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rce》Circe

8、Chapter 08 惩罚 百年前的瑟

　　Chapter 08 惩罚

　　残阳如血，染红了洁净的白云。
　　世界，被笼罩在凄凉哀婉的血秋之中，树叶飘落的声音，仿佛是极淡的叹息。
　　无风，空旷，原野上，衰草连天。
　　清澈的溪水一片淡红，向东静流，如同人生长恨。
　　悄无声息潜入心底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长而柔软的茶发，齐腰。少年美得有些女气，残阳下的面容，有些许曚昽。
　　抬头仰望天空，云端之上，少女的红发长得几乎垂到脚踝，她身着纯黑长裙，胸前用金线绣着炽烈的太阳，而眼神却冰冷邪恶。
　　胸前金色的烈日标志着她的身份。她是太阳神的女儿，拥有能令天地失色的强大力量，能够召唤神明的伟大巫女——瑟西。
　　天风吹起了她长及脚踝的红发，随风而舞。瑟西站在赤红的云端，淡淡俯视大地，眼里有睥睨苍生的傲然。不得不承认，这个冰冷邪恶的巫女，却拥有倾覆天下的美，无人企及。
　　可是今天，她却明白了——在权利面前，美丽与力量原来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昔日种种通通在今日，化为一缕青烟，消弭在这六合八荒。在神的世界里，从来都不存在真实，因为真实往往只是经过完美掩饰的虚伪。
　　夕阳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着，停驻在天空，久久未落下山去。
　　“月阴女神黑卡迪，请听从吾之召唤——”瑟西轻轻阖起双眸，天地在刹那间仿佛黯淡了许多。随着她清冽的嗓音，她的周身渐渐浮起浓重的黑色，如墨，渐渐把她淹没。片刻之后，黑色的雾气瞬间消散，一个银发女子出现在瑟西面前。她低着头，恭谨地站在瑟西身前，等待指令。
　　“月阴女神黑卡迪，请动用月之魔力，让潮水泛滥，淹没这片罪恶的大地，让信奉天神的愚蠢人类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的嘴角浮起嗜血的残忍，目光里闪烁着复仇的快意。
　　银发少女领命，转瞬消失在黑色浓雾之中。不消片刻，四方的海洋里，蔚蓝的海水通通因为月的指引，起了剧烈的反应。
　　“瑟西，你在干什么！”
　　伊特瞬间移动到云端之上，与瑟西相对而立。
　　愤怒惊讶与愧疚的表情同时在他美得女气的脸上交织着，织出了深深的苦痛。
　　“我在干什么？你没看到吗，我在惩罚你所犯下的罪恶。”瑟西嘴角挂着冷笑。
　　“对不起，虽然与魔族公主订婚非我所愿，但我已不祈求你原谅。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一定成了不堪之人，甚至罪孽深重，我愿意接受你任何惩罚，可是天下苍生却是无辜的，难道仅仅因为他们信奉神明，就要连他们的生命一同抹杀吗。瑟西，作为神，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任性而为，是必定要付出代价的。天帝决定与魔族联姻，也不无道理，他是为了整个神界乃至人界的安宁，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来迁怒他，迁怒无辜的苍生？”
　　“第一，你的抱歉我并不接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向我解释的必要。第二，既然你愿意接受我的惩罚，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所要惩罚你的手段，就是毁了这天下。第三，你说天下苍生是无辜的，我却不敢苟同。神明是因为人类的信仰而存在，也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如今世道腐朽糜烂，不就是因为人心肮脏，存在了杂念么？人的罪恶已经影响到了神界，怎么能说他们无辜？抹杀他们的生命只是因为我对这世界仍然抱着一丝希望，通过这个最直接最彻底的方法还大家一个洁净无暇的世界，这难道不好吗？第四，我并没有任性而为，而你所说的代价，在我来看，微不足道。我拥有连天神都忌惮的力量，他又能拿我怎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天帝决定与魔族联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他凭什么认为魔族会履行约定，从今以后与天界和平共处？你难道忘了特洛伊之战了么，魔族公主并不是等闲之辈，她同样拥有强大的黑魔法。天帝的做法无疑是引狼入室。从来就不要相信任何人，否则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瑟西余光扫过海与天的交界处掀起的巨浪，又重新将目光放回眼前这个人身上。
　　作为天神之子，伊特实在是个不合格的继承者。总是心存仁慈，怎么能号令众神，统领整个神界？反倒是他的弟弟夏澜，拥有一颗冷漠的心和果敢的决断力。只是他尚年幼，明年才满500岁，其实天帝是想要让他来继承的吧？
　　瑟西看他的眼神有一丝嘲讽，被自己的父亲利用，居然还这么心甘情愿。利用联姻的手段来稳固自己的权利，分明就是无能者的行径。天界真的有如此不堪么，竟然连与魔界一战都不敢，这足矣看出统治者的懦弱与无能！
　　“记住伊特，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真正相信，唯有自己。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忠告。从今以后，我们便是陌路人。如果你不愿看到苍生涂炭，还要来干预我，那么就别怪我不念旧情。说到做到。”瑟西冷言，离去。
