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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傲骨(中上) 那少年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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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医生接到阿诚的电话后一句话都没说,在倾盆暴雨中开着车直奔明家。待看到明楼的样子时,她沉默地站在门前许久,而后说了句:明台你去睡吧,阿诚留下帮我。
明台想要说什么,在明诚和苏医生的眼神中终究是乖乖转身回了房。
苏医生转身锁上房门,阿诚愣愣地看着她。她一句话都没有,眼眶红红的,顿了顿,说:去打两盆清水拿两块毛巾。
阿诚也不说话,转身去了浴室。
苏医生看着明楼,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比自己小了十一岁的弟弟,只觉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阿诚很快打来了温水,两人一个扶一个擦帮着明楼清洗,慢慢露出了他满身狰狞撕裂的伤口。
两盆水交替着换了两次,苏医生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阿诚咬着嘴唇直愣愣看着大哥的伤。
“扶住,我给他消毒。”苏医生取了酒精,阿诚托着明楼,一点点给他擦拭。
带来的酒精耗尽了,在酒精刺激伤口的疼痛中,明楼什么反应都没有。
纱布一圈圈绕上明楼的身子,白得真是晃眼。
苏医生终于停手后,阿诚瞧着只觉得她的脸色很吓人,铁青得可怖。可当他转头看了一眼窝在被子中的明楼时,他又觉得大哥的脸色更吓人。那人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微弱的呼吸几乎不可察觉,已经半天一动不动。
苏医生就这么站着看着明楼,半晌后说:阿诚,你也回去睡,我看着他。
阿诚歪了歪脑袋看看她,然后转身开锁出门。
苏医生踏着他的脚步关上了门,上锁。
阿诚在门后听到上锁的声音,侧头看了看门,然后离开。
苏医生搬了把椅子坐在明楼床边,胸口的心疼满满溢出到眼眸,心中已是怒火滔天,强自平静地等着“罪魁祸首”前来。
明镜久久坐在房中,眼前一幕幕如过眼云烟一闪而过。
从有记忆起,幼年的欢愉,明楼的出世,姐弟的相伴,家中的巨变,风雨的明家,一切的一切……终究是化成了血色的一片。
倒在她眼前的,是幼年的明楼,少年的明楼,更是浴血的明楼。
她猛地站起身,夺门而出。
小祠堂没有那身影,只有一地血色狼藉。
明楼的房中空无一人,干净整洁就宛如他从未在过。
明镜有些脱力地靠在明楼的房门前,在崩溃的精神下,她几乎认为自己失去了明楼。
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她孤身一人。
“大姐。”阿诚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将明镜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姐。”明台的声音也传到耳中,明镜转头望去,阿诚牵着明台的手站在她身后。
“你……你们大哥呢?”明镜有些小心地问。
“在楼上的房间,大姐,”阿诚说,也补了一句:“苏医生陪着他。”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明楼的血,斑斑点点刺着明镜的眼睛,明镜的心。
“姐,哥…”明台有些畏惧地看着明镜,紧紧拉着阿诚的手:“伤得很重,很重。”
明镜僵硬了片刻,有些魂不守舍地准备往楼上走,嘴里却依旧说着:“可是,明楼爱上的是,汪家的,汪家啊……我只能…只能…”
阿诚静静听着,拉着明台,眼中透着些许悲凉。他轻声对着明台说道:明台,我们可能,会失去大哥一段时间了。
明台攥紧了阿诚,说道:不会的阿诚哥,大哥他,是大哥啊。
阿诚低头看着他,摸了摸明台的头,温和地笑着说:你说得对,小少爷。
明镜站在阿诚的房门前,手抬起了半天,依旧放不到门把上。半晌,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慢慢把手放上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激得她猛地撤回了手,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又散尽了。
明镜深吸一口气,一下拉住门把欲开门而入。回应她的却是闷闷的撞击声。
门锁着。
明镜沉熄的怒火猛地又窜了上来,她一拍房门喝了一声:明楼,你给我把门打开!
当然无人回应。
明镜又试着开门,确定门上着锁,她拍着门喊着:明楼!听到了吗?把门给我打开!
依旧无人回应。
明镜怒喝:明楼,姐姐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吧?给我开门!
这次回应她的是一声重重的冷哼,还有她如愿以偿的开门声。
明镜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就开口道:明楼你……
剩下的话,被苏医生那张阴沉的脸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苏医生冷笑道:明大小姐真是好记性,刚把自己亲弟弟打没了半条命,现在还指望他醒着跟你作对?
明镜愣在门前:我,不知道他睡……
苏医生却朝她大喝:“睡?明镜,你还有没有脑子!你还是不是人?!”她远远一指明楼道:“伤成他那样,你指望他还能安稳睡得着?他心里有多少事、有多苦多痛你晓不晓得?!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姐姐的身份就胡乱管教,我告诉你,你还不如明楼这个做弟弟的称职!”
明镜傻在那里,听着苏医生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听着!明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明楼更是!如果你不要他这个弟弟,我要!我来教他,我来养他,我来供他上大学!你可以怪他、打他、骂他,可你不该下这般的狠手,他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苏医生越说越气,越说声音越大,“你管过他多少?你又懂他多少?除了打就是打,这些年来,我替他上过多少次药,他身上有多少伤疤你知道吗?!我回回出诊你明家,哪一次不是鲜血淋漓?!我几乎是他明楼的私人医生!明镜啊明镜,你扪心自问,到底是明楼亏欠了你,还是你亏欠了他!”
