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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生 归墟向来是 ...

  •   归墟向来是世外仙境,与大陆远隔,五座仙山在其间天生地养,灵气充沛,飞禽走兽,草木虫鱼修炼成精灵的多不胜数。世传来去无踪的鲛人一族其实也有个定居地,就在归墟之中,瀛洲岛下,名唤酌玉城。
      酌玉城在深海极处,宫城绵延千里,城中殿宇楼阁,山岩飞瀑,回廊歌台齐备。海底的城自然不会用一般的沙石茅草,点亮千里宫城的是无数大小不一的夜明珠,琥珀珊瑚为砖,彩贝琉璃为瓦,海底的砂都是纯白的,越发衬托出鲛人们鱼尾的光怪陆离。鱼尾上淡淡的流光在夜明珠的渲染下轻易就衍生出无数光彩,缥缈如虹。
      城中央有一座大理石筑的祭台,供奉着鲛人一族世代相传的秘宝——长生烛。
      传说自上古流传下来三件宝物,一块奇石名为青螭,能生死肉骨,逆转阴阳,一株墨莲,可汇聚天地间的清灵正气,最后一件便是长生烛,洗清天下间一切苦厄罪孽。拥有这三件宝物的人可以逆天改命,篡夺天时。于是自古长生烛和墨莲就由鲛人和天庭分别包管。至于奇石青螭,无人知其下落。
      鲛人一族守护长生烛数万年,天地之间已经没有多少人知晓关于长生烛和上古三宝的秘辛了。因为鲛人夜歌是风调雨顺国运昌盛的吉兆,所以在人间鲛人也被供奉起来享一方香火。鲛人数量稀少,酌玉城中也不过万余,加上长年生活无忧性情温和,虽然鲛人天生神力,可呼风唤雨以一当十,但是论行军作战却是没多少战斗力的。
      人间,天界,归墟,多年来相安无事,可是两百年前那个夜晚,天界骤然出兵,直奔归墟,几十条海蛟并数十万水军将酌玉城搅了个天翻地覆,强抢长生烛。最后那次鲛人夜歌是余下的鲛人残部在最后反攻前的痛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笑执掌天界维持三界秩序的天庭竟会出手破坏制衡,夺走长生烛。最后那一战,三百多道天雷将余下的一百来个鲛人一并打死,惟有鲛王在族人拼死护佑下逃过一劫。
      两百年颠沛流离,他躲躲藏藏苟且偷生,天界以“鲛王私行禁术走火入魔,尽屠鲛人一族”为由四下追缉他。他避开归墟,在人间游荡了两百年,找遍了曾经那些口口声声惩恶扬善维护公道的人,也找了曾经受过鲛人恩惠的人,隐于人间的大神无数,却无一人愿施以援手,还有那么几个人甚至直接将他扣下去要赏。
      他向别人讲述鲛人一族惨遭屠戮的真相,没有人相信,他们只是端起茶盏不以为然地笑笑,尔后几句话安抚住他,谈话间就已有小厮去天界报信了。一次次身陷险境,被抓,逃跑,被追杀,以死相搏。
      他也暗中调查天界抢夺长生烛的原因,在人间多年无果,后来他铤而走险借用人间一种以寿数为筹强行提升修为的秘术混入了天庭。
      说到这里鲛王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他轻挑眉梢压低了声音:“大椿,你猜天界保管的那株墨莲怎么样了?”
      椿爷爷还沉浸在两百年前那场屠杀的震撼里,一时语塞。鲛王又自己接着说道:“他们把它养在三十三天之外,用的是亡魂之灵。一池血水,想来其中还有我的族人。”
      “你……你说什么……”椿爷爷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
      “他们用亡灵养活了那株墨莲。十万精魂将那墨莲养成了至阴至恶之花,花开在即,你可还记得那个传说?”
      “你是说……上古三宝?”
      “没错。传说上古三宝中青螭和长生烛都是正气浩然的圣物,只有墨莲,因为品性至纯,所以亦正亦邪,其中封印有一花神,一身二心,一心为邪一心为正……”
      “若以血肉魂魄喂养五百年,便可解封花中邪神,拥有号令天下恶鬼邪灵的力量……”
      “到那个时候,再要灭了归墟就易如反掌了。”
      “为什么他们要养邪神……天界如今……还不够强大吗……”
      “大椿,你明知道为什么。天界气数将尽了,天地间的灵气这几百年来源源不断地汇入归墟……天界不会坐视不理的。而养邪神比养花神容易得多,花神需以至纯的灵气悉心喂养万年才能解封,而且花神性情温和万万不会轻易为天界所用的。”
      “归墟之人个个皆是隐逸世外的,否则也不会远居于三界之外……他们何至于此……又为什么要抢长生烛呢?”
      “瑶池之内乾坤镜已碎,天界动荡,他们要借长生烛之力杀了麒麟,用麒麟的尸体撑住天界。”
      “杀麒麟!?这怎么可以!他们是疯了吗!麒麟瑞兽一死,谁来守住千里洪荒中的恶鬼!”
      “于是他们养了邪神,只要控制住邪神就能控制住恶鬼。”
      “邪神哪里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整个天界都疯了不成!”
