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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傲骨(下) 明楼眼中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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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从飞机上下来后,拎着箱子久久站在原地,深深注视着这个陌生的国度。
周围有许多人在不断地打量他,打量着这张东方面孔,猜测着他的身份与国籍。
明楼不为所动,笔直地站着,高傲而优雅,只是眼眸中异色连连,脸上是说不出的薄凉。最后,终究是慢慢归于平静的深邃,归于得体的温和。
他深深吸了一口来自异国的空气,微笑着轻声说了句:你好,法兰西。
他走过街道,许多人家的窗台上有蓝色的罗兰,他听说蓝色罗兰的花语是:警戒,忠诚。
我将永远忠诚。
我的国家,我的家……还有,以后的信仰。
我需要警戒。
警戒一切。
明楼深深的凝视那抹蓝色许久,而后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离去。
明楼说着一口标准而流利的法语。他的法语是跟着一位地地道道的法国老教授学的,据说这位老教授在法国很有名,是明堂介绍给他的。法国的老先生仿佛是个老小孩,对一切事物都有浓厚的兴趣,思维天马行空得不靠谱,一肚子花花点子。
当然,小明楼也不是省油的灯。
老教授很喜欢他,明楼也对这个老教授很是中意。
其实就是对了味,一老一小经常整出许多幺蛾子。
老教授临回国前跟他说:“孩子,你如果有时间,真的得来我的祖国看看!如果能在那里读书,你一定很优秀。”当时的明楼并无出国的意愿,没有回话。而老教授也并未上心,挥手离去。
而今,明楼嘴角勾着一抹轻笑,喃喃道:“教授,我来了,不知您在哪儿?”
他的确够出色。十九岁,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目的清晰,流程简洁,效率极高。他的入学手续早已托明堂打理完毕,三天后去学校报到。
但在住宿上,明楼却拒绝了明堂的安排,而是自己去寻了一处小屋。屋子外有罗兰,紫色的。
屋子很小,非常干净,客厅、厨房、浴室、房间,简单却五脏俱全。
出租这间屋子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妇女,身材娇小,有些老人常有的浮肿,满头银发,皱纹爬满了她也许曾惊艳绝伦的脸,她的眼睛却是有光的。
她看到明楼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仰着头不断上下打量着明楼。但看得出她并无太多的用意。
“您好。”明楼身形笔直,礼貌地问候,嗓音好听,如沐春风。他说着流利地道的法语,表示自己想要租她的房子。
这位老人很是温和,笑着认真听明楼说。明楼并未多说什么她就将房子租给了明楼,甚至价格都稍稍降低了一些。她说:“孩子,如果可以,请多陪陪我。我叫佐薇,就叫我佐薇。”
“好的。”明楼微笑着点点头。他很喜欢这位和蔼优雅的法国女士,就像这个年迈的老人喜欢谦和优雅的他一样。
于是明楼付了一年的租金,拎着箱子踏入这个所谓的家。
他又在进门的地方笔直地站了许久,一点点转着视线,似乎是想把每一样东西都深深刻入脑海。
“明楼,一个人的生活,终究要习惯的。”他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佐薇请明楼吃了一顿地地道道的法国餐,是她亲手做的。她告诉明楼,她是一个人。
明楼像个孩子般眨着眼睛问:“不会孤单吗?”
