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阕辞》送你一个小橘子

6、诛心 这天早上猴

　　这天早上猴子破天荒的没有来砸留夷的门，留夷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提着刀就出门向折雨湖去了。
　　她还没到湖边远远就看见树下站了个人，面容清秀俊俏，一袭白衣宛如谪仙，蓦地就想起了芝兰玉树四个字。
　　那人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从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不安地来回踱步。留夷觉得这模样有些眼熟。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人跟前，那人却抬起袖子遮住脸，嘴里慌忙嚷着：“别看别看，太丑了你别看！”
　　“臭猴子！？”留夷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拽下他的手，却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呼吸一滞。
　　眉目如画，公子如玉。
　　猴子红着脸不敢看她，留夷忍不住用手碰了碰他的脸，道：“真是你么……臭猴子……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看了……莫不是画皮吧……”
　　猴子涨红了一张脸半是欣喜半是生气道：“胡说！我自化形成人就是这模样，什么画皮不画皮的。”
　　“以后都这样吧，别老用毛挡着，简直是浪费好好一张脸啊。”
　　“你喜欢吗？”猴子满是期待地望向留夷，眼中熠熠星光看得留夷心扑通一跳。
　　诡异的潮红迅速窜上了留夷的脸，她忙转过身去：“干我什么事……莫名其妙……”
　　猴子失落地耷拉着脑袋一个人走开了，这一天留夷练刀都练得心不在焉，猴子也没了踪影。
　　她本来以为猴子就是闹闹脾气，过一阵子好了自己就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不想这天到了深夜猴子还是没有出现。虽然知道以猴子的修为不会出什么事情，但留夷还是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还是提起刀出门去了。
　　浣月崖边，猴子坐在椿爷爷和山神中间，一脸没精打采，椿爷爷安慰他：“没事，她不是夸你好看了嘛。”
　　山神又接到：“可不是，姑娘家都脸红了不就是心里在意你嘛。”
　　猴子气呼呼反驳道：“她都生气了，还说我莫名其妙……我就说还是不要化成人形……山神爷爷非要说化成人形她才会喜欢。”
　　“我又没说错……你那一脸毛哪个姑娘看得上……”山神小声嘀咕道。
　　猴子气急，抓起一个桃子就扔过去，山神一闪伸手接住，咬了一口又嬉皮笑脸道：“唉，且消消气，你要知道，姑娘家都是口是心非的，她嘴上不高兴，心里可乐着呢。”
　　“真的？”猴子一脸狐疑。
　　“真的真的，不骗你。”山神一边说着就吭哧吭哧把桃子啃干净了。
　　猴子正要再说些什么只见一道白光猛地横到眼前，刀锋映出他的样子，他竟暗想这模样还不错，留夷满是怒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这死猴子，一声不响就溜了，害我担心了一天，你倒好，在这儿赏月吃桃还有人陪着闲聊！”
　　椿爷爷陪着笑往边上让了几步，嘴里还念叨着：“小留夷别生气，他是来找我们求药的。”
　　“求药？怎么，臭猴子病了？看上去不像啊，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呢。”留夷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收起了刀。悄悄看一眼猴子，又在心里不停地默念“阿弥陀佛，这祸国殃民的妖孽，蓝颜祸水……”猴子察觉到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却见留夷把脸别到一边嘴里还念念叨叨的，更加认为是自己这样子丑得让她看不下去了，于是更憋屈地把脸埋得低低的。
　　“对对对，是病了，还病的不轻呢。”山神福至心灵地接住了椿爷爷的话头。
　　“什么病？”留夷手抚着刀柄强作镇定。
　　“相思病。”椿爷爷说，说罢就和山神一起嘿嘿笑着溜了。
　　留夷手里动作一僵，偷偷觑了猴子一眼，见他整个人都凝固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四下一片诡异的寂静，树影横斜摇落一地斑驳，风卷着几片落花飘到了猴子肩上，远处的海水涨落不息，漾得月色碎成一汪流金。
　　留夷正焦灼于不知道如何化解尴尬猴子忽然开口了：“小心！”
　　话音未落猴子便抱起留夷闪身跳出三丈远，一道天雷准确无误地劈在刚才留夷站的地方。接着无数天雷如同雨点一样劈上瀛洲，山灵水秀的世外仙山转眼便成焦土。
　　猴子护着留夷向椿爷爷的住处赶去，哀嚎求救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云头上雷声轰隆作响，接着金戈之声并兵吼马嘶彻底打破了这个夜晚的宁静。
　　天界终于还是动手了。
　　“归墟五仙山之瀛洲，窝藏鲛王，私传禁术，起兵谋反，今为保天下苍生安乐，救万民于水火，故剿灭奸佞，杀无赦。”
