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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瀛洲 冷。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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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无边的寒意渗入她的四肢百骸,仿佛一把冰刀刮过她的灵魂。
她怕自己会死在这手术台上了,至少现在的感觉是这样。又一阵剧痛袭来,将她才清醒了三分的意识打得支离破碎。
……
再睁开眼时已不知过了多久,入眼是一片明晃晃的湛蓝天空,隐约有流水的声音,她扶着自己不甚清楚的脑袋坐了起来,看见周围这一片青山绿水燕语莺啼更加坐实了她自己死在了手术台上的猜想。
她坐在原地发愣,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这样死了,那只是个切除阑尾的小手术啊……
她才刚读大二,那天不过破例吃了几包辣条加个冰淇淋就诱发阑尾炎疼得满地打滚,室友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把她弄到医院,医生告诉她要切除阑尾,只是个小手术,很快就能好。她疼得眼冒金星,连医生说什么都听不清了,在自己嘤嘤啼啼的哼哼声里被推进了手术室……
做个阑尾炎手术死在手术台上……她想了想,自己恐怕也是个奇人了。
一边想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看这四周的景致自己应该不是下了地狱,不过也不大像天堂,倒是让她想起了《桃花源记》。
她自小是被外婆抚养长大的,父母是什么样子她都快记不清了,只有每个月卡上固定增长的数字提醒着她双亲的存在。去年外婆去世,她一个人在墓前呆了一夜,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最后是匆匆从另一座城市赶回来的妈妈哭着抱住她,将她带回了家。
妈妈回来也没有呆很久,丧事草草处理完就又离开了,仍是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她两千块钱维持着她的生活和学业。她还没来得及懂得生活的不易就忽然失去了活着的权利,虽然不甘却也没有非常的伤心,既没有挂念的人,也还不懂得生命的贵重,死亡就变成了一件不那么难受的事情。
站起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湿了的头发沉沉的垂在脑后,身上的衣服尤其重,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身古装,想来本该白衣翩翩,现在却成了落汤鸡。她正在想自己这一身水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一回头发现一只大猴子正呲牙咧嘴地冲她笑,笑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桃核骨碌碌滚到了她脚边,不用说了这就是刚刚那猴子用的凶器。
她和那只大型猴子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天,终于猴子先忍不住了,开口竟说出了人话:“你是……被……泡傻了?”
她吓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又摔到了地上,哆哆嗦嗦地指着猴子说:“你你你……你会说话!妖妖妖、妖怪!”
猴子一下蹦到她面前不等她反应就一爪子拍开她的手:“我说你今儿个又是唱哪出?只不过在酿泉下面泡了一夜,至于哆嗦成这样?”
她有些懵,不知道他神神叨叨在说些什么,正不知所措,救场的就来了。
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跟在一个白胡子老头身后急匆匆地向这边来了,还没到跟前那个小姑娘就喜笑颜开地超她跑过来:“阿姐!阿姐你醒啦!”
她眉头一跳,心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姑娘跑了几步才想起来后面还有个老头,又回过头去搀着那老人家,转过身来冲着她赧然一笑。她被这群人搞得莫名其妙,正在飞速整理思绪时,那小姑娘并老人已到了眼前,老头二话不说伸手便搭上她的手腕皱着两弯灰白的眉毛把起脉来。
片刻小姑娘开口道:“椿爷爷,怎么样了?”
椿爷爷眉头紧锁,一手捻着自己的白胡子,好一会儿才说:“真是奇了,一点事儿没有。反倒血气通畅,内息平稳,比之前更好上几分。”
那只在旁边抓耳挠腮半天的猴子这会儿也凑过来,一脸惊喜地说:“当真?那便好,那便好,我还当自己闯祸了……”
不等他说完椿爷爷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好?你可知那酿泉并非凡水,可以剔去妖精根骨,洗掉神仙修为,她虽是草木成精与水五行相生,但酿泉也是能要命的!今日她运气好捡回了一条命,明日谁能保她还有这样的运气!”
她坐在地上听得云里雾里,依稀感觉他们是在讨论关于自己的事情,但是什么也没听明白。
“我知错了,爷爷别打了……先看看留夷!你看她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我总觉得她……变傻了……”
“变傻了?”椿爷爷回过头来看着地上一脸茫然的留夷,又一次皱起了眉头。
……
这一天她过得真是精彩极了,先是落汤鸡一样在这世外桃源醒来,继而遇到了一堆不是人的诡异存在围着她忙上忙下,端茶倒水喂饭送药无不周到。接着他们坚持认为她脑子被什么什么泉水给泡坏了,花了一下午并一晚上的时间给她重塑三观,从她的身世到她和他们的关系,从这个地方的飞禽走兽到地形地貌……
“说到这断云峰,那就又是一段故事了,”那只大猴子端起桌上一只小陶碗喝了一大口水,又接着说,“几百年来,断云峰都只是个传说,没有人见过它,据说那是有大机缘的人才能看见的,说是断云峰顶有一稀世珍宝,是上古时候遗留下来的,凡人若是得了便可就地登仙,神佛若是得了就更了不得了——”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慢悠悠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她忙伸手抢过那只碗,呛得他一阵咳嗽,“别喝了快说,会怎样?”
