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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终究大行,新的时代 二十二日, ...

  •   道理是七月流火,天气本应转凉。

      然而八月的京城依旧火热,庚午日,宁王奠培遣官进表贺皇太子婚礼,且表文中称大婚。

      本来朱见深脸上还微微带着笑意,但瞬息之间,他就将眉头一皱,看向周洪漠,冷声令礼部查例以闻。
      周洪漠只好应声,天家父子的恩怨竟扯到他身上了。
      经过查阅,回复如下:“皇太子婚礼无亲王庆贺例,而于婚礼加称以‘大’,亦非所宜。”
      然而天子却这样回道:“婚礼不贺,人之序也。今庶民之家尚不行此,况朝廷乎?王不据理遵例,乃遣人奉表来贺,虽云致敬,然所谓事之不以礼也。况表中又不审轻重,谬称大婚,可乎?宜降敕谕王俾知此意,其长史等官辅导无状,仍令巡按御史逮治之。”

      祐樘显得无比失落,虽然他早就明白有些事情不抱有期待就不会失望了。但到底还是不能呀,血缘无法割舍,但他也没想到父皇会用自己的婚礼作筏子。

      退朝进学毕,他仍是郁郁,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在他在安乐堂的时候,原来是最无忧的时光,那时尽管什么也没有却好似拥有了一切。

      “别皱眉了,这样一点都不好看。”玥桐边说边将手抚在他的额前,说实话,她这个行为有些轻佻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蔓延着。
      然而,他却不排斥,这感觉是温暖的,从她的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不像娘亲的手尽管在炎夏也是冰凉的。恍惚间,他突然觉得此生这样也很好。

      祐樘身量偏消瘦,又是高挑欣长,九章冕服更衬得他身姿俊逸。
      玥桐仔细凝视着他,果真是好梦由来最易醒,如此丰神俊朗的夫君哪能是自己一人独有的,天不假年呀,想到这,她黯然,是好事难双吗?
      此刻,她更愿相信梦是无根无据的。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那是多少事,不散眉弯。

      山河日月怎能轻易忘记?说出口的未必能成真。
      君威难测自是真。
      太宗文皇帝在清君侧的许诺犹言在耳,宁献王之事未远。
      现今宁王贺表看似无心,谁知是否有意。
      这实在容易触动帝王之心,储君,到底不是君,微妙的平衡的确难说。
      一手翻云雨,一举定浊清。这都是帝王的权柄,旁人不可触及的。
      不行差错,竟有差错找上门,祐樘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然而皇帝的病情确乎有些严重了,皇后、皇太子夫妇和众位妃嫔便开始轮流侍疾了,周太后虽不用如此,但她也守在东暖阁。
      她原以为自己儿子那句话只是说笑着,没想到确乎要成真了。“儿呀,你好狠的心,我统共只有三个孩子,你竟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从昏迷中醒来的朱见深满脸愧疚地说:“母后,对不住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只盼着你好,从没想过要抛你不顾了,你现在却......”周太后说不下去了,不禁流下眼泪。

      她从没想终到自己的儿子已到了日以不预,至于上宾,情之所钟,甘弃臣民不复顾的境地。
      朱见深也只能苦笑,“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母后,你还有重庆阿姐和长哥儿的。你不是一个人的。”
      周太后闻言,转背下去,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泽儿远在蕃地,重庆毕竟出嫁不能久回宫中,而现下唯一能天天看见的儿子竟要离她而去了。

      皇帝在祭大社、大稷之后,不知不觉地就再次病倒了,宫中传出来的中旨言:“朕偶患泄泻虽止,气体尚弱,欲调理数日,暂免视朝,其日行政务并谢恩见辞者皆具奏以闻 。”
      因此,当鸿胪寺将谢恩见辞者一一奏报后,朱见深命明早于午门外行叩头礼。
      然之后,鸿胪寺以十五日望十六日太常寺奏祭祀请,朱见深只是堪堪驾临奉天殿 ,命具奏来闻。
      但此后八月十五、十六在奉天殿的祭礼皇帝却不能亲行了。

      总之朱见深一次也没再见过众臣,反而复敕文武群臣道:“朕疾渐平复,欲再调理数日,命皇太子暂视朝于文华殿,文武百官朝皇太子如常仪 。”

      于是太子朱祐樘终于从东宫走了出来,站在那九龙御阶上,接触到了大明至高无上的权力,从此再也没有放开过。

      此时的他不再是多年前渴望爹爹的孩子了,也不是直白说出对万贵妃的厌恶的皇太子了,他只是他自己,当了多年眼中钉的他自然明白行事更应谨慎。

      他的身体仍然是体弱不胜衣的,但身穿玄衣纁裳九章衮服、头戴五色玉旒冕冠的他接受百官觐见礼仪时,却给人以沉稳踏实、睿智成熟之感,不再只是代表国本的太子,还与从前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并无太多差别。

      他在朝上的话并不多,处理政务时也处处依托内阁、请示天子,并不表示出太多自己的意思。但他的眼已看遍了朝中诸臣的心思做派,心中已在计划着该如何启用肯干实事的老臣,去改变这暗沉沉的朝堂。