是的,像个孩子,才十九,可他不能做个十九岁的孩子。
明楼要做的,想要成为的,是一个十九岁的男人,更是明家的顶梁柱,大姐和两个弟弟的遮天大树。
佐薇笑着摇头,说:“什么是孤单?一个人就是孤单吗?不,不是的。两个人也会孤单,很多人一起也依旧会孤单。那自然的,一个人也可以很快乐,我很快乐,一个人。”
明楼沉默,片刻后微笑着说:“佐薇,谢谢。”
佐薇笑得很开心,说:“明,我也谢谢你。”
那晚,明楼和佐薇笑着聊了许多。至始至终他们没有问关于彼此的任何一个私人问题,比如明楼的国籍,比如佐薇的家世。
明楼很高兴,佐薇也是。
那天晚上,明楼躺在房间的单人床上,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皎好的银色月光倾泻而下,洒进屋子里,勾勒着银河般的梦幻美景,牵扯着明楼无尽的思念与说不出的万般滋味。
窗外的紫罗兰悄悄的睡着,明楼想着中国,想着上海,想着明家,想着大姐,想着阿诚,想着明台。
最后想到了汪曼春。
青石路上,绿荫树下,青葱岁月。
“在梦境中爱上你,对我而言你永远那么美。”明楼脑海里响起这句话,不由眼眶酸涩。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依然爱你,永远美丽的你。
明楼的眼眸闪烁着银河般的绚丽,月光似的清凉。最终,长着长长睫毛的眼帘覆盖下,遮住了他万般的情感,千份的情伤。
万番故事,不过情伤,
千般滋味,不诉薄凉。
窗外的紫色罗兰静静睡着。
三天后,明楼到法国大学报道。
他踏入经济学所在的那个教室,虽然还未上课,但他立刻引起了极高的关注度。
无论男女都在打量他。
明楼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用好听的嗓音和流利的法语说:“你们好,我是明楼。”如风过境。
有些花季年龄的女性开始不断小声念着他的名字,口音奇特,一遍一遍,仿佛这个名字带有魔力,可却始终发不出一个类似的音。有些男人则略带鄙视与不屑的冷哼着。
“你来自哪儿?”一个白人跳了起来,大声地问着明楼。他成功具备了中国人对于外国白人的印象:金发碧眼,高大健硕,奇白无比。包括他的脑子。
明楼察觉到来者不善。他仍然礼貌地侧目,轻声却坚定无比,甚至有些骄傲自豪地说:“东方,中国。”
“中国?”那白人哈哈大笑,一边指着明楼一边频频回头冲着自己的同学们喊着:“看呐,又是一个来逃难的废物小白脸!”
明楼不动声色地站着,甚至脸上依旧挂着那得体温和的笑,与那张狂的白人相比,满是优雅与成熟。这让不少女性开始正色看他。
明楼的身高有些超出她们的想象,在她们的印象里,黄种人应该都是瘦小萎靡的才对,可明楼却是高挑英俊,甚至比班里许多白人长得更为出众,在黑发和黑色眼睛独特的魅力中,显得更有诱惑力。加之明楼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一颦一笑里的温和,眉眼鼻粱透着的坚毅,轻而易举便俘获了一群少女的心。
那白人张狂的笑着,他身高与明楼相仿,但块头却比明楼健硕许多。他眼中满是嘲讽,嘴角扬着霸道的笑意,一字一句看着说道:“这里,不是你们中国人能来的地方。”
明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眉眼唇角满是春暖花开般的笑意,微微歪了歪头,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埃布尔,记住我,没用的中国人!”埃布尔高傲地抬着他的头,用大拇指比着自己,眼中满是挑衅与不屑。
“那么,能请你跟我来一下吗?”明楼依旧不漏声色,礼貌而得体的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侧身走出门。
埃布尔愣了愣,大笑几声喊着:“这个小家伙在玩什么?东方的把戏吗?”他脚下踏着欢快的步伐,跟着明楼走出教室,走到学校的草地上。许多人也跟着蜂拥出来,都想看看明楼在玩什么。
一群人的聚集当然吸引了更多的人。
明楼踩着阳光,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笑着转身说道:“第一,我问你的名字,是因为我不能不知道倒在我面前的人是谁;第二,我请你出来,是因为教室是用来上课的地方;第三,这儿人多,我想让大家知道,谁没用。”他一番话是提高了声音说的,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
优雅得霸道,高傲得得体。
十九岁的明楼从来习惯隐忍,可他在看到埃布尔的那一刻起,他突然发现,不能凡事都隐忍,尤其在这些自以为高贵的白人面前。该要立威时便要立威,该要收敛时便得收敛。
那么,能霸道碾压时又何不霸道碾压!
埃布尔大笑,看着明楼脱掉西装外套,一步步朝他走来。
“拜托,中国的哥们儿,你跟我动手?”他似乎笑得直不起腰。
“也可以动脚。”明楼咧嘴一笑,迅雷不及便是一记飞腿。
埃布尔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去挡,明楼的力道大得他踉跄几步。
“没用。”纸老虎,明楼心下了然,便放开手脚,踩着鬼魅的步伐,拳拳到肉直打得埃布尔抱着头无法反击。
周围的学生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明楼暴打埃布尔。一声声惊呼此起彼伏:
“老天,这个新来的中国小子在打埃布尔?”
