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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悲痛难掩,勉从所请 不复江山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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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行皇帝的报丧已经传开,钟声从内宫响彻京城。
听到此音,玥桐明白该是皇帝驾崩了,她便赶紧来到了乾清宫内,此刻,妃嫔和皇子皇女皆来了。
整个乾清宫都弥漫着悲痛的气氛,嫔妃皆是啜泣的样子,时不时拿出帕子,在拭着什么。
她们的倚靠已然驾崩,即将继位的太子殿下与她们的儿女又不是很亲近,有女儿的倒还好,有儿子的就总会有与他长久分离、至死不见的那一天了。而没有子嗣的妃嫔注定会被人遗忘,踩低捧高,是宫中的常态。
朱叶华此时只是默默着,她已到了明白生死意味的年龄了,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皇了,但那又如何?父皇将大部分爱分给了万皇贵妃,然后零七八碎地散了点爱给子女,她就会十分乐意地接受喽。
对于皇室成员,他们在意父亲是否看重他们,然而心里对生母却更为亲近。
她看着祐杬,自己的弟弟一副十分沉痛的样子,孝子当如是,她不禁感叹。
他真的有这么悲痛吗?她有些怀疑,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是第二个邵贵妃吗?
更小的弟弟妹妹却并不知事,只是看着周围的人都在哭,便也哭起来了。
虽然都在哭,一切倒还显得井然有序。这便是所谓的皇家风范,可哀而不能过伤。
周太后几乎要晕了过去,然而她能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毕竟看一眼便少一眼了。
但自是不舍,也有分寸,她明白到了小敛的时辰了,她念念不舍地别过头去,率先站了起来,生怕自己后悔似的吩咐好宫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便在王皇后和太子妃的搀扶下到西暖阁小憩一下,这里有大行皇帝生活过的痕迹,望着望着,周太后忍不住哭了。
悲痛的她,已无法感知周围,她已渐渐麻木了。
王皇后神情恍惚,眼底并无波澜,她本以为自己会十分轻松,解脱了,但其实她也永远被困住了。她不禁显现出些许泪意,朵大的泪珠落下来,颦蛾眉。
玥桐却是默默不语着,相处不多,她对大行皇帝并无什么感情。只是念及这是祐樘的父皇,才推己及人,感到伤哀。
这些周太后都被心痛屏蔽了,她能看到的只有这对婆媳十分伤感的样子。
这一切本是月缺花残莫怆然,花须终发月终圆。
但伤心本是难免的,众所周知,同病之人往往可以互怜,同病之人互相劝慰,如此她也有些欣慰。
小敛完毕,虽梓宫未成,但灵堂已设。
作为长子宗妇,玥桐自然要守夜。
是夜,月转碧梧移鹊影,露低红草湿萤光。
不知道什么时辰,祐樘才归来。
她看着他,并没说什么,她只觉得他神情憔悴,别的也没法形容了。
无语凝噎,正是祐樘的情状了。
庄严肃穆,也掩饰不住亲人逝去流淌的悲哀。
江山犹是,昔人非。
本来,他以为父皇驾崩,再也不会有人动摇他的地位,他会高兴。
可事到临头,他才明白自己心中有着不可描摹的痛楚。
是了,父子多年,虽有恩怨,却哪来的隔夜仇?