这句话一出口,明镜如遭雷劈,苏医生喘着气愤愤地看着她。
“我……是我亏欠……姐姐。”微不可闻的声音此时却从床上传来,轻轻落在两人中间,如捶击重鼓。
最不应该清醒的人却在此刻清醒。
苏医生一顿,冷哼一声回头冲着明楼大骂一声:“你小子是真傻啊!”而后一甩手又把门锁了,将明镜隔绝在外。
明镜怔在那里,这一声轻不可闻的“是我亏欠姐姐”叫她的心生疼,疼得如刀钝钝地割在心头。
明楼,又何曾亏欠自己?又怎可能亏欠自己?
她失魂落魄地靠着冰冷冷的墙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阿诚牵着明台站在二楼的楼梯上沉默地看着。
苏医生去看明楼,这个而今虚弱无比,乖巧窝在床中的孩子。
明楼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软软的散乱着。他嘴角依旧是习惯性的挂着一丝笑,这抹笑意是温和的,也许暖得到别人,却暖不了这个孩子冰冷的身子,更暖不到他透凉的心。
他说:姐她,没错。
苏医生凝视着他,这孩子的眼睛里已没了光。
他说:是我,错了。
苏医生仍旧看着他,这少年的脸色雪白如纸。
他说:我,该死。
苏医生狠狠皱眉,眼睁睁看着明楼猝然用力翻起身俯在床边呕出一大口鲜血,措手不及。
他嘴边滑落着血滴,喃喃着:我,太自私了,太贪了,我……该死,该死。
话到此处,一阵针扎般密集的疼痛不可抗拒直达大脑,明楼闷哼一声,又是一口血夺喉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苏医生落下泪来,自小从医的她失态地大喝一声:明楼!
这一声喝惊醒了门外的明镜,惊到了楼梯上的明诚和明台。
明镜慌慌张张爬起身去拍门,明诚和明台也跑到门前喊着大哥。
门,终于在三姐弟的呼唤声中缓缓打开。苏医生拦在门前,说了一句:明镜,你跟我进去。
阿诚和明台不肯,苏医生第一次冲他们发了火,吓得两个孩子一哆嗦后退了两步。
明镜跨步就往里走,苏医生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又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血腥味浓得让明镜呼吸困难,她喘着粗气去看明楼,更多的血腥味涌进她的喉咙,她看到地上的一大摊鲜血,也看到满床头染血的酒精棉。
“他说,他该死。”
苏医生冰冷的声音传入明镜的耳朵。明镜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的亲弟弟,明楼,说他,该死。”苏医生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明镜僵硬地转头,机械地一步步走到明楼的床前,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摸上了明楼同样冰冷的脸。
谁也暖不了谁。
明镜哭了,从无声到嚎啕大哭最终泣不成声。
“明镜啊明镜,你捆着他太紧,困得他太苦,该放放了。”苏医生长叹,继而开门离去。
放?
放......
放。
明楼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滴水不进,高烧低烧交替上演,伤口因发烧迟迟不曾好转。
他一直紧锁着眉头,喃喃着什么,却永远无声。明镜知道,他念着汪曼春。苦苦挣扎在世仇和爱情混合而就的漩涡里。
起先明镜认出明楼念着曼春二字时,仍旧会泛起阵阵烦闷,可久而久之,她忽然在无声中听出了明楼的悲凉与无奈,无助与苦涩,痛苦与愧疚。她甚至在想,自己已然终身不嫁,若是明楼此番断情而终身不娶,那明家岂不是真的要断了香火?
可,汪家,当真不行呐……
这个孩子似乎连昏迷都有自己的打算,他一动不动,昏昏沉沉睡了三天三夜。换药消炎刺激不到他,汤药水米入不了他的口,似乎他只想沉在自己的梦境里好好静静,不愿被任何事任何人所搅扰。
苏医生急,明镜更急。
第四天,就在明楼往常固定的起床时间中,他醒了过来。
一醒就醒得彻底。
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少了很多东西,也多了很多东西。
他缓缓撑起身,靠坐在床头,眼眸低垂,万千思绪涌上眼中又一一压下。三天不吃不喝,的确太过虚弱,所幸还是挂过几袋水,能撑住一丝气力。
这个十九岁的孩子,模样虽依旧青涩,可眉宇眼神中早已透出了成年人的模样,而今更是浑身散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气质,还有岁月的深沉。
明楼穿上黑色的西装裤,缓缓下了床。站在镜子前慢慢套上雪白的衬衫,遮了裹满纱布的欣长身子,修长好看的手指把一颗颗洁白的纽扣一一扣上,而后工工整整将衬衫扯挺扎进了裤子里,拴上皮带,换了皮鞋,也没忘记床头上的手表,开门迈步走出屋。
他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着,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当。
一丝不苟的衣装下,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寻遍全身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苦痛,只有面色苍白。
明楼迎着朝阳站在院门前,阳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几欲透光。他慢慢仰起头,闭上眼。
明镜慌慌张张寻出了门,一下便看到眼前这一幕:修长的少年仰着他骄傲的头,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刚好的阳光洒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微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干净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勾勒着少年挺拔的身影。她忽然心中安定。
那少年转身,背着太阳,就像乘着阳光。顿了顿后,他瞧着明镜微微欠身说了句:大姐,早。
明镜忽然有些哽咽,应道:早…弟弟。
明楼勾起唇角,眼里噙着笑,一步步踏着阳光向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