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长亭九梦君》枼一笙

13、感时花溅泪 一股悲痛在

　　一股悲痛在我心间炸开，久久无法释怀。
　　寅时刚过，天还未大亮，钟楼已经传出了洪亮的钟声，听在未眠人的心里，格外荡气回肠。
　　线人来报，鞑虏打算今日攻城，即便是再宽的心也无法安然入睡。早早地披了披风，往宫门那边去了。
　　不过几步，便看到重重森严的守卫，我于众人中，一眼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从初秋走到隆冬，整整三个月，日日夜夜的挂念到如今只能化作深深的凝望。我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他平安归来，你还担心个什么劲！
　　你知道吗，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热恋的情人离别多。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战鼓打响，面前森严的防卫开始活动起来，我也快步离开。可是，宫中建筑布局十分复杂，一着急，我却忘记了来时的路。战鼓敲响，回音绕耳，想回去的心更为迫切。
　　面前突然出现两个侍卫模样的人，径直朝我走过来，我心下诧异，来者不善，顾不得其他，我把腿就跑，却被那两个人一招制在手里，我想大声呼喊，却被塞了一块黑布。
　　刚刚还想着守卫森严的禁宫大概是作茧自缚，如今，倒是我先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境了。
　　看他们并没有敲晕我的打算，我也挣脱不开，暂且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我一路被扛着，他们施展出了过人的轻功，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个筋斗云拐出了十万里，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再往外去，自己的小命大概保不住了……
　　身子一轻，转而重重落在地上，疼得我只想打人，嘴上的布被人粗鲁地拽去。一阵头晕眼花以后，我才看清楚眼前的那些人，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脑后给了一闷棍，我这已经身处敌营了是么？面前身材魁梧，身着皮衣，说着我听不懂语言的不正是我们今天所要面临的敌人吗？
　　那个为首的用蹩脚的汉语问我:“城内兵马有多少人？”
　　我看着他带有异色的眼睛，鞑虏若真有本事，在宫中可以来去自如，他必定已经摸清楚城中布防……还是说他们以为我知道什么，我就做了那冤死鬼……
　　他似乎为我一动不动的反应所诧异，古怪地笑了笑:“本王和你们的国舅有协议，你还是顺从为妙。”
　　我对他的话，又陷入了一番思量，国舅叛国早在意料之中，只是这个“顺从”字眼颇为微妙，凭我和陆国舅的瓜葛，他不至于念念不忘至此，那到底要我有何用？
　　到底是北疆来的蛮夷之人，一点耐心被我几番不言语耗尽，他焦躁地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和我交谈，但这对我来说并不算好事。
　　“城内兵马详情我并不知晓，可粮草我却了如指掌。”
　　我没有等他回话，只是继续我的“情报”。
　　“据我所知，城内一共四扇大门，可供粮食运送的只有乾清门和永宁门，乾清门已封，昨日在两个时辰内永宁门只过三十驾，如此算来，城内人口撑不过两天！”
　　他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上下审阅着我，他在思考我这话可信程度。
　　城内百姓他不知多少，自然也推算不出兵马多少，但愿我能够争取到一些时间，可以帮到他们。
　　“哼，本王还不至于相信一个皇帝的姘头！”
　　听到他的用词，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把我气的一口气噎在胸口。
　　“信不信全凭大王自己决断。”
　　我揉了揉酸痛的腿，“小女子有一事想问，也不知还有没有命来问？”
　　那个鞑虏头子皱了皱眉头，“问！”
　　“大王既然觉得皇上的姘头不可信，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倒也不像大王您这么光明磊落之人的所作所为呀～”
　　他扭扭胳膊，顺口回答我，“是你们的皇后和国舅把你献给本王的。”
　　我耸了耸肩膀，表示了我的无可奈何。
　　“那大王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他向身边的侍卫示意了一下，我的嘴就又被黑布塞住了，我气恼地翻了个白眼，他呵呵地笑出声，“本王才不会受你的言语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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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闭的城门里冲出了一拨持枪的士兵，虎视眈眈地站在对岸看着来者，他们很清楚，虽然眼前只有一人一马，但三百丈外的林里伏兵甚多。
　　“大王命我来给你们的皇帝老儿送份礼物。”他边说边把绳子往前拽，我的手被牵制着，只得踉跄地往前。眼瞧着要失足掉入护城河中，他却“吁”勒住了马。
　　鞑虏的目的，一是羞辱，二我猜是想投石问路。
　　只听得身边的马儿一声嘶鸣，那个人丢下一把匕首，早就向后策马飞驰，徒留我一人在原地。
　　我用匕首割开绳索，看着面前如临大敌的守卫，又转头看看身后空无一人大路，今天是无论如何逃不过了，毅然转过身来。面前这条通向远方的路，就是留下的康庄大道。
　　匕首刺破皮肤的声音很轻，轻到可以忽略。
　　“景和三年二月，鞑虏踏我中原土地，侵占连云八城，永宁十三州！”一刀。
　　“同年六月，鞑虏杀我万万百姓，荆州全城三千八百二十人！”第二刀。
　　“同年冬月，鞑虏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斩杀我天朝忠臣三十余人！”第三刀。
　　“腊月伊始，围我都城，迫我臣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第四刀。
　　……
　　“侵我山河者，必寸土不让！
　　屠我姊妹者，必血债血偿！”
　　嗖的一声，我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感觉到了铁器的冰冷，我迟钝地低头，箭身已经没入大半，再也无力支撑，瘫倒在地上。身后索桥放下，大队人马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很好，我的话多少还是有作用。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敢为天下先吧。
　　生命在我的体内慢慢流失，我却并不寒冷或者感到悲哀。
　　突然，一双大手将我紧紧攥在怀中，用身体护着我，我吃力地看清那个一身戎装的男子，唇边挂上了满足的微笑，他来了，我的那个他，来了。
　　“你还未告诉我，你叫什么？”我轻声问他。
　　天还是那样的蓝，身下的泥土还是一样的气味，抱着我的人还是一样温润的触感，我已近油尽灯枯，他疾声叫我的名字，我却无法像以前少年时脆生生地去应，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听到了他说，他叫，尹奚。
　　我想，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