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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 留夷身体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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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夷身体恢复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和忍冬住的小木屋从里到外重新整饬了一番。椿爷爷和猴子坐在小院里一边喝茶一边各抒己见。
“诶诶诶,你看看你拿堆杂草放屋里干嘛?啥?干花?不就是杂草嘛。”
“为什么要拿石头铺地?按什么?什么摩?”
“你那幅画挂歪了嘿!故意的?小留夷你实话说是不是眼睛也泡坏了不好意思说!”
……
留夷终于忍无可忍把他俩轰出了小院,他们就和一堆小妖精一起挤在门口往里张望,嘴巴里还是念叨个没完,直到忍冬跑过去把门关上才清净了。
忙活了一天以后留夷和忍冬总算满意地坐下来一人拎一坛酒喝了起来,其他小妖精已经回去了,椿爷爷上了年纪喜欢早睡也回去了,猴子却还没走,一闻到酒香他便开始拍门。
“留夷,忍冬!你们不能背着我喝酒!吃独食是会遭报应的!”
“留夷!你放我进去明日切磋的时候我站那儿不动让你砍三刀!”
“忍冬!你不是想要认识那个……”
还不等他说完忍冬就一把拉开了门将一坛酒塞进他怀里,一边恶狠狠地压低了声音说:“敢说漏一个字你往后休想到我们这儿来讨吃的!”
猴子笑着一闪身绕过她进了院子,回过头来冲她做了个鬼脸:“知道啦,啰嗦。”
四下张望一番没看见留夷,便问:“留夷呢?”
不等忍冬回答他便被一段小树枝打中,一回头正对上留夷一脸小人得志的笑容。她坐在屋顶上,拿着一段树枝往院子里一指朝猴子扬扬下巴:“看见那边没,我打算明日去找点好看的石头把那一块围起来,种点花或者菜什么的。”
忍冬笑着接过话茬:“要我说就种满忍冬,开花的时候肯定好看!”说罢便也跳上了屋顶。
留夷笑着捏捏她的鼻子,抬手往另一边指:“那边才是我给你留的花田,让你种满忍冬。”
猴子不知何时也坐上了屋顶:“诶那我呢!留夷你得给我留片地方种桃树!”
“去你的,就这么小的院子,被我们俩一分,哪里还有地方给你种桃树。”
“我不管,你不能这么偏心!”
……
他们正吵得来劲,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像是个老者,声音里裹挟着沧浪烟云,仿佛一张旷古画卷徐徐展开,从一片空茫到人世繁华仙界清灵,从牙牙学语到耄耋之年,从心怀凌云到耳顺知天命,从一国初建到中兴鼎盛再到山河依稀,无一不在其中。
他们一时听得愣住,猴子不小心打翻了一坛酒,那酒坛落地破碎的声音竟与歌声异常和谐,酒香四溢,倒更多了几分醉生梦死的意味。
待到歌声止息半晌也没人开口,留夷恍惚间已是满面泪痕,杳然前世,茫然今生,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没来得及走上奈何桥喝上一碗孟婆汤,就带着前世数不尽化不开的牵绊到了这里。即便她早已亲人离散,却也有自己的不舍。
她还有没说出口的喜欢,还有没来得及完成的梦想,还有大把年华不曾经历。
生命骤然改换了节点,穿越上千年时光,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拉长。
直到忍冬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刚才那是……”
“鲛人。”
猴子答道,说罢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鲛人?就是长着鱼尾巴的那种?”
猴子一脸嫌弃地看了没见识的留夷一眼,末了点了点头。
“鲛人夜歌我已有两百年不曾听过了。这些鲛人生性孤僻,向来不近人群,但从来是一族同行。刚才唱歌这个不知道为什么独自一人,听声音像是一族中的长者,无缘无故怎么会单独出现在瀛洲呢。”猴子顺势躺在房顶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漫天星河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留夷和忍冬对视一眼,很快抓住了重点。
“两百年前那次鲛人夜歌,是什么样的?”
