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越长安

3、曼陀罗司白主簿

　　“把你的脏手拿开，别没大没小的。”白逸乐打掉白逸澜搭在他肩上的手。
　　“你我都是逸字辈，你看着也没比我大几岁，怎么就没大没小了呢。”白逸澜愤愤不平道。
　　“白家有家谱，又有家训，若是我托梦给你母亲，她定是不会饶你。这事也怪我，若我在，肯定将你严加管教，你还有机会出去看美女？门都没有！只可惜我走得早，没能看着你出生，也是一件憾事…”说着，白逸乐还伸手摸了摸白逸澜的头，动作好似街口卖豆花的陈大爷在抚摸他的小孙子。
　　“住手！别为老不尊！”
　　“哦？你承认我老了？其实也没比你老多少，不过一百多岁。”
　　林梧看着他俩旁若无人的斗嘴，不满的敲了敲桌子。
　　“哎哎哎！你们俩能不能别吵了。”林梧气鼓鼓的看着一脸衰像的白逸澜和一脸得意的白逸乐。
　　“白… 太爷爷，这是我新招的伙计，名叫林梧，是朴实的庄户人家的孩子，休息日会回城郊的家中帮忙干农活。您老人家没事儿别出来吓他啊。”白逸澜白了白逸乐一眼。
　　白逸乐本和他正吵得欢，可见到林梧，倒开始稳重起来，干咳了几声，点了点头后就开始自斟自饮，默默喝茶。
　　林梧想起梦境中两人的暧昧，脸上像火烧一般，一时也没了话。
　　“太爷爷，您上辈子和小林梧到底有什么瓜葛？他昨晚可是梦到了您啊。”倒是白逸澜先开了口。只不过他一脸贱笑，让林梧又想打他了。
　　“过了忘川，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就都不作数了。林梧有自己的人生，与我无关。”白逸乐这样说道。
　　林梧听到他这样说，心里一沉，有些失望。可他又觉得，白逸乐说得对，他又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失望。梦中他不是子祺，现实中，他也并没有子祺的记忆。
　　可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他都一直仰望着白逸乐。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尴尬，忽然间，风动，烛影动，银铃声响。
　　“来生意了。”
　　白逸澜说了，白逸乐偶尔会做些生意，可又没说是什么生意。
　　白逸澜斟好两杯茶，又示意林梧和白逸澜躲去屏风后。铃声响得越来越急，明明没开窗，风却也越来越急，越来越强。
　　“你可是曼陀罗司的白主簿？”
　　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也辨不清是男是女。林梧只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正是在下。”
　　铃声停了，风也停了。一女子黑发散落在肩，直挺挺坐在了白逸乐面前。她身上的衣服已被血浸透，找不见一处干净的地方。
　　“将灵魂当给曼陀罗，入不得轮回，还要为她卖命，只为换得一长生。我看白主簿也是一表人才，为何也这样想不开？”女子讽刺道。
　　有传言说，忘川之畔开有彼岸花，以忘川之水浇灌。花开得艳丽，可勾人魂魄。花开得久了，又开在那样的地方，自然会凝聚精华，修炼出神识来。曼陀罗便是这样诞生于忘川，她站在忘川上游，专门同要过忘川投胎的死人达成交易。死人出卖灵魂供她修炼，她以自己之力保他们重返阳间数载。有的人完成心愿后领回灵魂，接着过忘川去投胎。有的人，像白逸乐一样执念太深，留连人间，就变成了曼陀罗的助手。久而久之，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属下也就越来越多。她非人非妖，更不是仙，曼陀罗司便成为三界之外独立的组织。三界对她的存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阎王对她“截胡”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与不满，却也束手无策。