      十年磨剑,霜刃未试,他终于将站上自己本应有的位置。

      但于此同时,内阁万安、刘吉、尹直三位阁老敏锐地感觉到了改朝换代的气息,他们赶紧上疏言:“伏惟皇上临御二十四年,未尝一日不视朝,忧勤万几,过古帝王远矣。偶婴徵恙,今已浃旬,虽渐平复,尤宜加谨调摄,昨日百官钦奉明命,暂朝皇太子于文华门,中外人心,靡不宁妥。皇上正宜少宽宸虑,顾养精神,勉进药食,早致全愈,但臣等数日未睹天颜,犬马之忱,寝食弗遑,不胜惓惓,仰望之至。”
      祐樘却仍是谨守本份,看过奏疏后全然不提出任何意见,就叫内侍依故例摘抄要旨,奉给朱见深阅看。
      疏入,皇帝便令内官谕旨曰:“览奏具悉,朕今服药,疾已渐减,卿等宜少忧虑,安心办事 。”

      接下来两三天,朱见深只照准了几件依例调任官员、祭祀神祗的奏疏,将永清、嘉祥两位公主家人争地的官司发给锦衣卫查处,就已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很多时候,朱见深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八月廿一日,朱见深已到了卧床不能起的地步了,他也不再对外传些太平言词了,只是把祐樘叫到床前,教导他帝王心术。

      朱见深临御二十四载,说他是醉心国事之人也不对,但他初初登极时,也是个少年人,自有自己的雄心壮志,在朝二十余载,虽说看似对国事漠不关心,但国政在他心中还是有数的,对于谋国他也作出过独到之处,之所以饮着风花雪月美酒,只是后来不愿意那样勤政了而已。

      如今大渐将至,朱见深望着和当年登基时的自己一般大的祐樘,忽然忆起当年初做皇帝之际,回忆在他的脑海闪烁,于是不禁抓着祐樘的手诲谕道:“生死有命,我去之后,你需早即帝位。你要记得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凡有不决之事先请教内阁先生辈,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沉默了好久,想起了自己最初成为皇帝时对贞儿的许诺——与她共享尊荣,又轻声道:“我不能让万侍长等太久,她只有我一人,我知道你不喜欢皇贵妃,之前的事情都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子俩,但吾儿能否看在朕的面子上,莫要为难皇贵妃和她的家人,可以么?”
      他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继承人,虽然他明白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深知儿子脾性的他明白倘若祐樘答应的事情就很难有改悔了,故而由此发问。
      祐樘跪在床前,顿首,感受着这一生中罕有的、也是最后的父爱,用心把他交待的东西记在脑中。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儿谨受命,定不会忘记父皇所言。”也罢,仇恨只会折磨自己,何不忘却放下,也让父皇安心。

      思悠悠,恨悠悠,千帆皆不是,何必执着?因为懂得,所以宽恕。他突然想起娘临终前的嘱咐。

      于是朱见深便宽慰地笑了。

      皇帝将最后的清明都给了太子,对那些往日无比宠爱的妃嫔和几位皇子却没留下任何话,便陷入长久的昏沉之中。
      但在昏沉里,他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梦里,是否有个女子身穿戎装一直在陪着他?

      二十二日,朱见深驾崩。
      太子朱祐樘于奉天殿祭告先祖,内阁奉上新制的遗诏,其曰:“朕以菲薄,绍承祖宗丕业二十有三年矣,宵旰忧勤,图臻至治,惟恐有孤先帝付托。
      今忽遘疾弥留,殆弗能兴。
      夫死生常理,古今人所不免,所幸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吾虽弃世亦复奚憾焉!
      皇太子祐樘聪明仁孝,德器夙成,宜即皇帝位,中外文武群臣其协心辅理,凡内外事一依祖宗旧制行用副予志,丧礼遵皇考遗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音乐嫁娶。
      宗室亲王藩屏攸系,毋辄离封域,各处镇守总兵巡抚等官及都布按三司官员各固守疆境,抚安军民,毋擅离职守,闻丧之日,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
      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所属府州县并土官及各布政司南直隶七品以下衙门,俱免进香,诏谕中外咸使闻知。”
      遗诏宣读完毕,万安却对祐樘跪下,言:“大行皇帝已将皇位传位与陛下您,为天下计,恳请陛下保重龙体,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这却惹得祐樘大怒,几乎要拂袖而去。他说:“大行皇帝遗诏早正大位,具悉诚恳,顾终天之痛,方殷继统之事,奚忍遽闻,所请不允。”说到最后,他都要咬牙切齿了。

      接下来,祐樘依旧是以温润平和示人,他不慌不忙地吩咐道:“颁遗诏于天下,报讣音于宗室诸王,严京城守卫,着礼部办陛下丧仪注,定谥号。”
      他依旧身形瘦弱,却要担起天下的责任。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他默默看着自己的的手心,并无变化,可这双手以后却能掌乾坤、握百万众生。
      他有忐忑,却想到父皇的嘱托。
      官廉政善金瓯固,海晏河清玉宇宁。
      他能做到吗?
      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已默默许下自己的心愿,山河有泪,天地常宽,他愿守护它们。

      他的声音虽不大,却给人以信心。

      以大行皇帝之名颁行天下,令皇太子继位登基。
      云板声起,连叩不断,令人惊心,实然距离上一次换年号已有二十三年,皇帝驾崩,又有一代人的长成,从今以后便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了,独一无二。
      那些曾经的记忆已经埋葬,那些悲欢离合已成为过去,紫禁城会迎来新的主人,现在的太子朱祐樘,未来的皇帝陛下。
      关于大行皇帝的一切终将成为历史,或者说史书上的文字。
      爱也罢,恨也罢,一切都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终究大行,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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