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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傲骨(中下) 他不安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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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变了。
这是明镜的第一感觉。
不止是她,明诚和明台在看到醒来的明楼后,第一感觉中也多了一丝怪异的陌生感。
可是他们都说不上来明楼哪里变了。这几天,一向吹毛求疵的明楼逼迫得自己更加完美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懈可击,甚至于连嘴角的那抹标志性笑意都愈发得体温和。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只是,总是感觉得到,他身上的某些气质,不一样了。
明楼安静地低头一勺一勺喝着熬得正好的白米粥,不紧不慢,优雅得宛如在吃一份精致的小食。明镜悄悄打量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自己碗里的汤。明诚和明台也时不时去看明楼,而后互相望上几眼。
明镜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开口:“明楼,姐姐想……送你去法国。”
“当——”的一声传来。
一片沉默。
明楼捏着勺子刚送到嘴边,手只是微微一顿,继而慢慢把粥吃进嘴里,才抬眼看着明台说了句:“怎么吃饭的?没规矩。”
明台立马捡起勺子,看着明镜准备替明楼拒绝。
明楼没给他这个机会,看着明镜说了句:“好。”依旧是低下头安静的喝粥。不显山不露水。
明镜脸色很奇怪,满脸意料之外。
阿诚和明台的脸色更难看。
明楼只是安静的喝粥。按着他的节奏,优雅得体。
这样的安静,让三人的心中不由的一慌。
明镜干干地开口,说:“明楼,姐姐是想……现在国内也不太平,你,你资质条件都好,而且你,去法国可以,可以……”
“大姐,我答应了。”明楼打断明镜的话,抬头说了一句,“而且,我,已经……订好了明天的机票。”
“当——”
“当——”
此话一出,震惊了三人。这次不仅是明台,阿诚手中的勺子也落在了碗中。
“什……什么?!”明镜大惊,语无伦次,“你怎么,明楼,你自己?为什么,你,你知道?我……”
“昨天,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明楼依旧一边喝粥一边说,平常的就像是在说他昨天写了课题。
“明楼!”明镜大叫一声,却不知道再说什么。
“早就想去法国,本来还在想怎么跟大姐开口,现在……正好。”明楼温和的笑了。只是一直跟随在明楼身边的阿诚却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大哥分明眼中嘴角满是苦涩。怕是那咽下去的粥也早已苦得哽喉。
明楼,应该是早就察觉了明镜的心思,又怕明镜觉得送走他等同于将他流放,所以便干脆对自己下了狠手,来求得明镜一个心安。
明镜像被堵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明台的眼睛已经红了,眼神来来回回看着明镜和明楼,阿诚直愣愣地看着明楼,看着他一点一点安静地喝完了剩下的粥。优雅得体。
早餐后,阿诚跟着明楼进了书房。前四天发烧状态下的明楼伤势丝毫不见好转,现在才过了三天,伤口总算是开始收口,每天的上药包扎自然是落在阿诚身上。
明楼坐在沙发上,脱了衬衫垂下眼眸。阿诚取来药一点点给他擦拭。
白皙的皮肤上到处是伤和疤,跃入眼帘生生扎得阿诚眼睛疼,心疼。
阿诚第一次感觉明楼疼。
他的手分明感觉到明楼的身子在颤抖,可他依旧面无表情。
现在的疼怎么可能比得上当初?
怕是明楼,心疼。
阿诚咬着嘴唇,逼着自己仔仔细细地上药、包扎。停手之后,他突然抱住明楼哭了,一头栽在明楼的后背上,头一次不管不顾是不是压到了明楼的伤口,哭得伤心欲绝。
满满的药味透过明楼满身的纱布钻进他的鼻子。
明楼有些愣神,后背上的重量激得他心里愈发酸楚。
“阿诚!”
“嗯...”
“阿诚?”
“嗯。”
“阿诚…”
“嗯!”
明楼有些哭笑不得,他挺直身子,把明诚从后背揪到身前:“哭什么?”
“你要走,我又没有大哥了。”
“……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还是你大哥。”
“我看不到你,就没有。”
“很快,会见面的。”
“很快之前,我看不到你,你不在,我觉得不安全。”
“大姐和明台陪着你。”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和一身没好的伤。”
“没关系,已经好了。”
“没有!”阿诚指着刚刚换下的那些狼藉的纱布和药棉。
明楼觉得自己的言语很匮乏,他岔开话题:“我走之后,你是咱们明家的顶梁柱,知道吗?”