“那一次么……那一次鲛人夜歌很特别,是我第一次听到,椿爷爷说寻常鲛人夜歌多是在天朗气清的时候,月光皎皎,海上风平浪静,就会有鲛人成群到来坐在礁石上唱歌。但是两百年前那次不一样,那是个雨夜,九霄雷动,风雨交加,椿爷爷让山中的小妖都早早躲回洞府,我就在椿爷爷旁边的岩洞里呆着。一道闪电落在南边山坡上,忽然间就传来了鲛人的歌声。
“那歌声和刚才那个鲛人的歌声全然不同,一群鲛人在雷雨夜里唱着末世将至,那气魄像是……与天相争,怒骂十方神圣,痛斥仙佛虚伪无常,听得人心潮澎湃又痛断肝肠。那种心酸,就好像明知是死局还要一头扎进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之后呢?”忍冬小声问,像是害怕惊动了两百年前那个雨夜。
“之后鲛人一族就销声匿迹了,莫说瀛洲,普天之下都再无人听到过他们的歌声。今晚这个鲛人……说不定是这世间最后一个了。”
留夷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猴子一句话让她酒醒了大半。世上最后一个鲛人,唱出这样凄绝哀婉的歌,就像是临终遗言。
“那歌声是从西边浣月崖传来的吧,我们过去看看。”留夷说着便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推开门回过头来看着他们,等他们的决定。
猴子没说话,也跟着她跳了下来,只有忍冬犹豫了片刻,说道:“你们先去,我去找椿爷爷告诉他一声,兴许他能帮上忙。”
留夷点点头:“这样也好。”
夜里的瀛洲岛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被月光晕染成了乳白色,静静地浮动在山林之中。
留夷只是嘴上聪明,她虽能大概判断出声音的方向,也蒙对了那边是浣月崖,但说到带路还是太为难她了。猴子走在前面动作极快,一边小心嘱咐着她脚下的崎岖,一边仔细地把路边横生的树枝拨开。眼下正是初夏时节,烂漫山花开了遍野,虫鸣高低相和不绝于耳。留夷全副精力都在猴子身上,紧跟着他不敢有半点放松,心里又着急怕那鲛人已经离开。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么着急想要见到那个鲛人,只是直觉,直觉让她在听到猴子说的故事以后立刻做了这个决定。
正走着猴子突然开口,压低了声音对她说:“其实刚才那个故事我还没有说完。”
“你可还记得你是两百年前化形为人的?就是那个夜晚,鲛人夜歌引来天雷劈上南坡,那时你已有千年修为,只是迟迟不能化形,可是天雷过后第二天你就满山蹦跶了。”
留夷心头一动,虽然两百年前她还没来到这个地方,但是对于猴子说的话她却仿佛有些记忆,隐约间好像看见电闪雷鸣,黑云翻涌,一道天雷击中了南坡……
“后来,”猴子缓了缓又说,“椿爷爷说鲛人在岸自古以来就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吉兆,可是这番夜歌实在诡异听得人心中凄惶怕是有异变。这两百年间鲛人都不曾现世,今夜却突然出现在瀛洲,我怕……瀛洲这太平日子想来是过得太久了。”
后面的话猴子没有再说,但是即便他不说留夷也明白。
事出反常必有妖。
忽然猴子脚步一顿,留夷没来得及反应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猴子清瘦,后背骨骼分明,撞得留夷鼻子一酸,痛得流下泪来。
她胡乱擦擦眼泪正准备报复这瘦骨伶仃的臭猴子却见他神色肃然地望着山崖。
顺着猴子的目光看过去,留夷一时惊得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浣月崖下有一片嶙峋的礁石,这夜天色虽然清明却有风,海浪一层层扑上礁石,激起万点浪花。在礁石之上有个长发如藻的鲛人,那雪白的长发落在通体湛蓝的鱼尾上。他的身体包括面容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那张脸在月光下光洁如同初生的婴儿。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就好像早料到他们会来。
或者说,他已经等他们很久了。
猴子后退半步拉过留夷的手紧紧握住,低声说:“不要怕。”然后挺直了身板带着留夷向鲛人走去。
鲛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尚有微弱的变化,留夷简直要以为那是个雕像了。
到了岸边离鲛人所在的礁石尚有丈余,海水已经漫上了他们的脚踝,留夷跟在猴子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竟觉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心动。海风咸腥,吹得猴子身上一件宽宽大大的袍子鼓了起来,越发显出他的瘦小,可握在留夷手心的温度却是烫的。
猴子就停在了岸边,向鲛人拱了拱手,唤一声“前辈”,复又把留夷的手攥住。那石像一般的鲛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点点头,向他们招招手,说:“过来些,让我看看。”他声音沙哑,听来十分沧桑,但不生硬,如同一个长辈在招呼自家的孩子。
猴子转过头来看着留夷,目光中有询问之意,留夷点点头。
他们向那块礁石走去,浪头一个高似一个,到了鲛人近前时海水已经齐腰了。
那鲛人伸出手摸了摸猴子的头,眼中是说不尽的慈爱,猴子不解地望着他,不知为何心里涌出一阵酸涩的暖意,带着似曾相识的温柔。
“你今年,多大了?”他开口问到,又似有疑虑。
“三百来岁了。”猴子小声答道,像是怕惊扰了他。
“我还怕自己年纪大了,恐记错了。”鲛人兀自笑笑,又将目光落到留夷身上,“这个小姑娘……有些特别,你是受了天雷的影响才化形的?”
留夷一惊,刚才听猴子说过这一节故事就被这鲛人一语点出,虽然心里满是疑问也还是点了点头。
“嗯,三魂不稳,却又像是别有机缘……我也看不太清楚,罢了,将来自有造化。”他叹了口气,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天,“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呵。”
猴子捏着下巴想了很久终于犹豫着开口:“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鲛人笑了笑没有回答:“要变天了,你们两个小家伙也别满地乱跑了……”
“鲛王大驾怎么也不告诉老朽一声?是不把老朽当朋友了?”
听到椿爷爷的声音留夷顿时觉得安心了许多,也有了底气。忍冬搀着椿爷爷向岸边走来,鲛王闻言眉头一展神色缓和了几分。
“大椿,你这话说得不厚道了。”
“要不是这小丫头跑来告诉我,你今日岂不是又要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椿爷爷说着便作势要拿手杖去打鲛王,鲛王笑笑挡下,微微敛了神色,随即眸光一黯,说道:“并非我想要不告而别,否则也不在这里等你了,大椿。”
椿爷爷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尽就覆上了一层郁色:“鲛人一族两百年杳无音信,为何如今你一个人回来了?”
“我命不久矣,拼着这最后一口气回来只想给你们提个醒,再见你们一面罢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椿爷爷的脸上是他们不曾见过的严肃郑重,那张满布皱纹总是笑呵呵的脸此刻紧绷着,一时间竟显出些苍老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鲛王一字一顿说出这句话,声音转瞬便被海风卷入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