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阕辞》送你一个小橘子

7、窃命

　　椿爷爷和山神联手挟持了李天王，带着留夷和猴子往宫殿后面撤，李天王阴狠笑道：“你们能躲多久呢，就凭你们是困不了我一时三刻的。”
　　“不用太久，别担心。”山神冷冷地说。
　　“往西边走，鲛人王族的墓室在那边。”椿爷爷说道。
　　“呵，你倒是很了解鲛人族嘛。依我看鲛王修炼禁术和你们瀛洲也脱不了干系！”
　　山神一巴掌呼上李天王的脸，啐到：“狗东西你给老子闭嘴！”
　　墓室前有个大殿中一样的龙眼机关，留夷拿椿爷爷的蓝玛瑙打开墓室的石门带着猴子先进去了，椿爷爷和山神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椿爷爷松手，山神一脚把李天王踹了出去，墓室的门随即关上了。
　　“这墓室莫说他李天王了，就是玉帝亲自来了也打不开，我们先在这里呆一阵，等小猴子伤养好了再想办法出去。”椿爷爷说。
　　“行，先去看看猴子的伤势。”
　　一走进去就看见留夷抱着猴子泣不成声，猴子的血染了她满袖。椿爷爷抓起猴子的手把脉，脉搏微弱而紊乱，已是无力回天。
　　“他怎么样了！？”留夷胡乱把脸一抹，期待地望着椿爷爷。
　　“太迟了。”
　　留夷一愣，把猴子抱得更紧了些。俄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又燃起了希望：“青螭！椿爷爷！青螭！不是说可以起死回生吗！我们找到青螭就可以救他了！锦帕呢？快把锦帕给我！”
　　“小留夷你冷静一点……那锦帕你刚刚也看过了，只有一个‘孤’字，别的就没了……”山神想安慰她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说。
　　“一定有什么线索的，锦帕上一定有线索的！求你了……椿爷爷，把锦帕给我……”留夷说着又哽咽起来。
　　其实她如何不知道回天乏术呢，莫说锦帕上只有一个含义不明的字，即便真的有线索，他们被困在这墓室里也找不到青螭。可是她不想放弃，放弃就意味着要永远失去这只猴子了。即便没有用也要挣扎，比眼睁睁看着他死要好。
　　留夷不停地掉眼泪，死死抱着猴子不愿意撒手，他还是暖的，他还没有死。
　　山神忽然说：“小留夷别哭！你看，他心口结冰了，那剑上有毒吗？”
　　椿爷爷闻言也凑近来看，果然，猴子四肢还是暖的，却从心口处开始结冰。
　　“这是怎么回事？”留夷肿着一双眼睛问。
　　“不像是毒，让我想想……”椿爷爷眉头紧锁在墓室里转来转去。
　　“他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是不是和寻常猴子不一样，还有救对吧！”留夷心里那一点不死的希望又被点亮了。
　　“似乎是又要变回石头了……”山神说。
　　“什么……”
　　“别哭别哭，他本来就是石头猴子，变成石头过个百十来年兴许还能变回来……”
　　“倘若变不回来呢？”留夷哑着嗓子问。
　　山神和椿爷爷都沉默了。
　　片刻后，留夷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道：“他的石头心冷了是吧，那就换一颗热的给他，把我的心给他。”
　　“这怎么行！”
　　“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就陪他一起去死。至少有机会救他一个，还是两个一起死，这笔账不是很好算吗。”留夷眼神如刀，神情冷漠如被冰霜。
　　椿爷爷和山神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答应了。
　　留夷轻轻附在猴子耳边说：“小猴子，那天那个故事，是我记错了。孙悟空后来成了盖世英雄，娶了紫霞仙子，再往后就长命百岁了。我只有一颗心，这就给你了，你这颗石头虽然又硌又硬，但我也勉强收下了。你要长命百岁啊，别让我失望。”
　　椿爷爷和山神一起施法将猴子的心取出来，山神忽然指着猴子的心说：“大椿你看！这是什么！”猴子的心像石头一样，青金色，上面盘着一条螭，椿爷爷神色一动：“这是青螭！起死回生，逆转阴阳，兴许能救小留夷一命！”
　　换心。
　　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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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猴子醒过来的时候留夷还没醒，她躺在那里浑身冷汗手脚冰凉，气若游丝似乎已经药石无灵。椿爷爷和山神守在旁边一步都不敢动，传言说青螭能生死肉骨，却没有人说过没有长生烛的青螭只是一块石头。人们只道上古三宝有如何撼世之能，却没有人知道上古三宝相生相克，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猴子蹲在留夷身边，三天三夜一句话都没说过。他想同她说话，想问她，她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可是他还有好多话没告诉她。
　　“留夷，其实这个名字真是不好，留夷又叫将离草，将离将离的，真不吉利。”猴子这么想着，想等留夷一醒过来就告诉她。
　　李天王他们在墓室外面围了几天了，就等着他们走投无路出去送死，椿爷爷一直说鲛王跟他讲过这墓室里有出去的密道，可是他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了。
　　留夷睡了整整七天，第七天夜里她终于醒了。头痛欲裂，醒来的瞬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手术台上，浑身都痛，直到看见猴子殷切的目光，直到她被按进猴子的怀抱。