阿诚振振有词,掰着手指数给明楼看:“我比大哥小三岁,没有大哥高,没有大哥厉害,没有大哥聪明,没有大哥好,顶不住。”
“你可以。大姐,也需要你帮她。”明楼认真地给他抹眼泪。
“大姐打你,送走你。”阿诚不认理。
“大姐她很好,你知道的。”明楼摇头,“哥哥做错事了,是哥哥自己要走。”
“不是!是你知道大姐要送你走,你才自己走。”阿诚一针见血扎进了明楼的心里。
从那一刻起,明楼突然发现,这个当初被自己救下的孩子,竟能读到自己内心一些不欲被人所知的事,即使只有十分之一也足以让他震惊。他突然有些庆幸,又有些不安,他庆幸这就是家人,也还好这就是家人。他不安自己的隐藏还是不够深。
以后也许要藏得更深些才好。把自己埋起来。
或者干脆...杀掉?
他想。
“阿诚,我知道你能做好的。”明楼极为认真的对阿诚说,“只要我不在,你就替我守好明家,守住大姐,还有明台。”
“多久?”
“一辈子,只要我不在。”明楼说,然后他摇了摇头改口,“不,无论我在或不在,都要跟我一起守住明家。”
“还有明台。”
“对。现在我们守他,明台长大后,我们三兄弟,一起守着明家,守着大姐。”
“好。”阿诚点头,吸了吸鼻子,“大哥,你伤没好,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会的。”明楼笑着,摸着阿诚的后脑勺说:“你也是。”
明楼穿上衣服出门,去学校办理手续。
阿诚站在门前,明台跑出来站在他身边,两人看着同一个方向。
明镜坐在房里,直愣愣的看着一张明楼的照片,青涩少年,长身玉立。手指摩挲。
她想,她终究是要习惯这样想念明楼的。
“明天,别送了。”晚餐后,明楼突然对三人说。
“那怎么行!”明镜干脆拒绝。
“不!”阿诚断然否决。
“不要!”明台大声抗议。
明楼有些无奈的看着三人同一时间反对,终是没再说出一句旁的话来。
早晚要习惯的,明楼低低的在心里说。
这天,上海上空的夜色很美。
明楼坐在后院,仰着头看星星,甚至突然像小孩一样数起星星来。
一、二、三、四、五……
数着数着,突然眼睛就有些看不清了。
明楼苦笑一声,低下头闭上眼睛,一手抹了一把眼睛,又将目光投在灯火通明的明家。
真好看。明楼温和的笑着,认真的看着,一笔一画牢牢刻进脑海。
慢慢的,一个身影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一点点越走越近。
明楼缓过神,起身迎上。
明镜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八宝茶,两个杯子。
明楼上前去接,明镜却避开他的手自己端着放到桌子上。
“明楼,我们,聊聊?”
“好,大姐。”
姐弟两人坐在星空下,面前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八宝茶。
“你就一定要走得,这么急吗?”
“早些去,比较好。”
“你的伤,刚刚稳定。”
“已经好了。法国也有医院。”
“恨姐姐吗?”明镜捧着茶,眼神也去望星星。
“不恨。”明楼小心地喝了一口八宝茶。甜甜的。
“你真的很爱,那个汪,汪曼春?”明镜试探性地开口。
“是,很爱。”这是一个星期以来,明镜第一次问,明楼第一次提。
“姐姐……”明镜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姐,我放不下的。”明楼很认真地说,“至少,现在。”
明镜第一次没有开口说上一句严厉的话,她只是看着明楼点点头,说了声:“好。”
明楼笑了笑,抬眼又去看星星。明镜这才发现,明楼的眼睛好看的很,天上的星辰,全部印入了他的眼眸。
他们聊了许多。
那天,那夜,那壶茶,那双姐弟。
明楼回房,才发现明台穿着睡衣抱着枕头坐在他书房的沙发上。
“明台?”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怎么还不睡?”
“等你。我睡不着。”明台看着明楼,“哥,今天晚上,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明楼看着明台,这个小家伙的眼睛里透着他不忍拒绝的灵动和可怜。
“好,跟哥一起睡。”明楼抱起明台。
小明台十二岁了,他抱着吃力了。
那晚,明台紧紧搂着明楼的胳膊,软软的脸贴着明楼的手臂,让明楼的心几乎化在了小家伙的眷恋里。
难舍难离。
第二天一早。
明镜开着车,副驾驶坐着明楼。阿诚和明台并排坐在后座,两人都直勾勾看着明楼的后脑勺。
明楼感觉得到,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的坐着,看着前方。两个弟弟的目光,刺得明楼难受。
再远的路,也终有走完的一刻。
明楼拎着行李箱,站在登机口。明镜明诚明台三人并肩站着,目送着明楼转身一点点离开。明镜感觉得到,明楼那双有着星辰的眼中,此刻满是星光和悲凉。
飞机满载着明家三姐弟不舍、祈福的目光,绝情的带着明楼划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