　　宣令官念完玉帝圣旨，天兵天将便倾巢而出，喊杀声震天，猴子和留夷忙着去找椿爷爷和山神又要救下沿途的小妖，手忙脚乱苦不堪言。瀛洲本来一片苍翠，现在四处是烧焦的枯树，浓烟滚滚，猴子一袭白衣已经蹭满了灰土，他们不敢贸然暴露自己，所以只迅速穿行在树丛中。留夷一手抱着一只受伤昏迷的小花妖，一手提着刀，猴子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天兵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整个瀛洲岛，他们很快就被困在了林子里。
　　留夷单手提刀往前一送便刺穿了一个天兵的喉咙，回身刀背一转又扫翻从后面冲过来的几个天兵。猴子把棍子抡得虎虎生风，凌空一跃旋即开出一条路来。他把脸上的血迹一抹，拉起留夷就跑，小花妖在留夷怀里不安分地哭了起来。留夷提刀的手被猴子攥得紧紧的，分不出神来哄她，只求这小祖宗别再出声引来追兵。眼看追兵将至，前面也是天兵的包围圈，留夷估计他们几个得断送在这里了，却忽然脚下一空掉了下去。
　　他们刚一掉下去洞口就封住了，下面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椿爷爷几步上前来，气喘吁吁道：“总算找到你们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避入酌玉城。”
　　山神道：“不可！下了水去就是绝地，若是他们也入水，我们逃都没地方逃了。”
　　“不，酌玉城里有一个密室，里面有青螭的下落，我们去找青螭，现在唯有青螭可以与天界抗衡了。”椿爷爷说着便用法术画出了酌玉城的地图。
　　“青螭！？”留夷和猴子一起叫出了声。
　　“不错，耽搁不得了，路上我再同你们解释，先跟我来。”
　　山神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和椿爷爷一起用法力打开了溶洞下的暗道。巨石缓缓移开，一条狭长的暗道显露出来，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还有水不断流下，每隔丈余便有一颗夜明珠照明。
　　“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别回头，快！”椿爷爷催促道，猴子赶忙拉上留夷往暗道里跑。暗道太窄，湿滑又有法力加持，他们的法术使不出来，只能全靠脚力。椿爷爷和山神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了斗嘴。
　　“大椿，鲛王那臭小子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我们交情好。”
　　“不对啊，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不见他告诉我啊。”
　　“他说你嘴大漏风，告诉你怕你守不住秘密。”
　　“他从哪里知道青螭的下落的？”
　　“断云峰。”
　　“什么！这臭小子！那时候我问他断云峰上可有传说中的宝贝，他一口咬定就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什么都没有！”
　　“青螭本来就是块石头，他也没诓你。”
　　猴子感觉留夷手中的温度不断流失，越来越凉，慌忙放慢脚步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受伤了？”
　　留夷动了动抱着小花妖的胳膊，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冷，别担心，出去了就好了。”
　　“那小花妖待会儿就把她留在酌玉城吧，不能带着她。”山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被天兵找到了怎么办？”留夷问。
　　“酌玉城……已经是一座死城了，天兵即使来也只会冲着我们几个来，你找间空屋子把她藏起来，海底游鱼虾蟹无数也饿不着她，和我们一起反而容易被发现。”椿爷爷接着道。
　　“也好，那样还有一线生机。”猴子说。
　　留夷也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进了酌玉城猴子就带着留夷把小花妖藏了起来，走之前留夷千叮咛万嘱咐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声。小花妖伸出一只手去抓留夷的手，不小心扑了个空，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眼泪，却又记得留夷的嘱托，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留夷把自己腕上一串红绳解下来系在小花妖手上：“这是我妹妹忍冬编给我的，她也是只小花妖，听说可以保平安呢，你要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跑出去，也不要出声。如果……”
　　“留夷，该走了。”猴子低声提醒道。
　　“好。”她轻轻摸了摸小花妖的头顶，转身关上门跟着猴子闪身到了酌玉城的宫殿。
