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越长安

1、缘起

　　扁担胡同位于城北，是风临城中一个小小的商业中心。胡同里设有各色门市商户，巷子中还有流动摊位贩卖各色小吃和各种小玩意。由于风临城地处国之边际，街上时不时会有异域商人或是邻国车队经过，奇装异服之人也有，风尘仆仆之人也有，好不热闹。白逸澜街角的店面是祖上传下来的，早年间白逸澜行走江湖，是个游侠，居无定所。可就在前年，白逸澜的父亲忽然病重，他只得回风临城照顾父亲。可他的父亲到底不敌病痛，离他而去，他也是个孝子，便用店面来开了个文玩店，专卖些文房四宝，古玩字画，不做江湖游侠，安稳下来照顾老母亲。相传白逸澜的曾祖父是为国争光的大将军，战功赫赫，曾祖母家里也是朝中位高权重的文官仕族，也算是有些家底。到了白逸澜这一代，虽然家中已无人在朝中做官，但拿家底做些小生意，所得盈利也远远在温饱之上。闲暇时间，白逸澜没有别的爱好，偏爱去听曲赏舞看美人，时常携美人同游，环肥燕瘦各有之。只是白逸澜只爱赏美人，从不越矩，还时常送美人们所需之物，若有所求都会不惜余力的帮忙，因此他不但不招美人讨厌，反倒在城中美人中打下良好的口碑。城中的单身汉也就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了。
　　这一日，扁担胡同出现了一个新面孔。白逸澜的文玩店新聘用了一位小伙计，名叫林梧。林梧踏实肯干，脑子又聪明，深得白逸澜的欢心。他二人结缘只因那一日他携客栈俏老板小茉莉去城西游玩，偶然在裁缝铺后院看到有人被一群人围殴。白逸澜虽不是十足的正人君子，但侠义心肠还是有的。当然了，他想在小茉面前显示自己的心在肚子里也藏不住，谁都看得出来。于是白逸澜大吼一声，奋勇向前，三下两下将歹人赶走了。
　　小茉莉连忙去扶起地被打的不成人样的人，那个人就是林梧。细细询问后才知道，城西裁缝店经营不善，老板派诸伙计去街上发传单拉客。林梧因为接到的订单比他们多，老板要开除他们，只留林梧一个，他们觉得气不过，就这样打了林梧。
　　白逸澜看他挨打都不知道还手，长得清清秀秀，心生怜悯就把他带回店里让他负责看店。小茉莉将店里的旧床搬到文玩店后院的小房间里，让他可以在那里住。林梧心里感激白逸澜替他解围，干活更卖力了。
　　这一日黄昏，白逸澜吹着口哨准备关门，临走时嘱咐林梧不要忘了把门口的红灯笼点上，就晃晃悠悠的去客栈找小茉莉讨棉花糖吃了。
　　林梧忙了一日也累了，点上灯笼便回后院早早睡了。
　　可夜里偏偏又下起了雨，将灯笼浇灭了不说，还将窗户吹开了。林梧惦记着屋里的字画不能受潮，也没点灯，点了支蜡烛就急急忙忙去关窗了。
　　雷雨交加的夜，林梧的烛火被风雨吹得摇摇晃晃。屋里没有灯，漆黑一片，林梧只觉得脊背发凉。每晚白逸澜走之前都会给他讲一个“鬼故事”，故事大都取材于他店里的古玩。比如飞燕穿过的留仙裙的一角，和哪个不知名皇帝的断袖等等。这些物件本身不可怕，可在他讲的故事里，衣物中承载着冤魂，每夜都会出现，有的嚎哭不止彻夜不停，有的爱恶作剧，更有甚者会吸人精魄，夺人灵魂，甚是可怕。
　　“晚上千万不要一个人呆在店里，保不齐就会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哟。”白逸澜嗑着瓜子眉飞色舞的样子浮现在林梧眼前，他打了个寒噤，快步走向窗子。
　　哪成想他走得太快，手中的蜡烛被吹灭了。刚被关上的窗子又重新被吹开，林梧脸上湿漉漉的，雨水混着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与窗户奋战许久，好不容易将它关严了。
　　“呼…”林梧松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雨水，慢慢回身，却忽然跌坐在地。
