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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宿敌 明楼不是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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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不是神。
他并非战无不胜,也绝不是无坚不摧。
在他进入军统特务培训班的那几年,他跟所有人一样,是在刀光剑影、血海火炮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他再不曾让家人看到过他的身体,因为这身体上伤疤太多。
民国十六年,也就是1927年,十九岁的明楼只身来到法国。
民国十九年,二十二岁的明楼悄然归国,毅然参加了军统特务培训班。
民国二十年,二十三岁的明楼在军校中出类拔萃,以各项成绩第一的排名技压群雄,出任军统史上最年轻的教官。当然,第一不止明楼一个。
还有王天风。
不过,明楼胜在了年轻。
民国二十一年,二十四岁的明楼被安排搭档毒蜂,而且是生死搭档。后来,在互看不爽、针锋相对却偏又默契十足的矛盾结合体下,“双毒”的名号彻底响彻军界,同样也震撼了敌人的心。
民国二十二年,二十五岁的明楼遭遇了他平生所经历的,最大的危机与转折。
那年冬天,是明楼和王天风所共认为最冷的冬天。
毒蛇和毒蜂所率领的小组趴在天寒地冻的荒野,只为了等上级指令中所说的那支特务小分队。两个小时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疯子,情况不对,撤吧?”明楼心头警铃大作,冲不远处的王天风打着手语,后者示意再等,小心。
又过了一个小时,王天风侧滚到明楼身边,低喝道:“有问题,撤。”
然而,终究是晚了。
伴随着王天风的这声“撤”,回应两个小组的是几枚炮弹,就准确的落在他们所藏身这处山沟。两个小组总共加起来才十几号人,当场被炸死三分之一。
继而枪声四起,闷哼声不绝于耳。
明楼和王天风被气浪掀翻,脸上、身上满是弹片划出的血痕。
“我们被出卖了。”明楼冷笑,一缕鲜血从他的眉角滑落,他毫不介意用袖子随手一抹。
王天风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他比明楼倒霉,炮弹离他近,震伤了他的内脏。他瞥了一眼之前的位置,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干笑着骂道:“幸好老子闪得快,否则早就漫山遍野开花了!”
明楼架起狙击步枪,撑起身看了一眼四周,一个个不急不慢点射过去。王天风也欲起身,终究是伤得厉害挣扎不得。
“江南!”明楼瞳孔一缩,低低怒吼了一声,他分明看到了那个只比他小了一天的兄弟身中数枪倒下,又看到一个人慢条斯理在江南身上狠狠补了两刀。
这人,就是后来的铃木小川。
在明楼的低喝中,两枚炮弹再次划破天际往下坠落,明楼脸色剧变,一手扔下枪,一手用力拽起王天风,用尽全力大步往前狂冲了几步。
伴随着炮弹落下,明楼扑倒王天风,炽热的气浪夹杂着炮弹席卷过一切。片刻后一切归于死寂。
“明楼!”王天风强撑着清醒去推身上的人,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想再呼喊一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模模糊糊透过明楼的手臂缝隙,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正面无表情举起枪,冲着明楼又补了一枪。而后远去。
四周再也没了声音。
“我们被出卖了。”明楼之前的声音回响在他耳边。
王天风动了动嘴唇,却只是吐出一口血,再无意识。
明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浑身都疼,脑子里像是有根棍子在胡乱地搅动。
他偏了偏头,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待他皱着眉缓过劲,一眼便看到旁边的床上躺着王天风,正靠坐着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疯子…”明楼试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醒了!”王天风转过头,有些错愕的看着明楼。
明楼有些不快,哼了声道:“你是盼着我醒不过来吗?”
“我靠,你脑子没问题!”王天风又是怪叫一声,看新式武器般看着明楼。
“你脑子才有问题!疯子,你这什么意思?”明楼忽然发现似乎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头,满是纱布的触感。
“你也知道,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我们不能去医院。”王天风以奇怪的姿势扭过身冲着明楼,他到底也伤重,只一个动作就喘了好几口气。等他调整了姿势,便接着道:“这儿的联系人给我们找了一个医院的外科大夫,身上表面的硬家伙都给取出来了,可内里的他没辙。”
王天风告诉明楼他们的外伤都已处理完毕。明楼感觉脑子一阵阵的疼,问:“这么说,我是伤到了脑子?”