　　椿爷爷和山神已经等在那里了，从大殿进去四处是石青的帷幔，风铃声如碎玉。素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盘曲的纹路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图腾，如同一只即将跃出地面的龙，椿爷爷走到龙头处，将他挂在脖子上多年的一块淡蓝色的玛瑙摘下来放进龙眼的凹槽里，整座大殿都开始颤抖，龙眼射出一道蓝色的光柱将他们吸了进去。
　　“臭小子，你们整了这么些东西都不告诉我！”山神气鼓鼓地骂道。
　　“你这不都知道了吗，别闹了。”椿爷爷无奈道。
　　这密室一丈见方，墙上挂满了字画，甫一看时觉得凌乱无章法，细看之下却发现四面墙上的字画连成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龙眼处缺了一个字，“上古有大椿者”的“椿”字。椿爷爷捻了个诀写了个“椿”字补上，密室正中缓缓升起一座石台，上面一个小木匣。椿爷爷打开木匣其中只有一方锦帕，上面绣了个“孤”字。
　　“孤？这是什么意思？”山神问。
　　椿爷爷眉头紧锁，看了半晌也没个结论，干脆将锦帕收起来道：“我们先出去，被堵在密室的话就完了。”
　　“椿爷爷，有青螭的线索为什么不早说呢？”留夷忍不住问。
　　“他从没亲口跟我说过青螭的事情，那日他前来道别也没有提起。是天兵来犯时在溶洞里我才想起他说过他宫殿里有一座密室，让我一定要去看看。他说，‘有角曰虬，我养了个没角的。’那时我当是句玩笑话没往心里去，今日忽然想起‘有角曰虬，无角曰螭’，那应该是他知道青螭的下落了。是我老糊涂了，这么重要的关节这时才想起来。”
　　“可如果青螭有用的话，鲛王为什么还一心赴死？”在旁边沉默许久的猴子忽然开口说。一时间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大殿里风铃还晃悠悠地响着，好像这里还是一片丝竹管弦的繁盛景象。可惜空有帷幔千重，银铃串串，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风在这其间游走来去。椿爷爷捡起那块玛瑙挂回脖子上，转过头来对猴子说：“你可还记得鲛王来的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记得，殊死一战，虽败犹荣。”
　　“傻孩子，他是对的。你们要活着，要把瀛洲的血脉延续下去，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能让世人皆当我辈是阴险小人，不能辱我瀛洲千年风骨。青螭也许救不了瀛洲，但是足够救你们了。”
　　“椿爷爷！”猴子急了，不等他开口椿爷爷又说：
　　“我生于此，长于此，所牵所挂所念所爱都在此处，若瀛洲覆灭，我必万死以赴。何况，鲛王已经走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大殿外李天王的声音响起，“小姑娘，多谢你带路了。”
　　小花妖怯怯地站在李天王旁边，看见留夷痛心的目光时她下意识地往李天王身后躲。
　　“这种背信弃义的妖精，杀。”李天王声音冷硬如铁，和身后天兵的刀一起穿透了小花妖的胸口。
　　留夷别过脸不去看小花妖的尸体，猴子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尽力了，该做的你都做了。”
　　“不，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留夷一字一顿道。
　　“这殿中都是谋逆的妖物，天兵天将听令，杀！”
　　留夷一时气急，真气倒流，眼中覆上一片血红，她拎起刀嘶吼一声就冲了出去，手起刀落一改之前只退敌不杀人的妇人之仁，切瓜砍菜般就放倒了一片。猴子见她横冲直撞生猛无比忙冲上去护住她背后。椿爷爷和山神和李天王打了起来，大椿树枝包裹住了整座宫殿，枝条尖锐如剑轻易就穿透一群天兵天将。
　　留夷杀红了眼，她跳上一根枝条，攀着椿爷爷的藤蔓一路打过去，无人可挡。猴子看出她走火入魔，却又拦不住她，怕她腹背受敌，一时分了心，李天王觑准这个空当反手将一柄金赐宝剑掷过去，山神忙转身去追却被李天王绊住，椿爷爷大喊一声：“猴儿小心！”猴子虽然背对他们却也听见了宝剑凌空之声，正要躲开的时候一个天兵扑过来从背后死死将他抱住，金赐宝剑穿过天兵的身体直直没入了猴子的心口。
　　“小猴子！”山神一掌破开了李天王的钳制跑到猴子身边。
　　椿爷爷不敢松手，忙用藤条将李天王死死缚住，夺下他另一把剑横在李天王脖子上：“都给我住手！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留夷听见山神的嘶吼时蓦地恢复了神智，尚在恍惚中就看见猴子心口处一片刺眼的红。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扑在猴子身边，一迭声问：“怎么会这样！猴子你怎么了！”猴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山神将剑从他身上拔出来，又用法力暂时封住他几个大穴，勉强止住了血。
　　“留夷你照顾好他。”山神吐出一口血沫，强提一口气去帮椿爷爷制住李天王。
　　留夷抱住猴子，不停地用自己的脸去暖他的脸，一面不住地说：“猴子你给我坚持住，不许死，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你死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