　　“可算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猴子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哭腔。
　　留夷本来有好多好多疑问，可是这时候她一点都不想说话，只想就这样和猴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山神和椿爷爷看留夷醒了也松了一口气，自觉走到一边给他们腾地方了。
　　“唉，一波三折，总算都没事了。”山神拍拍心口道。
　　“其实这事情有点不对，可我想不通为什么。”椿爷爷皱着眉头，郁结难平。
　　“哪里不对了，不都好好的嘛。”
　　“你也看见了，青螭刚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件死物了，当时我救人心切也昏了头，直接将青螭换给了小留夷，可是她居然活下来了。这几天我整日都在想万一小留夷有个三长两短要怎么跟猴子交代，现在小留夷虽然没事了，但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青螭能救她？”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不过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你还记得留夷当初被猴子绑在酿泉之中一夜最后却死里逃生吗？按理说留夷本是草木成精，酿泉之水又有秘法加持，本来难逃一死……”
　　“鲛王初见她时也说过她三魂不稳，怕是别有大机缘。难道是因为这个她才活了下来？变成石头的青螭救不了旁人，却偏偏救了她……”
　　“哈哈哈哈大椿，我们都忘了一件事，青螭可是猴子的心啊，留夷有机缘不假，青螭自愿救她也是真。”山神想通了这一关节心下了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不过话说回来，猴子怎么会是青螭所化呢，和鲛王留下的锦帕又有什么关系？”
　　椿爷爷长叹一口气，终于说：“小猴子……当年是鲛王从断云峰上带下来的。锦帕上的‘孤’字，应该是托孤的意思。青螭就是他送到瀛洲的那只小猴子，所以最后回来的时候，他还特意见了小猴子一面。只是先前我一直没想起来这层意思。”
　　“原来如此。唉，天界绝到这个地步，恐怕我们当真要命丧于此了。只可惜还是没找到鲛王那小子的下落。”
　　椿爷爷抚着墙上的画像看了许久，道：“该给他补一副画的。”
　　山神看着椿爷爷的背影叹了口气，忍不住摇摇头。
　　有的人在眼前的时候总是很讨厌，能从早唠叨到晚，其中大半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整个世界都因为他变得嘈杂起来。可是忽然有一天那个人不在了，耳根子清净了，却也觉得有些落寞了。会怀念被他聒噪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也在怀念那个人。
　　山神见椿爷爷也没心情搭理他了只能一个人没趣地走开，东看看，西摸摸，一路溜达到了第一任鲛王的画像前。那画像挂了数万年，鲛绡做的画布，火烧不透，水浸不破，只略略有些发黄，时间在他们这些仙人眼中动辄千百年计，如同浩瀚洪流奔腾而过，不觉间千秋已过，即便是他们，岁月也不曾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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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夷醒了以后还很虚弱，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懒懒地靠在猴子肩头。
　　“你那天跟我说孙悟空后来娶了紫霞仙子长命百岁了，我都听见了。是真的吗？”猴子说。
　　“当然是真的了。”留夷随口答道。
　　“那你呢？”
　　留夷一愣，问：“什么意思？”
　　“我都想通啦，那个故事是你编的吧，你不想我烦你，所以跟我说了猴子娶仙女的故事。可是如果猴子娶了仙女，留夷又怎么样了呢？”
　　留夷听了促狭一笑，道：“留夷啊，留夷占山为王成了一代妖王，猴子要抓留夷，没过几招就被留夷打得满地找牙了。留夷跟猴子说，‘猴子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山里当大妖怪。’猴子不愿意，摇摇头说，‘不行不行，我是天上的神仙，不跟妖怪一起。’于是猴子和留夷打了几百年，紫霞仙子看不过去了，跑下来对着猴子大喊，‘臭猴子你多久没回家了！还打，再打回去让你跪榴莲！’所以猴子就跟着紫霞仙子回家了，留夷接着当她的大妖怪。”
　　“你这故事不对，神和妖原本也没有什么区别，有正邪善恶之分的只是人心罢了。何况猴子是一定不会让留夷一个人当大妖怪的，要当我们一起当，要占山为王，起连云二十三寨，猴子当山大王，留夷做压寨夫人。”
　　“那紫霞仙子怎么办？”
　　“紫霞仙子有孙悟空，猴子是留夷的。”
　　“如果猴子就是孙悟空呢？”
　　“那紫霞仙子定然是留夷假扮的了。”
　　“孙悟空后来成佛了，佛是不能有七情六欲和压寨夫人的。”
　　“可我不是孙悟空，留夷。”
　　留夷望着他的眼睛，里面像藏着星星，她想起孙悟空是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可她的小猴子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满眼都是天真与热血。万般柔情都是给她一个人的，凡尘种种妄念嗔痴他都有，唯独没有要与天齐平的野心。
　　“给你看个好东西。”猴子眨眨眼笑说。
　　猴子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小铃铛：“喏，给你。”