眼下,他只记得父皇对他的好了,只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父子之间温暖的相拥,只记得他为自己挑选大伴、先生的用心,只记得他号令群臣编写《文华大训》,只记得......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终究是别了。
二十三日,礼部上大丧仪注,内容详细,将国丧期间官员百姓、宗亲王室应尽之礼都罗列了下来。
二十四日,大殓。当大行皇帝的龙体放入金丝楠木梓宫的时候,当盖棺封钉的时候,大明的太子殿下朱祐樘终于是哭出了声,真情流露了他最脆弱最哀痛的一面。
泪水过后,但他也彻底清醒了。
不负父皇所托,做好这大地山河的主人,万里乾坤,为国事而来。
他还有一直都在的家人,会永远陪他走下去。
昭昭日月,是他的所有,也是他的责任。
二十七日,令礼部右侍郎倪岳及钦天监监正李华等择山陵地。
同日,文武百官、军民耆老等人奉笺劝进,行三劝之礼。
而怀恩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不到一年,他已苍老了许多,但走起路来依旧坚定,他眼神温和,神情却严肃,他行了个稽首礼,表达了希望太子能遵守祖制即位和希望给大行皇帝守灵的愿望。祐樘一一答应了,同时他还说:“戴先生平素照顾皇考最得体,我请先生收拾大行皇帝的遗物,该入山陵的入山陵,也留些许物件让我用表纪念。”
怀恩连忙应了,他心中有无限的感慨,当年的男孩终将成长了。
在三日之内,他们多番劝谏,再者天下不可斯须而无主神器,讵容顷刻以暂虚,朱祐樘终是答应了,他写下令喻:卿等惓惓陈请至再至三,为国家弘远之虑至矣。大宝之位诚难久虚,况予已承遗命,无所逊避,勉从所请。
九月初一,皇太子令谕礼部曰:洪惟祖宗创业垂统传继万年。兹者不幸,皇考大行皇帝上宾,遗命承绪,顾抱痛方,殷不忍遽承,尔宗亲文武群臣军民耆老奉笺劝进至再至三,允惟宗社生民之重,寄皇考遗命之难违,不得已勉,徇所请尔。礼部择日遣官告天地、宗庙、社稷,予即皇帝位其具仪来闻如令奉行。
初二,礼部进即位仪注。
这些日子,玥桐几乎没有见过祐樘,只有清晨醒来后被褥有人睡过的痕迹和余温,才让她知道,深夜,他也回来过。
她知道他即将登极,但她也知道他未来的命运——莫测皇天意,中崩帝业摧。
玥桐本不想相信这些,但无可奈何,她又入梦了。
“他不在了,就像张伴伴一样。我以为我有机会的。”
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鲜见他如此脆弱的一面,令人怜惜。
这不禁让她诧异,明明已是天下的主宰,却依旧有做不到的事。无可挽回的遗憾。
她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什么,只看到梦里的她情不自禁地靠近,犹豫了好久终究说道:“但他肯定是希望陛下您好好的呀。”
他承认了:“的确如此,如果不是我他怎么会到凤阳?自朕即位,召戴先生归来,仍命他掌司礼监,他也表示十分愿意,却没想到凤阳司香终是害了他,他竟卒了,可立祠于他其实也没什么用,只能宽慰我自己罢了。”
但梦就戛然而止了。
没头没尾,这又意味着什么?
梦应是有意义的,也许只是晦涩的隐意难解而已。
比如梦里总有个声音告诫她,爱子如杀子,对弟弟其实亦然。
比如,梦告诉她与孙伯坚的婚事终就不成,所以她去参与皇太子选婚了。
比如,梦到自己成为太子妃。
敛气凝神,她开始思考,良久,她终于想起了周女官曾经说过的话:“怀公公,曾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是太子殿下的恩人 ,只可惜太子妃您没机会看到他。”
这,与她何关?
但想到祐樘梦中哀伤的面容,仿佛星光也暗了几分。
她又不自觉地想到,如果她能改变怀恩的命运,是否能改变自己的呢?
他的身体本就是瘦弱的。她所能做的,恐怕只有在饮食起居方面下更多的工夫,更加悉心地照顾他的生活。
除此以外,目前看来也别无他法。
可他自己却不是个爱惜身体的,从这段时间看,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拥有赤子之心,出于对父皇的孺慕,他是断不肯在丧仪方面少下功夫的。又即将继位,大小事情都接拥而至,真是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可要她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倒也不能接受了。
但愿人长久,在成化二十三年九月初五,祐樘即位前的晚上,玥桐默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