他白她一眼,又接着说:“神佛若是得了嘛——那我就不知道了。”
话音刚落那只小陶碗就带着某人的怒气直直向他砸来,他往后一闪抬手稳稳地接住,又嬉皮笑脸地凑到她面前:“消消气别着急,这个我真不知道,又没有人真的见过那宝贝不是。咱接着说这断云峰,断云峰形如钢刀——就是你平时最喜欢玩的那种,上山的路奇之又奇,险之又险,乍看似乎从四面八方都可上山,实则是个五行迷阵,只有一条路是对的,就这一条路还凶险至极,有异兽看守还有陷阱无数。走错了路的人嘛,就会被困在阵中永生永世。上山已然不易了,下山还有天罡地煞之数的法阵为阻,所以后来即便有人看见断云峰也没几个敢上去的了。”
小木屋里一点烛光如豆,四个人围在桌前,三个说书先生只有一个懵懵懂懂的听众,听他们三人轮番上阵唾沫横飞地讲到了深夜。
留夷——她现在的名字是留夷,是这瀛洲仙山中一株千年断肠草成的精,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喷了猴子一脸茶水。化成人形后她便一直在这山中修炼,至此已有两百年了,前几日她和这遭瘟的猴子打架——听说这是他们的日常娱乐,当然都是猴子说的,真伪不明,总之她没打过那只猴子,猴子不知道怎么福至心灵想出了把她绑到酿泉里泡了一夜这么个损招。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猴子着急忙慌跑去找留夷的小姐妹——那个叫她“阿姐”的小花妖,小花妖比猴子靠谱,立马找来了山中年纪最长的大椿,不想等他们回来留夷已经醒了,虽然变傻了,好歹性命无虞。
至于这只猴子嘛,他的来历留夷一听就来了精神——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这熟悉的设定,这似曾相识的猴子,留夷脑海里立马闪现出了“齐天大圣孙悟空”,《西游记》的情节她早已烂熟于心,孙悟空嘛,从幼儿园时代起就是她心中的男神。这样想着她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只大猴子,身量与常人无异,那张被猴毛包围的脸已经清晰有了人的样子。如果不是太多毛,这张脸应该还蛮好看的。
于是留夷脱口而出:“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石猴的话,那这里是不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另外还有西牛贺洲,南瞻部洲,北俱芦洲?”
椿爷爷一巴掌拍在她头顶:“真是泡傻了,方才不才说过这是瀛洲吗!哪里来的花果山!四大洲倒是记起来了,可我们这瀛洲不在四大洲内。瀛洲处在归墟之中,归墟内有五座仙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和蓬莱,蓬莱近些年动荡频频,灵气损耗极大,倒是瀛洲越发有汇聚天地灵气于此的意思了。”
留夷揉着头发又跑出来满脑袋问号,看这大猴子和四大洲的名字都能和《西游记》对上号,可是为什么没有花果山也不在傲来国了?想来自己现在也不是死了,像是……穿越?这猴子还没有名字,整天无所事事好像也没有要下山拜师学艺什么的打算,所以这是一段书中没有记录的时间吗?
椿爷爷看她一脸纠结的样子看得直摇头,便站起身来说:“罢了,今天就不说了,小猴子送我回去,忍冬就陪着留夷吧,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忍冬点点头,将他们送到门口,转过头来坐在留夷身边:“阿姐别想了,看你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想也白想,不如睡一觉明天再说呢。”
留夷没说话,决定先好好消化消化这攒了一晚上的震惊。
“你先睡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忍冬看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便自己进屋睡了。
留夷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捻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灯芯,看着那一点烛光轻轻地跳动,忽然感到了些许悲凉之意。背井离乡,李代桃僵,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前面的小半人生就这样被抹去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现在这个身份还连个人都不是,是个断肠草精……怎么想怎么惨。
听说留夷这个名字是椿爷爷给取的,和忍冬的一样都是花名,忍冬本就是金银花,她叫这个名字也合情合理,但她一株断肠草却叫留夷,想来是椿爷爷觉得宿莽不好听才让她顶着个芍药的名字。她这样想着又心疼起这断肠草来,名字不是自己的,现在连这魂魄都不是自己的了。
……
早上猴子大咧咧推开门就跳进来,刚要喊“留夷”就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一根小木棍,一端燎得漆黑,面前一支白烛只剩了半寸长。他轻手轻脚地坐在留夷对面,也趴在桌上看着她。
他总觉得留夷不太对劲,从昨天醒来就不太对劲。大概是他的错,估计真的将她泡傻了。她一直心不在焉,什么都不记得了,眼神总是空空的,他们说什么她都一脸惊讶……总之,哪里都很奇怪,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他记得以前留夷特别精,会使坏,鬼点子一大堆,天天扛着把大刀追着他要和他“切磋”,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哪里像现在这样安静过。
现在这个留夷该不会是假的吧?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了一下她额头,这笨猴子下手没轻重,一戳把留夷给闹腾醒了。她一睁开眼睛发现面前一张倒放的猴子脸,一口大白牙格外森然,吓得把桌子一掀就弹了起来。
猴子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揉着脸,心想,呸,就是真的。
“臭猴子你干嘛!”她指着他的手直哆嗦,想是还没从刚刚的恐怖画面中缓过来。
“叫你起床。”猴子拍开她的手从地上爬起来,还顺便把桌子椅子摆好了。
忍冬打着呵欠从屋里出来:“大早上你们拆房子哪?”
猴子不满地瞪了留夷一眼说:“没,你姐打算拆了我。”
留夷在一边认真练习深呼吸没搭理他们,待她终于平静了才坐下,随手拿了只碗过来倒茶喝。
她昨天想了一夜,终于决定既来之则安之,从此她就是留夷,留夷便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