      “所以他们还要找到青螭,本来乾坤镜碎天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想他们竟想出杀麒麟养邪神这么个损招。既然已经得到了上古三宝之二,那就干脆再收了青螭,什么篡夺天时,逆天改命都易如反掌。要稳住天界并非只有杀麒麟这一条路,他们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肃清三界之中所有的异己罢了。”
      椿爷爷一愣,颓然地坐在了地上。鲛王眉头一皱,才要伸手去扶他忍冬就已上前一步搀住了椿爷爷。
      “大椿,太平日子到头了。归墟……这次只怕凶多吉少,没有人愿意帮我们,花开之日就是大难来临之时。天界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我去过血池,我先走了。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椿爷爷木然地望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鲛王刚要转身又停了下来,半晌才道:“你,自己保重。若有来生,望还能对海而歌,咏月抒怀。”
      留夷和猴子站在一旁,只觉这夜风都比平日萧瑟。她正想着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眼见有点头绪了,猴子突然上前一步说道:“前辈这是要去哪里?去送死吗?归墟有五大仙山,仙门弟子无数,难道没有与天界一搏之力?故园乡土,根由因缘之地,难道没有为它一战的道理?唇亡齿寒,归墟一毁必然殃及三界,我们空长千百年岁,躲在山中过了这么多年清净日子,难道没有守卫家园护佑苍生的血性!殊死一战,虽败犹荣;不战而降,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鲛王转过身来望着他,这猴子甫一开口时几乎说动他了,可惜波澜壮阔大风大浪已经看过无数,兴狂片刻又归于平静,现实如同冬夜里呼啸的风,狠狠地拍在他脑门上,把他的年少轻狂和沸腾热血都打作一片冰原。
      “孩子,有些事情并非你想就可以。天界诸神加上洪荒之境里的无数恶鬼,莫说归墟五山这百年来闲适散淡惯了无甚反抗之力,即便有,你且想想这其中年富力强法术精深者还有几人?天界蓄谋已久,私下发兵的,杜撰个罪名抓上天的,暗中行私刑的,归墟已经只剩个空架子了。你椿爷爷年岁已高,又经得起几次大战呢?”
      猴子一时语塞,却还是不甘心:“即便如此……”
      “听我一句劝,不如趁早逃了,保住性命要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要活着,要坚持到大战的最后,要去查清这件事,找到证据,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还归墟一个公道,也算是还我,我们鲛人一族一个公道。”
      “那样有什么用!归墟都没了,要真相还有什么用!即便真相大白,又有谁能制裁他们!天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相不过一纸传言,人们会愤慨,会咒骂,可是没有人能推翻他们。只有我们自己可以救自己,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天界会放过我们吗?”
      “逃掉你们这几个小虾米还是容易的,逃到人间去,装作寻常百姓,好好活着,你们是归墟的种子,是归墟的希望,如果你们都死了归墟就真的成了传说了。”
      不等猴子再说些什么,鲛王又抬头看了看月亮,道:“时辰快到了,我得走了,否则又会牵连瀛洲,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要和天界硬碰硬……还有,照顾好你们椿爷爷。”
      说罢他便跳入大海,化作一道蓝色的星光消失在了海天相接处。
      猴子愣愣地站在原地,忍冬扶着椿爷爷靠在礁石上休息,留夷一个人站在一旁,孤独像潮水一样涌向她。
      椿爷爷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苍老之相逐渐显现出来。忍冬噙着泪不敢说话,看看猴子又看看他身后的留夷,眼见他们都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只能兀自着急。
      留夷想起她的家乡,想起属于她的时代。在那里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在外婆的关爱下长大,上幼儿园,认识一群小朋友,接着是小学中学大学,不出意外的话她该顺利地毕业,谈恋爱,找工作,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却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她不用提起大刀习武,不用学习那些狗屁不通的心法口诀,不用面对一场必败的死局。
      死其实不可怕的,就好像小时候拔牙一样,外婆总是先给她讲故事,在她全神贯注于故事的时候扯下那根系在牙齿上的绳子。全无准备,猝不及防的话,其实也不可怕的。可如果一早就知道了,还不得不去做无谓的挣扎,不甘心地等死,这个过程比死亡本身可怕多了。
      这时一双冰冷的手覆上了留夷的手,她猛地回过神来,只见猴子站在她面前一脸郑重地望着她,他说:“留夷,我不会走,瀛洲是我们的家,就是死我也要守在这里绝不离开一步。你呢,你愿意留下和我一起吗?”
      留夷迟疑着,看到猴子温柔坚定的眼神倏忽一滞,瞬间黯淡下来,她刚要开口猴子又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和椿爷爷会把你和忍冬送到人间去,给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愿意!……我愿意的。”她忙说道,话音刚落就感觉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手心泛起一阵暖意,猴子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走的!谢谢你留夷!”说罢猴子便一把将留夷搂紧怀里,他的肩膀清瘦单薄,却让留夷觉得无比安心。
      这时她才看见在猴子背后,椿爷爷远远地注视着他们,眼中竟像是有泪光。忍冬站在椿爷爷旁边,正低头抹着眼泪。她大概是要去人间吧,这也没什么不对,谁也不能逼迫她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每个人都该做出自己的选择。
      留下,是她自己选的,她心甘情愿的。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这么想着,忽然间就热泪盈眶,自己都想不清楚为什么,就失声痛哭起来,哭得猴子手忙脚乱,以为她又反悔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大概是因为死过一次了,上次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难过,现在补救一下;或者是因为第一次明明知道会输,还是要拼死一搏,为谁感动呢,为猴子?椿爷爷?鲛王?还是自己?可能都有吧。
      猴子看她一下子哭出来吓了一跳,忙迭声说:“怎么了怎么了……你害怕了?没事没事……不愿意就算了……诶诶你别哭……不哭不哭,你和忍冬一起走吧,没事的……舍不得椿爷爷吗?我会照顾好他的。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是舍不得椿爷爷?哎哎别打我别打我……我不说话了,不说了……算了你还是打我吧……哎哟!下手轻点……”
      留夷痛痛快快地哭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着说:“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这里是我们的家,我哪也不去。”
      椿爷爷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旁边,他拍了拍猴子的肩,看看猴子又看看留夷:“孩子,委屈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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