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戮》七五

5、苦言

　　爸爸，我想去灵隐。
　　这种时候去什么灵隐呢？有个万一怎么办。
　　我答应人家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胡教授犹豫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早已亭亭玉立，如山茶一般，绚丽得让人不禁要眯起眼睛来。她坚定，倔强，自傲，她拥有这个年龄的女子可以拥有的所有美好，是一弯曲线优雅的弦月，积满了力量，向着满月，蓄势待发。他看着她安放在胸前的护身符，那是一块翠绿的璧玉，什么花纹也没有，简洁得生出一种严肃的情绪来。
　　胡蝶，胡教授的手在长衫边上握了起来。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孙镜。胡蝶回答，他说这是个不好的名字。
　　确实不好。獍，生而食母，是山海经中最忘恩负义的一种妖怪，如虎似豹，胡教授转过身来。胡蝶，要是他和你想的不一样，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胡蝶笑笑，我又没有要他想什么。
　　要是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恨他。
　　会的，谁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都一样恨他。
　　胡教授向窗外看了看，天空如此明彻，与北平的黄沙满天迥然不同，这样纯净的颜色，平和地像是在所有人撒谎，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相安无事。
　　他明白，女儿到了那个年龄。能够给她安全感，能让她心甘情愿为之奔波的，不再是父亲，而是男人。
　　好吧。他给她围上围巾。快去快回。

　　静夜，你又换新洋装了？真好看，是哪个布庄的料子？
　　是我叔叔从英国寄回来给我的。静夜说着抚了抚裙子上的摺，再抬起头来，便越过了旁人的头顶，看见了站在窗边的李凭秋。父亲告诉她，李凭秋是汪精卫的得力助手，年纪轻轻，甚至受到过蒋委员长的器重，的的确确不简单。行事干练狠辣，毫不拖泥带水，一个手势，便能调动千军万马，气魄干云。
　　可是正如所有女子一般，她注意到的，始终是一个高大，英俊，不苟言笑，英武非凡的男子。现在他从桌上拿起一杯酒，靠在了窗台上，一仰脖喝掉半杯，将那剩下的半杯在手中把玩。这舞会上莺莺燕燕，谈笑风生，他却置身事外，隐约地站在窗边，匿身在霓虹灯光里，藏在这大市之中，从头到脚，一寸一寸，严丝密封，不留他人一点侵扰的机会，不让他人了解他哪怕一个习惯。
　　这就是他的行事作风，别人要打通人脉，他不在乎，别人要讨好上司，他不在乎，别人要笼络同伴，他不在乎。他有的是实力，所以他不在乎。
　　静夜，你是不是又在看李将军？看你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姊妹调笑她的同时，也将视线转了过去，你们有没有觉得，李将军最近好象变了。
　　是不是温和了一点了？有人接口。
　　他有心事。另一人又说道，对了，我家那一位叫我探探他，汪司令最近会有什么动向，你们跟我一块儿去吧。
　　李凭秋的口风紧的很。静夜想起她父亲的话，除非是他不设防的人，否则他连中午吃什么也不会告诉你。只可惜，我还没见过能让他真心笑出来的人。
　　但仍是跟着走了过去，听见李凭秋礼貌而又带些拒绝的回答。他到底是没变，多少女孩仰慕他，不论是相貌，地位，他何曾动摇过，再漂亮的小姐，他照样轻轻笑笑，一笔带过。
　　口袋里的手帕不知怎么掉了下来，她哎了一声，旁边的人就将目光转向她，她有些臊着，看见李凭秋捡了她的手帕，更有些不知所措。
　　南北向，风尘处，幕如烟
　　如烟万里尚咫尺
　　咫尺相逢不相见
　　相见双泪落君前
　　悔初长生殿
　　白色的锦帕上用绿线幽幽绣上这些字，李凭秋的眉毛狠狠皱了起来，喀嚓一下，右手的杯子便生生散碎成片。
　　这一声脆响，毕竟轻微，未让太多人听到，只是慌了他身边的几位女子。他脸色铁青，眼里竟深深浅浅地泛出恨意来。静夜壮了壮胆，小小跨上了一步。
　　李…李将军？
　　他面色缓了缓，看得出他疾速敛了情绪。他将手帕递还给静夜，便向会场外走去。静夜迟疑了一下，还是追到了他身后。会场的门一关，便安静许多。夏虫尚在鸣叫，秋天怎么来都来不了。
　　李将军，她大着胆子问了问，你，你回家么？
　　李凭秋的背影晃了晃，他忽然想起来那时侯，那个女孩在铁格窗外看着他。他躺着，她便以为他睡着，于是开口问了他两句话。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凉，像雪花在他掌心悲伤的融化，他怎么拦，也拦不住。
　　先生，你回家么？
　　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了一点。那你什么时候走？
　　好象一百片薄而锋利的刀越过了他的胸膛，他回过头，用完好的左手摸了摸静夜的头。他的眉心那么苦的舒展着，强颜欢笑。
　　她想问，又不想要回答，她那么聪明。所以他就不说话，就算他再想说，他也不说。
　　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