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阕辞》送你一个小橘子

5、风满楼 天还没亮小

　　天还没亮小院的门就被猴子一脚踹开了，留夷被吓得一翻身滚下了床，看清了来人以后顺手抄起枕头就砸过去：“死猴子你吃错药啦！吓死人要偿命的！”
　　猴子伸手接住她扔过来的枕头，几步蹦跶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快点起来练功，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打起来还不够给人送菜的。”
　　“我呸！”留夷啐他一口又赶忙爬起来，“忍冬送走了？”
　　“嗯，椿爷爷亲自送她走的，听说送到东胜神洲去了，那边有些散仙，忍冬只要不说出身份来历随便拜入他们门下便能保得周全。”
　　“那就好，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猴子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开口道：“谢谢你。”
　　“嗯？谢我做什么？”
　　猴子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好一会儿憋出来一句：“谢谢你留下……和我们一起……”说完便像个点着了的窜天猴一样蹿到院子里去了。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吼：“死猴子你踩到我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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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夷掂了掂手中那柄长刀，刀背厚且窄，刀身流畅优美如同一名英武的刀客，刀锋如雪，吹毫断发。猴子围着她转了两圈，忍不住开口：“你倒是练啊，干看着干嘛。”
　　留夷看着他，为难道：“我不会用刀……”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什么……我意思是你把我给泡傻了，现在不记得怎么使刀了。”
　　猴子抓耳挠腮一脸怒其不争的怨念，一手抢过留夷手中的刀说道：“看好了。”
　　这猴子平时总是没点人样，喜欢吊着俩胳膊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拿起刀却偏偏显出几分少年英气来。刀法凌厉生猛，步伐变换宛若游龙，卷起周遭林海一片簌簌之声，猴子一身麻布衣裳也不拖沓，身法灵活带动刀锋排山破浪般气势如虹。一套刀法演练完他手腕一翻收起刀来长身玉立，留夷一时看得痴了，竟从他这满是毛的猴脸上看出了遗世独立的翩翩佳公子之态。
　　结果不出片刻他又恢复成了上蹿下跳的聒噪猴子。
　　“你看清了没有？没看清的话我再来一次。”
　　“别人教刀法不都是只教一遍么……”留夷想起武侠小说里那些主角，身陷绝境偏又绝处逢生，总是遇上世外高人教点绝世武功什么的，通常还只教一遍，然而主角光环是无敌的，只教一遍也能统统学会。
　　猴子认真地摇摇头：“只教一遍以你现在的资质肯定学不会的。”
　　留夷下意识地点点头，转瞬反应过来便抡起刀追得猴子满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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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猴子，你刀使得这般好为什么不用刀？”留夷望着旁边躺在屋顶上的猴子问。
　　猴子一边数星星一边答：“我刀用得太好了怕你看了心里难受，还是用棍子吧。”
　　“嘁。椿爷爷什么时候才回来？”
　　“还要几日吧，毕竟这山中小妖有大半都要送去人间安置，余下的最近都在山神爷爷手底下操练着呢。”
　　“那为什么我要跟着你练刀？”
　　“因为我刀法厉害啊。而且以前你最喜欢追着我砍，别人也不见得能记得你那套刀法。”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留夷摸着下巴点点头。
　　“那是自然。”猴子叼着根草大言不惭地接到。
　　“猴子，你有什么愿望吗？”
　　“你是说遗愿？”
　　“……你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有。我想看冬天。”
　　“冬天？”
　　“对啊，归墟一年到头都是一样的，花草树木也没有荣枯，又不会下雪。小时候椿爷爷跟我说人间有四季，春天和夏天听起来都差不多，秋天还不错，草木都会变成黄色的，有的是红色，但还是冬天最有意思，椿爷爷说冬天花草树木都会枯萎，叶子都掉了，光秃秃的。还会下雪，下雪以后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花还很漂亮。我一直想看看冬天，椿爷爷用法力做过一个幻境给我看，可是我还是想看看人间的冬天，总觉得那才是真的冬天。”
　　留夷听得心口一紧，不知怎么鼻子竟酸了。
　　“猴子，我见过雪。”
　　“别逗了，你和我一样，生来就在归墟，在这瀛洲岛上，去哪儿见过雪？”
　　留夷自知失言，赶忙圆过来：“那时候你不是把我泡在酿泉里嘛，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我到了几千年或者几万年以后的人间。有一年四季，有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在那里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姑娘。那里还有一本书叫《西游记》，写了一只和你很像的猴子，叫孙悟空，孙悟空护送他师父去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终于修成正果了。还有很多关于孙悟空的电影，最有名的一部是孙悟空和天上的紫霞仙子相爱了……”
　　“电影是什么？”
　　“你知道人间的皮影戏吧？”
　　“哦！电影就是皮影戏？”
　　“差不多吧，就那个意思。”
　　“然后呢？那只猴子为什么要喜欢神仙呢？他为什么不喜欢母猴子？或者别的什么妖怪，神仙有什么好的。”
　　“紫霞仙子可美了，又很爱孙悟空，她为了爱他放弃了神仙的身份。她说过一句话，在我梦里那个世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
　　“什么话？”
　　“她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猴子半天没说话，留夷戳了戳他胳膊，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你这个梦做得真有意思，像真的一样。我也想看看那只猴子和那个仙子的故事。他们最后怎么样了，猴子娶她了吗？”