　　原来林梧被歹人所伤，腿伤还未痊愈，又这样一折腾，腿上忽然没了知觉，倒下了。林梧想着，就这样在窗下蜷缩一晚，等明天白逸澜回来救他。可他身上的衣服差不多都湿透了，就这样冻一晚，肯定会感冒，还是想办法站起来，慢慢移动回后院才好… … 林梧一面进行着激烈的脑内斗争，一面头靠着墙壁打着盹。
　　迷蒙中他好像感觉到，屋子角上的那盏琉璃灯忽然亮了，光亮逐渐扩散到窗沿下。他仿佛听到有马蹄声由远到近，有战鼓声声由缓到急，又有战士不甘的怒吼和战马哀鸣。这一切都太过诡异，林梧拼命想要醒来，却无法抬起眼皮。那些嘈杂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令他仿佛置身战场，汗毛直竖，神经紧绷。
　　“子祺！子祺！”年轻的将领声音中透着焦急，一声又一声唤着那个叫子祺的人。
　　良久，那个年轻的声音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林梧觉得有铃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可他并不觉得害怕。这铃声，飒飒风声，叶随风动簌簌响起，他只觉得这一切都太熟悉了。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睛，他只觉得眼皮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沉了，便试着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少年和他差不多大，身披檀色外袍，月白色衣裳上有银线绣着的精致纹样，那是林梧从未见过的花纹。他的指尖温热，搭在林梧眼上，见他醒了，少年便把手收回，不慌不忙，一分尴尬之情也无。
　　反倒是林梧，磕磕巴巴的说不出话来。这一切都太过诡异，又像是梦，又真实的不像是梦。
　　“你怎么睡这儿了？”少年蹲在地上，笑着问道。
　　“我的腿上忽然使不上劲儿了，我就想着，先在这歇上一歇…等等，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林梧自然的搭着他的话，又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少年噗嗤一声笑得更欢了。
　　“我就住这儿啊。往常我都是一个人，没想到今天还来了个伴儿。挺好，挺好。”少年扶了一把林梧，本来使不上劲的双腿竟然恢复如常，轻松站了起来。
　　“这长夜漫漫，陪我喝两杯如何？”少年打了个响指，古董桌上不知何时就出现了酒壶和酒杯。
　　“等，等等，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说你住在这儿？可这本没有人啊？”林梧一脸惊恐的指着少年和酒。
　　“我本来就不是人嘛。”少年咧着嘴笑了。
　　林梧听闻此言就僵住了，动也不敢动。少年见他这样，笑得更欢了。
　　“好吧，我不逗你了。”少年笑得都咳嗽了，他吐了两口气，通顺了一下呼吸，拉起他的手，又顺手拿起货架角落里那盏忽然明亮的灯，将呆住的林梧送回了后院的小屋。
　　此种细节，林梧在次日一早想要回忆，却只能记起一些碎片。他以为自己碰到了邪祟，吓得不轻，没有晕倒在地已经证明他十分有胆量了。他只记得，那个少年的手很冷，腰上镶着的铃铛随步轻响，他也不觉得吵，只觉得很好听。鬼使神差，他随着那少年走向后院小屋，并没有反抗。屋外的雨明明不小，他们没有打伞，却也没有被淋湿。他手中的琉璃灯，好像带着温度，映得他暖洋洋，身上的衣服好像都被烘干了。进屋之后，他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睡得还特别安稳。
　　“下次一定得陪我喝酒啊！”入睡前，林梧听少年朗声对他说。
　　他做了一个梦，梦很长，依旧真实，就好似，梦中的情节是他前世所经历过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