“埃布尔居然会输得这么惨?连抬头的机会也没有!”
“那东方小子怎么这么厉害?他的身手好帅!”
诚然,明楼一个要求极致完美与得体的人,连打人都打得赏心悦目,仿佛是一场武术表演。一招一式也不知他到底苦练了多久才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
明楼心中庆幸,当年明锐东逼着自己去学本事,说是强身健体,也庆幸这些年姐姐依旧逼着他好好学几门护身的功夫。
为了防汪家。
明楼跟着武馆的师父苦练多年,到底是用上了。日后更是派上了大用,这事暂且不提。
所有人都惊呆了。明楼很快便停了手,埃布尔抱着头跪倒在一边。
明楼轻轻舒了口气,用手随意拂了拂白色衬衫上并不可见的灰尘,额上的汗水打湿了他的刘海。他上前两步,脸色坚定而高傲,威严的居高临下看着埃布尔,一字一句说:“听着,中国,不是你能想象的。”
这话,当然不仅仅是对埃布尔一个人说的。
明楼转身,弯腰拿起石凳上的外套,带着王者般的霸气扫视四周,就在周围人诧异而惊惧的目光中,一瞬间又恢复了起先优雅温和的学者模样。他嘴角噙着笑,充满青春活力,眼中却又含着威严与傲气,一步步和着阳光,迎着微风,踏入教室。
埃布尔难以置信的站起身,看着明楼挺拔的背影,一副铮铮傲骨。
中国人,难道不应该和他的国家一样,卑微而懦弱,瘦小而可欺吗?
可他分明从明楼的身上读到了一种气息,一种招惹不得的气息!万万惹不得!
仿佛高傲的他身后有一个同样强大而高傲的国家。可他明明没有,他身后只是弱小到可怜的中国。他无所依仗。
可明楼却高傲地站在他们之中,端得是傲骨铮铮。他以他的祖国为荣,以他是中国人为荣。
明楼一战成名。
自此后,但凡提及明楼,法国大学的学生就立刻想到那个身手厉害,相貌英俊的中国男人。他既能忍得住谩骂与攻击,也能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出手制敌,凶狠却优雅,温润却威严。
这天,明楼成功而生动的将东方和中国两个字,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刻入了法国人的脑海。
多年后,当明楼拿到法国大学的聘请书时,学校里便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知道经济学的那位来自东方中国的明教授吧?当初他在来到我们大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个同班的男同学在大家面前狠狠揍了一顿!
后来,明诚跟随明楼来到法国大学任教,偶然间听到这句话时他望了明楼许久,脸色变了又变,继而捧腹大笑。他直笑出眼泪对明楼说:大哥,原来你还有这么高调的时候?太暴力了!
明楼闪耀的光芒并不是昙花一现,他可怕的智商也很快彰显在成绩上。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认可强者的,只要你能用实力为自己说话。明楼做到了。
一个文武双全的英俊男人,神秘的东方中国人。这是来自所有法国大学女性的统一观点。
完美的男人会让许多女人为之疯狂。明楼的出众迅速赢得了许多漂亮女孩的亲睐与示爱,自然也受到了很多男人仇视与羡慕的目光。可他一样都不在乎。
他只是专注地学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洒脱而来,一人潇洒归去,就像佐薇。这使得他更多了份神秘和难以接近的魅力,对女性来说更添了几分诱惑。
有天下课,一位非常漂亮而温雅的女孩叫住了明楼,送给他一枝白色的罗兰。
明楼挑了挑眉。
那姑娘以为他不懂,有些羞涩地想要去牵明楼的手,说:“我喜欢你,让我们抓住幸福的机会吧!”
明楼轻叹一声,不着痕迹地避开女孩的意图,神色忧郁。他的目光不自觉望着远处,低声说:“幸福的机会吗?很抱歉,我已错过了。”语气中有浓重的万种情绪,难以言喻。
在那姑娘错愕而不解的眼神中,明楼的身影渐行渐远,也带走了那枝白色的罗兰。此后,明楼的身上又隐隐多了些不可察觉的忧郁与感伤。他更具魅力。
“错过,便是错过了,再也抓不住的。”
那枝白色的罗兰应声坠地,散了一地白色的花瓣。
亦如明楼的心,明楼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