“准确的说,是你脑子里有块儿不规则的弹片,这儿条件太简陋,根本无法手术。”王天风瞥了一眼明楼,“那大夫说,你要是能醒过来就能活,要是能清醒着醒过来就肯定没事儿。所以你命好,也不好。好的是捡回了条命,还是叱咤风云的毒蛇。坏的是,等我们回去后你这伤早收口了,到时候再手术风险极大,搞不好就得回炉重造!所以,这弹片怕是要跟你一辈子......而且,你这脑子铁定是要落下毛病了。”
明楼听完沉默,继而笑了几声,直把王天风听得莫名其妙。
“疯子,你说,要我们命的,只是一个他这么简单?”明楼冷下了声音。
王天风何等聪明,立刻反应过来,低声说:“你的意思是……”
“我们太高调了,他谁也信不过。”明楼眼神若刀,“先装作不知情,借刀杀人置我们于死地,若我们不出意外的死了,那就是殉国,无上光荣。若我们活着...就跟现在一样,他就使着手段,让我们觉得自己的命是党国救的,并以此心怀感激、为党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有意思。”
王天风沉默,长叹一声“好算计”,又重新躺下身,一卷被子盖在身上。
“这儿,不是我要的。”明楼的声音悠悠飘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王天风却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接了句:“叛党?这位爷,你可想好了?”
“爷可不是叛党。”明楼打着趣摇头,却神色坚定,他眼前浮现出老教授笑呵呵的模样。
王天风微微睁开眼,不可察觉地偷偷看着明楼,最终又闭上眼,说了句:“你刚说了什么?”
明楼抬眼看他,浮出了笑意,道:“我什么也没说,你幻听了疯子。”
王天风低笑几声,两人又各自沉默。
半个月后,明楼和王天风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了军校。而那张他们所熟悉的脸的主人,此刻穿着板正的军装,依旧在说着慷慨正义的话,鼓舞着、带动着一批新进的学员。
好生讽刺。
“罗教官,好久不见。”王天风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吓得罗公博一个激灵。
“别来无恙,罗教官。”明楼的声音再度传来,罗公博几乎瘫软。
“你们,你们……”
毒蛇与毒蜂来到军校的第一课,正是这个满面正气,说着慷慨激昂救国救世的罗公博罗教官给他们上的。
而军校的最后一课,也是这个昔日严厉威严的军人所教给他们的最惨痛一课!
多么可笑。
谁也别信。
“疯子,有兴趣再打一次教官吗?”明楼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般温和的笑。
“正有此意。”王天风大笑一声,冲着罗公博便是一拳。
于是,就在军校这批新生的面前,军界的两位风云人物眨眼开始痛打一位教官,向他们这些新人毫无保留展示了顶尖的身手,眼花缭乱的手法看得他们热血沸腾。
只是,这出手确是毫不留情,是着实在往死里打。
“原来,传言两个传奇爱打教官,是真的……”
新生们目瞪口呆看着一切,直到目送两人干净利落地收手,洒脱离去。
罗公博是被明楼和王天风赤手空拳生生打死的。
整个人完全没法看了。
这得有多大的怨?
军校的新生瞠目结舌,呆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而此时另一教官才匆匆赶来,一张口就告知众人罗公博是奸细,明楼与王天风是奉命行事。总归是拼了命往圆了说,还给明楼和王天风说了不少好话,夸尽了英雄事迹。
如此一来两人的名气一下又提升了不少。
“我们,真不是低调的料。”王天风察觉身后的混乱,干笑两声。
“早有预料,我们回来就有人盯上我们了,罗公博只是个牺牲品,给我们出气用的。既然如此,我看以后我们也不需要追求低调了。”明楼笑,正色道:“对了,还记得那天那个杀了江南的日本人吗?他叫铃木小川。”他将刚收的消息告诉了王天风,“差点炸残我们的,也是他。”
“铃木小川,我记住了。”王天风点头。
“要动手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不想错过。”
“一样。”
于是,铃木小川这个人,这个四个字,成了明楼与王天风共同的宿敌,共同的约定。
“疯子,你准备去哪儿?”明楼看着外面的朝阳,问。
“接了任务,去你老家上海。你呢?去找你的地方?”王天风话中有话,问。
“我打过报告了。马上回法国,养养脑子。”明楼一指他的头。
“脑子有病,是该好好养养!”王天风意味深长地笑。
“你的命是我的,要记得还我。”明楼同样话中有话。
两人大笑,郑重地互行军礼,紧紧握了手。
分道扬镳。
至于去处,明楼早已有了计较。
在心底里,有片红色,一直在呼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