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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颠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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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然,你回来了。萧伯伯和我爸呢?
马上就到。萧然面色发红,显然怒火中烧。看报纸了么?
还用看么?胡蝶咬了咬牙根,那群不是人的东西,炸了我们的铁路,还借口打了进来。
说话间萧胡两为位教授走到,行色匆忙。胡蝶,萧然,快,叫你们几位伯伯出来,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胡蝶转身便去找人,她过去太负气,总以为父亲什么也不做,事实上,他们一群高级知识分子策划了很多对抗伪政的有效措施,甚至还曾为共产党的做战出谋。他们看似默默,其实早已战功显赫,名声远播。反倒是她这跟前的人,竟只沉溺在自己幻想出来的英雄主义里,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找齐了人手在院中集合,胡教授一招手 ,几位长辈便齐齐跨出门去。郑教授回头叮咛了一句,这次出门时日长,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胡蝶紧追两步,爸爸,我能一起去么?
胡教授回过头来,坚定而简短的回绝。
不行,女儿。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1937年.7月底。平津失陷。
怎么还不回来呢?为什么还不回来呢?不会不回来了吧?到底什么时候才回回来呢?
四个月了,胡蝶还是这样坐在她家的门槛上,面无表情地向院门外看着。那么多年来她都是与父亲相依为命,家里少了个人,她连筷子也不会握了,就这么守着家里的积蓄,一点一点,坐吃山空。
胡蝶,你不要这样。萧然蹲在她面前,哑着声音说话。父亲以及各位敬重的叔伯杳无音信,他急的全身上下都在烧一样。可过了那么久,他也认了。他还有担子要挑,这一院老小,他都要承担起来。胡郑两家的女儿,都是他的妹妹。郑茵融因为这件事,反倒回复过来了,重新变成了知书达礼的女子,身上还多了份稳重。而胡蝶,他最宠爱的,浑身血性的姑娘。那个敢在国民党讲话时出声冷笑的,敢在枪管下拒理喝骂的女子,不论生气或是大笑,都淋漓尽致的漂亮潇洒。可她如今像个木偶般坐着,他心疼地都要呕出血来。
萧然,胡蝶慢慢站起来,你不要这样。我没有怎么样,太阳那么好,把被子拿出来晒吧。
旋踵进屋,她便蹲了下来。
原来,她什么也没有对他们说么?再见,珍重。她什么都没说。慈祥的母亲,憨厚的父亲,还有那个有非常温柔的手和声音的先生。
他们没有道别。他们生生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胡蝶,胡蝶,胡蝶。
她记得他们每个人叫她的声音,她捂上耳朵,把所有声音排除在外,只记得这些声音。
她于是失声痛哭。
请问有一位胡蝶的小姐住在这里么?
12月初,这句话忽然像蚂蜂一样密布了整个南京城,无孔不入,郑茵融才刚刚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带到,大门就被敲开。
请问有一位叫胡蝶的小姐住在这里么?
院中一片寂静,郑茵融握紧了胡蝶的手,萧然微微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我们打听到有一位叫胡蝶的小姐住在这里。来的有三个人,个个目光微垂,身形沉稳,一眼看便知道经过严格训练,请回答。
我就是。萧郑二人猛看向她,发现她眼中熄灭了四个月的光竟燃了起来。胡蝶缓步上前,我就是。
请小姐,以及这院中的人,和我们一起走一趟。
不行!萧然一粗嗓子喝过来。
去哪里。于是蝴蝶的声音便如同出于幽谷般沉静和冰凉,去见什么人,又是谁让你们来的。
去重庆。后两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但请你相信,我们没有恶意。
萧然与郑茵融面面相觑,胡蝶低下头,安静的房间里忽然传来小萧诚的哭声,还有她母亲哄他的声音。
真不知道这小女孩什么地方那么重要。宋解全思绪慢慢飘开,在这紧急关头,还满城翻找一个女人,因为不确定名字与人是否能对应,还把同名同姓的都一起运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命令是那个人下的,再借他两个胆,他也不敢不执行。
是我爸爸么?
一个非常低的声音,宋解全收回思绪,有些不耐烦的看着那女孩慢慢抬起头来。
是我爸爸派你们来的么?
宋解全忽然傻了,女孩脸上的泪痕像刀刻过一般哀痛和深刻,她的眼睛像寻找母亲的幼兽那样单纯无助,她的声音那么柔软,那么诚惶诚恐。她哭了,那个刚刚倔强冷静的姑娘哭了。他心里一阵一阵的痛起来,仿佛软成了雪,又化成了一池春水。
你告诉我啊。
如此动人的姑娘梨花带雨向他恳求,她眼里的希冀比火炭还要滚烫。他却不能给她答案,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框上。他禁不住对她伸了伸手,又生生收住。他看看同伴,他们脸上的表情焦急而怜惜,手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我,宋解全喏喏的说,他的声音完全不同于他进门时的,带着威慑和命令,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急于求得眼前人的原谅,我们……
然而胡蝶眼中的渴望渐渐冷了下来,她慢慢垂下眼睛,咽了咽沉重的鼻音。
我们,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