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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他抬起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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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逸乐是白家长子,年纪轻轻便随父驻守边境,平定战乱。他性子沉稳,立了功也不不轻狂。白将军念他年轻,有些副将年岁已是比他大了将近十岁,因此十分怕他在军中不能服众。在战场上,士兵们都道他是个冰山,每日都板着脸,编排部署不紧不慢,严守军纪,对违反军纪者,即使是他最亲的仆人或副官,也会严惩不贷。白家是将门,除了赫赫战功外,还有乐善好施的美名。初到边境,贼匪祸乱不断,不少人流离失所,白府便收留了大部分流民,或是收做家仆,或是收编为军士。
子祺第一次见到白逸乐时,他刚刚打了胜仗回到京中,跟在队伍的最后。百姓夹道欢迎自是不提,城中诸多少女也都来凑热闹,想要一睹白家少将军的风采。他的头盔被他摘下夹在腋下,头发散散的束着,两鬓有碎发,随着马行进的律动而轻轻扫着他的两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头微微的皱着。身后他的副官和一个蓝衣公子不知在聊着什么,那蓝衣公子与白逸乐并排行进,眉飞色舞的同他讲话,他也全当没听见,仍旧板着脸不说话。他的马好高啊,子祺只能仰望他。
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随即有骚动蔓延。大部队在前面已经走远,只有白逸乐这一队人马还在缓缓行进,他挑眉望向人群,又抬了抬下巴命令蓝衣少年下马前去查看。蓝衣少年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又翻下马,心中还一面吐槽白逸乐,人前装冰山,人后捣蛋鬼。
蓝衣公子带了一小队人善后,安抚好群众,又找到骚乱的根源。
原来是子祺因为几天没吃饭,虚脱晕倒在人群中。蓝衣公子一面感叹时事多艰,一面叫人把子祺扶回白府。
子祺醒来,环顾四周,这并不是他住的破旧茅草屋,四周装修虽然简单,却是整洁妥当,房顶没有漏,墙壁也完好无损。蓝衣少年坐在檀木桌前,见他醒了,便跑过去同他搭话。
子祺家中世代是读书人,父亲是个私塾先生,没什么钱。这一打仗,私塾就没了学生,家中更没了经济来源,子祺的父母想要去京城谋生,却在途中不幸丧生。子祺虽留得一命,勉强到了京中,却因不识士族权贵无人举荐而怀才不遇,落得了流落街头的下场。蓝衣少年听闻他的境遇也不胜唏嘘,他告诉子祺他叫白既越,是白逸乐的弟弟,比白逸乐小一岁。
“既然如此,你不如留在白府,做我哥的伴读吧。他刚刚又赶走了一个。”言及此,白既越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在下才疏学浅,怕是不能胜任啊…”子祺倒不是谦虚,他是真的觉得,那高马上的少年,是自己高攀不起的。
“嘿呀,你就别客气啦!我哥他虽然是打仗能手,书也只读几本兵法而已,诗词歌赋更是一窍不通,写出来的文章遭先生骂得一塌糊涂。你是私塾先生,肯定比他强很多!”白既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事先我要和你说好。你别看我哥他平时稳重少言,事实上他可顽皮得很!先生经常追着他打不说,还爱捉弄人。这不,他的伴读因为受不了他,自请随我大哥从军南下平乱去了,宁可上战场也不陪他了。”
子祺听过白既越的话,事先做好了心理建设。上课时,他看到座位上的死麻雀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坐垫下的毛毛虫被他坐扁了,残骸很难清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逸乐见他对自己的捉弄没有反应,心中又气又觉得有趣,以往的那些伴读,都因为这些把戏大惊失色,而后去父亲那告状。可子祺却在下课后在走廊等他,说要给他一个见面礼。
白逸乐还期待着,到底是什么。子祺叫他伸出手,闭上眼,便将自己刚抓的毛毛虫和座位上的麻雀尸体放在了他手上。
“这是还你的,礼轻情意重,少将军莫要见怪。”子祺笑着看向他,白逸乐很高,这使他微微抬起下颚才能与他对视。
白逸乐笑了,他看着子祺,看着他不卑不亢的样子,忽然就不生气了。他忽然很想与子祺亲近,之前的人都把自己当仆人,怕他躲他,可子祺却不一样。
“这些都是小孩子玩的把戏,若是少将军下次还想捉弄我,就请用大人的方式。”子祺将麻雀与虫尸从他手中接过,又将另一只手中的笼子递给他。
白逸乐接过笼子,笼子里是一只白兔,肥肥胖胖,十分可爱。他不明白子祺送他兔子是何用意,但还是收下了。
此后,白逸乐再没有这样捉弄他,反倒认真学习起来。子祺知道他聪明,听懂了自己的话。他是期望白逸乐能写出好文章来驳自己的观点,这样即使以后白逸乐被卷入朝堂纷争,与仕官争斗,也不会吃亏。这样的“捉弄”才属于大人世界。
