要敬华好起来。”
敬华，你甘愿受尽苦楚也要守护我，回到我身边，那么现在，由我来回应你，我会保护你，永世无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