　　白逸乐念着屏风后的白逸澜和林梧，并不想与这斯多纠缠，因此也不想理她的阴阳怪气。挥手间，纸笔与合同便出现在桌上。
　　“姑娘请仔细阅读合约，没有异议，签字便是。”
　　黑色字迹落在纸上之时金光大作，以此为证，期限十五载。如有逾期，灵魂不得赎回，永世不可投胎。
　　那女子拿起笔，手却抖个不停。
　　“姑娘若是想投胎，我这便能唤小黑或者小白过来。”
　　那姑娘抬眼瞪了他，看到那样倔强的眼神，白逸乐一顿。
　　最终她还是签了字。
　　“白公子因何留连人间？”签过字，这姑娘反倒平静了许多。
　　“本是想了却心愿，亲自去问一个人一些事。可他却已投胎去了。后来，是因为不想忘。”
　　“不想忘？”
　　“不想忘。”
　　喝过孟婆汤，一切重新来过。起初白逸乐只是觉得不甘，那样的刻骨铭心，痛过又爱过，就那样忘了。现在，他已是靠回忆支撑，才能走过这无尽的漫漫长路。
　　他能与林梧相遇，却是他从未预料到的。
　　“姑娘有何心愿未了？”白逸乐本不该多问，可这长夜漫漫，屏风后两个人都已经睡着了，他也不打算叫醒他们，索性听听她的故事。
　　“留连人间三十载，对于我来说太长。我只想我能拿回这笔用命换来的报酬，这样我妹妹就有钱治病。我只盼她能健康长大。”
　　这姑娘说她叫阿芜，是个混迹□□的杀手。起初她是有原则的杀手，只杀邪佞贪官，不杀无辜之人，不替人报无用之仇，在□□上也是颇有声望。只是最近，她开始重金揽活，不论是谁，只要付得起酬金，她便会出马。
　　“你妹妹得了什么病？”
　　“这疫症是从邻村传来，村子里的小伙新娶了邻村的姑娘，本是件喜事，可宾客中有人带来了疫症。我们村子里住着一个有名的郎中，曾到京城去为权贵医治过，他有治这疫症的方子。”
　　“他手握药房，悬以高价？”
　　“不。”阿芜摇了摇头。“他将药方免费公布，分文不取。医者仁心，他说他不会拿人命赚钱。”
　　“那你为何还这样需要钱？”
　　“有了药房，若没有药，也是竹篮打水。药商协同官府，垄断了最重要的几味药，哄抬药价。起初我同家里人都做好了防护措施，未曾感染瘟疫。药价越来越高，买不起药的，患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村子里的水源也被污染了，我只得每日去找干净水源打水，去采干净的野菜和果子。可我妹妹，她尚年幼，身体不如成年人刚强，又十分贪玩。她偷跑出去与同村的孩子玩耍，回来时便已是高烧不退。”
　　“可你本是杀手，就没有积蓄？”
　　“我虽是杀手，但我也有原则！我从不杀无罪之人。”阿芜好像有些生气，白逸乐也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冒犯，向她赔了罪。
　　“我虽是收人钱财，替人索命，可来找我的，大多都是受压迫的普通百姓，我又能收他们多少钱呢？”
　　阿芜叹了口气，这最后一笔买卖，也是酬金最高的。她同线人说，自己干完这一票就收手，从此不在沾染江湖事。只是她没料到，自己会没能活着回去。
　　“敌众你寡，这不怪你。”白逸乐想当然这样说道。
　　“不，这买卖我做成了。我是与师兄比武输了，才沦落如此。”
　　白逸乐一惊，感叹这师兄下手够狠，而且还是对阿芜这一个女子。他正想说这师兄几句不是，却被阿芜拦住。
　　“不，师兄做得对。我不顾道义行事，若是不废我武功，就是坏了师门规矩。我本当自废武功，可这乱世间，我若是没有武功，如何护得了我的家人，就这样以为能侥幸逃脱，却还是没能逃过。”
　　“这街尾有个客栈，你去敲门，就说是我的朋友，老板会给你干净衣服换。天亮前离开这，去寻你的线人要回酬劳，速速回去给你妹妹治病吧。”白逸乐打了个响指，门遍开了。
　　“刚刚言语有冒犯白主簿的，是我的不好。”
　　“无妨，姑娘性子刚烈，又侠义心肠。你能找到我，是我的荣幸。”
　　第二天一早，白逸澜问他关于那姑娘的故事。
　　“当然是与我签约，重回人世了。”
　　“之后呢？十五年后，她重入轮回，又该如何？”
　　“她杀了许多人，虽然是为民除害，但毕竟是杀戮之事。与曼陀罗有过契约之人，阎王都会叫他们先去冰火狱走一遭再投胎。阿芜或许得在那冰火狱中多待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