　　“那是一个悲剧，最后猴子为了救师父和其他人没来得及救紫霞仙子，紫霞仙子死了。不过他们的转世在一起了。”
　　“那不一样，转世就不是他们了。真可惜。”猴子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说我们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呢？相比起凡人蜉蝣一生，我们的寿数太长了，如果没有天界野心勃勃的威胁，就只是在山中修行，看着一成不变的仙山，还有那些和自己一样不会变化的精灵妖怪，就这样百年千年地过下去吗？”
　　留夷看着那只叼着草翘着腿躺在屋顶的猴子，完全忽略了他的哲学思考，忽然问道：“猴子，化成人形不应该是像我，忍冬，还有椿爷爷这样的吗，为什么你还有这么多毛？”
　　“哦，习惯了，觉得没有毛太难看。”
　　“我想看看你没有毛的样子！”
　　留夷一脸兴奋地凑到他面前，猴子往旁边一闪，摇摇头：“不行，太丑了不给看。”
　　“就看一眼，一眼就好，别这么小气嘛……”
　　就在他们吵吵闹闹争执不休的时候山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留夷，小猴子，到折雨湖来，我传你们刀法。”
　　山神和瀛洲共生数万年，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站在湖边俨然一幅仙人图。猴子恭敬地拱手鞠躬唤道：“山神爷爷。”
　　留夷也有样学样。
　　“嗯，”山神捻着胡子点点头，来回打量着他们，看见留夷背后那把刀时还有些惊讶：“这把刀是谁给你的？”
　　留夷看了看猴子，猴子开口道：“是椿爷爷给她的。”
　　“你们可知这刀的来历？”
　　留夷和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摇了摇头。
　　“这刀名唤断垠，是当年鲛王从断云峰上采来神铁由蓬莱山上的仙人锻造而成，我向他求了几次都不给我，后来却悄没声儿地送给大椿那小子了。也是你的造化，竟能得到这把神刀。”
　　“鲛王上过断云峰？椿爷爷没跟我们说过啊，鲛王竟有这么厉害……”猴子似有怀疑地说到。
　　山神哈哈大笑，慈爱地摸了摸猴子的头：“鲛王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功力之深厚连我也莫能望其项背，上个断云峰有什么难的。”
　　“那断云峰上的宝贝呢？就是这把刀？”猴子又问。
　　“宝贝？没什么宝贝，都是骗人的。不过是座石头山罢了。”
　　留夷心下一凉，连鲛王如此稀世罕见的高手都被天庭追杀到如此地步，归墟余下的这些老老小小，又有多少胜算抗衡天界的百万雄师呢。
　　“山神爷爷，你要传我们什么刀法？”故事听完了，猴子到底没忘记他们过来的初衷。
　　“其实是传给留夷的，怕你一个人不好玩，就让你一起过来了。学学也好，回去给她练手。”山神笑呵呵地说。
　　猴子翻了个白眼，自觉地蹲到了一边。
　　“留夷你可要看清楚，记好了，这是当年鲛王自创的刀法，与断垠刀相辅相成，雄厚处可削铁如泥开山断水，微妙处可雕核为城削发成花，其中精深不可尽述，一定要用心体会勤加练习。”
　　留夷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想要见识见识这套刀法。
　　只见山神轻轻提起断垠，脚下疾风如虎，刀光闪烁成一片星海，和猴子的花拳绣腿不同，一招一式都遒劲有力，杀气凛然其中。可又不单单是杀气，更多的是柔情，如泅于深海，如困于长天，穷极而不能竭的刻骨思念。杀气也是绝胜，锋利凶险的杀气掩盖住了缠绵不绝的柔情。刀法诡谲又多变，迂回难解，想要吐露又极力掩饰，带出一片寒霜冻住了整个折雨湖。刀锋快成一线，整个瀛洲似乎都在震颤，林中像潜藏着无数野兽发出沉痛的低吼。风声呜咽，留夷直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油然而生，死死地堵在心口，但下一刻就碎在最后一招的蜂鸣里，如同浴血重生，豁然开朗，颇有些大彻大悟的意思，却又酸涩得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山神收刀站定见留夷满面泪痕的样子很是惊奇：“你这小丫头，怎么和鲛王那臭小子一样，如此精妙的刀法怎么就能惹得你们这么伤心。不过这样看来，合该你拿着这刀，恐怕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懂他的刀和刀法了。”
　　猴子插嘴道：“这刀法有名字吗？”
　　“有，”山神捻须笑道，“述椿。”
　　留夷抹了抹眼泪，也不管猴子担忧的目光，只认认真真地对山神说：“山神爷爷，刚刚那一遍太快了我记不住，能多教几遍吗？”
　　山神眉头一跳，无奈又提起刀来：“小祖宗，你且用心些记，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住这么来回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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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路上留夷一边揉着酸疼的手腕一边嫌弃猴子道：“白天你怎么就那么好意思说那种话呢？现在想起来我都替你害臊……还刀使得太好怕我看了难受……你这脸皮厚得倒是很让我难受。”
　　“那刀法就算简单也是你从前练的，你要嫌不够好也不怨我。”猴子把手背在脑后，一脸气定神闲。
　　接下来的几个月在猴子的陪伴下留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总练到深夜才休息。一开始因为用不惯这么重的刀，每天留夷都肿着手腕疼得睡不着，猴子就找来草药胡乱一气给捣成渣，再小心翼翼给留夷包上。猴子耍棍子，留夷练刀，他们互相喂招，留夷这才知道猴子的修为比自己高出多少。想来平时如果不是猴子总让着她的话，也轮不着她来欺负他。
　　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瀛洲一片风平浪静的景象，天界也迟迟没有动作，留夷几乎都要忘记那股如影随形的危机感了，只有岛上愈加紧张地练兵时刻提醒着她。练刀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虽然她拼尽全力也难以赶上那只臭猴子，但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功力不断精进，一日胜过一日，这让她心里很踏实。
　　只有手中的刀足够强大才能让她觉得安全，或许，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