待得久了,子祺越来越发现白逸乐就是个孩子。他也随他去过军中,陪他训练。在军中他不苟言笑,军令如山,从不给士兵面子,各项考核都是第一,军中士兵各个敬重他。可回到家,他就是个还未从书房毕业的孩子,和白既越每日东扯西扯,翻墙捣蛋,去西塘抓鱼去喂东苑的野猫,又因为卖茶汤的小妹被欺负而和混混打架。当然,每次打架都是白既越出头,少将军是不方便露面的。每次白既越虽然都能赢,但也都会挂彩,从而被他妈数落。可白既越是个不长记性的人,每次遇到事还是会上,于是每次出头的人是白既越,功劳却都是白逸乐的。每每看到茶汤小妹看白逸乐又羞又崇拜的眼神,子祺只得苦笑着看着气喘吁吁满脸淤青的白既越没有办法。
子祺知道白逸乐这么多面,他便也知道,军中那些雷厉风行,那些胆识过人,不过都是面具。在军中他没有一刻能放松,现在在家中读书,多了子祺这个“监工”,他也必须努力,去学那些他以为虚伪的治世之学,去学他口中无病呻吟的诗词歌赋。子祺心有不忍,可却没有办法。主仆有别,他也别无他法。只是子祺会定期去白逸乐房里,看那只白兔。
这一日,白逸乐从白将军处吃了瘪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摔过东西又向仆人要了酒来,仆人见他这样,不敢不从命。子祺问白既越怎么回事,白既越说,白逸乐自请领兵支援被围困在凌山的白家大哥,却被父亲训斥了一顿。
“你快去劝劝他,明日还要随父亲入朝,让他少喝些,别出了乱子。他只听你的话。”白既越同子祺说。
子祺去到他房中时,房中的文房四宝古董字画都毁得差不多了,酒也喝的差不多了。
子祺看了看他,随手关上门,便开始收拾地上的字画。
“这名家真迹,我一向只能看而不能拥有。少将军下次若是再想毁画,不如将它们送给我。”
“南书房还有许多字画,你爱哪幅,我去要了来给你来便是。”白逸乐仰头喝酒,看了看他,眼眶红红的像角落里瑟缩的兔子。
子祺将兔子抱起,放回竹笼里,踏过地上花瓶的碎片,缓缓走到他面前,要夺他的酒壶。
“心有郁结还要喝酒。”子祺语气略有心疼。
“我不能去救大哥,难道连喝酒也不让了?”白逸乐扯过酒瓶,并不想妥协。
“大将军这样决定,自有他的理由。凌山一路有前线士兵支撑,后方才好同敌国谈判,以保都城。”
“当今圣上昏庸世人皆可见,大哥拼了命拖住凌山一线,就只是为了让他们割更多地缴更多税金给敌国?就只因为朝中有谗言,说白家居功自傲,权倾朝野,有谋反之心,因而要砍掉我父亲的左膀右臂?难道我大哥的命就不是命?难道我们就只是会打仗的棋子,而不是活生生的人?!父亲就只会愚忠!”
说到这,白逸乐已是一脸的泪,他也不想擦,就随它那样。
子祺不知该说些什么,如若说白家是朝廷的棋子,那他连棋子都还算不上。他只是一粒尘,一片叶。他抬起手,用手指描绘白逸乐的泪痕。这动作实在暧昧,白逸乐提了一口气,胸中有什么砰砰作响,呼吸都急促了。
“这些话,少将军请只说给我一个人听。”子祺知道,这些话如若被旁人听到是什么后果。可现下,他说这样的话,反倒有了几分暧昧之情。
子祺也意识到了,脸登时红了。想要抽回手,却已经来不及,白逸乐抓住他的手,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林梧从梦中惊醒,只当自己做了春梦,还是和男人的春梦。梦中的子祺与自己长了同一张脸,可这些记忆,却不是他的。而白逸乐同那个雨夜救他的不是人的人,也太过相似……
林梧觉得,白逸澜一定知道些什么,听这相似的名字就知道,一定有猫腻。
“什么?你说你见到了我的太爷爷?”
林梧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太爷爷那么年轻便去了?”林梧还有心情玩笑。
“呸呸呸,这是哪跟哪。我的太爷爷,姓白名既越,白逸乐时我太爷爷的哥哥,我也唤他太爷爷。”
林梧撇了撇嘴,白逸澜一向不是什么讲究人,林梧便同白逸澜讲了那日晚上发生的事。
“哦,我忘了跟你说。白逸乐…啊不,是我太爷爷,他的神识现在住在那盏灯里,晚上没事喜欢出来溜达,有时还会做些小买卖。你叫他鬼也行,妖也罢,但他并不会伤人就是了,你也不用害怕。”白逸澜其实不爱叫他太爷爷,但迫于那盏灯一直摆在店里,他能听见,就只能多了几分恭敬。
林梧看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很想揍他一顿,又怕拿不到下个月的工资只得作罢。这样重要的事,白逸澜竟然不以为意,现在才告诉他。
白逸澜的名字是他太爷爷起的,因为他的太爷爷实在高寿,他父亲便想沾沾喜气。白既越给白逸澜起这个名字,是不是为了纪念白逸乐,又是不是因为知道些什么,白逸澜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房子二楼阁楼上,有一个上锁的盒子,里面有几本好似日记的文书,白逸澜平时不喜文学,也没怎么看。倒是林梧今日讲起他的梦,他才觉得那些日记里,是不是会有些什么。
“现在在这儿瞎想也没用,今天晚上我便不去客栈了,陪你在店里等我太爷爷,我们一起问问他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