　　“这是……你从大殿上偷的？”留夷皱着眉打量着那枚银制的小铃铛，虽然小，但是铃铛上的芍药雕得栩栩如生。
　　什么西游记，什么孙悟空，才没那么巧呢。她想。
　　“找到密道了！小猴子！留夷！快过来！”山神在一旁耳室里激动得跳脚。
　　“嗐，要我说鲛王这小子也太傻了，处处机关都用一个纹样，还用同一颗玛瑙做钥匙，要是大椿把这石头弄丢了，他这鲛王宫还不得让人搬空了。”留夷他们一过来山神就忙着嫌弃鲛王在设置机关时的偷工减料。
　　椿爷爷袖手站在一旁，一脸嫌弃。
　　“出去以后，我们又要去哪里？”留夷问。
　　一时间大家都说不出话来，青螭最好的归宿就是永远成为秘密，不让天界得手已是难得了，局势已然如此，似乎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猴子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数日之前对着鲛王的那番话言犹在耳，可到了今日自己也成了贪生怕死之辈。
　　“此处出去，有一条生路。”椿爷爷道，“密道尽头有一精玄法阵，可以通往人间，出去了就是和瀛洲断绝了关系，往后百年，若是运气差点，兴许千年，都不能再踏入瀛洲一步。你们从这里去人间，找到忍冬，或寻个山野清净处，或出入市井间，总之安生活着，把瀛洲的血脉延续下去，这是命令，没得商量。”
　　“那你们呢？”
　　“傻孩子，不抓到我们两个天界是不会收手的。”
　　山神看出猴子心里难过，笑着揉了揉猴子的头：“小猴子，可是舍不得我们这两个老头子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不是贪生怕死。”
　　猴子一怔，似乎想抬头，却还是僵立在原地。
　　“谁不想活着，我与瀛洲共生数万年了，可我还是怕死。活着有什么不好的，这世间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那么多，怎么都经历不完的。贪生怕死是应该的，倘若谁在这等大千世界面前还能无动于衷他也不算是活过了。你们要好好活下去，不单单是活给你们自己的，也是替我们活着。别让这么多人的心血白费，别让瀛洲真的成为传说。”
　　留夷低着头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她来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短短一年之内，经历了无数她过往生命里不曾触碰的东西，隐匿在志怪小说中的仙界，霓为衣兮风为马的仙人，月下凄凄然夜歌的鲛王，初初对一人有了欢喜的心动……太多值得记忆的时刻交织盘覆在心上酸涩得觉出一点点苦来。然而生命就是没有退路，无论往事千帆有多少来不及都不能回头，甚至连迟疑的时间都没有，是被命运推着向前，容不得半点纠缠。
　　“别啰嗦了，走吧。”椿爷爷带头走进了密道，猴子和留夷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山神走在最后。
　　密道里错落有致地嵌着夜明珠，柔和的白光可以清晰地照亮前路却又不至于太过刺眼。四壁的石头都十分光滑，没有尖锐的棱角。
　　大家都静静地向前走着没有说话，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显得格外漫长。约摸走了半个时辰，留夷已经因为空气沉闷而有些犯困了，椿爷爷忽然停住了脚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留夷吓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猴子忙冲上前去扶他，甫一走近便愣住了，密道里坐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鲛王的尸体在夜明珠柔和的白色光晕里显得十分安详，和留夷上次见到他时一样，面庞光洁如同新生，只是眉眼已经结了一层薄霜。可是他身上累累的伤口，血迹斑斑的一身褴褛却分明述说着他生前的最后时刻是如何的狼狈。离鲛人一族的墓室已经很近了，可是他最终没能回到世代鲛王之中去。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呢，如果他们早一点找到密道，会不会……
　　如果他们一行人没有闯到这里来，是否他便千年万年地在此沉睡下去，直至化为一抔黄土。
　　椿爷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留夷他们也不敢言声，只默默站在一旁。过了好一阵子，还是山神开了口，道：“大椿，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眼前人身影微微一晃，猴子刚要伸手去扶，椿爷爷便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不过片刻，他一双眼里就已覆上一层灰败神色，整个人迅速衰颓下去，从来哀莫大于心死。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了。”椿爷爷说着边把鲛王的尸体抱了起来，“他可是……是鲛人一族的王啊，不能就这样……在这里……”
　　留夷看着他蹒跚着往回走的背影，鼻子一酸，生怕自己掉下泪来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猴子手心温热，暖得她心头扑通一跳。
　　山神爷爷也没有拦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便继续向前赶路，毕竟身后仍旧凶险万分，不能再多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