　　伊特宿命般地闭起双眼——是的，他无法阻止她。即使他是天帝之子。
　　瑟西拥有的力量，绝不是他所能想象。单凭召唤神明这点，他就无法轻易办到，而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瑟西，太阳神之女，同时也是最伟大的巫女，拥有至高无上的黑魔法，连天帝对她都要忌惮三分。
　　看着她最后的冷笑，他心凉如死。
　　苍生对她而言，不过是报复他的手段。她从来都视苍生为蝼蚁，为什么时至今日，他才发现。
　　七日之后，沧海横流。没有一寸土地逃过那场灾难。
　　瑟西重新站在云端之上，漠然地俯视着大地。嘴角扬起嗜血的笑容。
　　然而她不知道，亲眼所见未必就是真实。
　　在神的世界里，真实往往只是经过完美掩饰的虚伪。
　　而那日她在云端所见，不过是梦神给予她的一个梦境。
　　云端一别之后，伊特去往冥界，找到了他的朋友，梦神安提，托他给瑟西制造一个梦境。
　　而那个梦如同真实，一夜之间，一个梦，却让她以为度过了十年。
　　梦醒之后，当她看到脚下的那片土地依旧生机勃勃，也未曾猜疑。十年时间，足够人类在灾难之后重建家园。
　　这个谎言至今未被拆穿，在瑟西的记忆里，一直发生过那么一件事吧。那样惨烈的屠杀，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坐视不理，听之任之，他只能尽力而为，却又无法正面阻止瑟西。
　　这个方法，无疑两全其美。可是同样，这个看似安全有效的方法也存在着极大的危险性。如果有一日瑟西知道她曾经被如此欺骗，那么带来的后果也将会不堪设想……
　　清晨的日光璀璨而明亮，照亮了他的家。
　　伊特坐在窗前，收回了凝视天际的目光。
　　那么久没有回天界了，不知道那里的情况怎样。
　　后来，伊特拒绝了与魔族公主的联姻一事，而同时瑟西却请求她的父亲将她的记忆与力量彻底封印，让她到人界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没有人知道原因。
　　他随即来到人间，每一世都找到瑟西，陪伴她一生，当作曾经伤害过她的补偿。
　　而失去记忆与仇恨的她，果真如同她所期望的那样，就像每个平凡而又美好的女孩一样生活着。
　　而这一世的她，与原来的她，外貌格外得相似。
　　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她的母亲为她取名，也叫瑟西，并且他们成为了邻居。
　　封印松动，他看到她一夜之间黑发变成了红发，虽然不够长，可是他依旧能够找到旧日瑟西的影子。
　　而她自己不知道，每次她的力量恢复了些许，她的头发都会悄悄长长一寸。如今，她的发还未及腰。
　　伊特的别墅坐落在南郊，离海边很近，晚餐后去海边散步是极好的选择。
　　有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温润潮湿的气息。
　　似乎坐得久了，身子有些麻木，伊特从柔软舒适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打算去院子里走走，散散心，顺便帮瑟西打理一下她家后院几乎被主人遗忘了的黑色曼陀罗。
　　高傲而神秘的黑色花朵，因为魔法的作用，依旧傲然挺立盛开着。
　　他起初看到她在院子里种这种花的时候，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诧异。
　　——那个外表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应该是天真而懵懂的，而黑色曼陀罗，却交织着高傲神秘与毁灭。
　　这些词在她的身上，几乎格格不入。
　　可是他却立即想起了曾经那个喜欢穿着黑色长裙的红发少女。
　　原来，经历了这么场生死轮回，她竟仍对黑色如此执着不悔。
　　黑色，象征着毁灭呵……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瑟西本身，就是“毁灭”的代名词吧。因为憎恨，可以转化为惊天动地的力量，无可阻挡。
　　即使有了足够的爱和时间，她内心所积蓄的仇恨，也不会消弭丝毫。百年之后，当封印被打破，当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占据了她全部身心，她定会用全部的心里百倍偿还。
　　而他，也要早早做好思想上的准备。不知道等待着他的，又将是怎样残忍酷烈的折磨？
　　——可尽管如此，他却没有丝毫想要阻止瑟西复苏的想法。即使天下大乱，动荡不安，生灵涂炭。他不过是希望，那个被压抑禁锢了百年的灵魂，可以彻底苏醒，瑟西能够做回真正的自己。一切抉择，都应由她来决定，他只要静静地等待一切的发生。
　　——没有谁能够帮得了她，人只能自救。
　　海与天的交界处，一道金色的光迅速划过天际。伊特暗自心惊——是夏澜的净化之光。
　　强烈而耀眼的金光迅即化为淡金色的雾气，笼罩了海面某个上空。似乎有一层淡蓝色薄膜状结界保护，金色的雾气在与结界相互触碰的瞬间爆发出一道极其夺目的紫色光圈。只是一瞬，耀眼的光华瞬间黯淡下去，消失不见。
　　无形中有股力量与夏澜抗衡，保护着塞壬的海岛。
　　伊特从沙发上拎起一件黑色的外套，匆匆离开。
　　秋日的初晨，海边空旷无人，乳白色的沙滩反射着慵懒的日光。
　　一个妖冶的女子忽然出现在秋日宁静的背景里，如雪的长发随风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