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rce》Circe

9、Chapter 09 妖颜 美杜莎——

　　Chapter 09 妖颜

　　女子猩红的唇瓣翕合，口中喃喃。
　　嘴角残有还未擦干的血迹，脸色苍白，神色倦怠。
　　方才倾尽全力的一击已经使她精力透支，惨白如纸的面色隐隐看出力量的不济。
　　以一己之力与天神对抗，她怕是古今第一人吧？明知此举危险之极，却仍然不顾一切。
　　她望着汹涌起伏的蔚蓝色海水愣怔出神，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的海蓝色长发。
　　曾经，为爱她如此疯狂，追随着那个海上的王者，不惜一切只为了换得对方片刻的凝眸。
　　然，今日为恨，她依旧疯狂，苦心修炼，不负所望，竟能与神对抗，瓦解了天神之子夏澜的净化之光。仅仅受了轻伤的她并未有所欢喜，反而怅然迷惘，望向海面的一瞬，竟然回想起了昔日的旧人，思绪万千，绵绵不绝。
　　爱与恨，终系于一人之身。
　　那个人，定是她此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迷离的水光让她有一瞬的恍惚感——
　　一个女子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眼前，深碧色的长发柔顺地下垂，面容美丽而宁静。
　　她总是温柔地望着她，说：来，姐姐带你去海上好不好？
　　那时的海面，总是风平浪静，唯有海鸥偶尔掠过。
　　四季的海风出奇得温和，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着和煦的日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清香几不可闻。
　　她一边深呼吸，感受着海的气息，一边听姐姐娓娓道来。
　　这片海域距离魔界的入口仅有几千米，平时人烟稀少，极少有人类能够到达，所以她从未见过人类的样子。
　　姐姐喜欢说神的故事，而她所听过的最多的名字，便是海神波塞东。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传说中伟大的海之神祗，但是从姐姐的描述中，海神俊美的形象已经在她尚且年幼的心灵世界里深深扎根。
　　而她不知道，这个曾经被自己崇拜的神祗，会真正得来到她的世界。同样也是因为他，她和姐姐的命运被彻底改变。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姐姐暗恋着海神之时，为时已晚。
　　世事沧桑，人难料。当初与姐姐一同在海上游玩之时，谁又能想到，几十年的时光，却因为一个原本不相干的外人，将她们平静而美好的生活彻底覆灭。那个曾经最疼爱她的姐姐，竟然为了那个人，不惜牺牲自己血脉相通的亲人。
　　爱情让人变得麻木，学会憎恨。
　　那双曾经温柔注视她的明亮眼眸，刹那间溢满仇恨。她瞪着血红的双眸望向她，嘴角浮起的冷笑如利剑刺穿她的心脏。
　　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姐姐么？
　　不，不是。她怎么能承认眼前残忍毒辣、充满仇恨的女子是她的姐姐。
　　因为姐姐从来都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是那么温柔亲切，总是讲故事给她听，总是带她到大海上游玩。父亲和族人们只会逼迫她学习各种各样晦涩难懂的魔法，丝毫不顾及她还是个孩子，这个时候只有姐姐了解她、陪伴她。她还记得冬天她帮她亲手织围巾，夏天做美味的甜汤给她喝，甚至不惜用象征魔力的长发为她编织护身符……
　　姐姐，眼前这个人，还是你吗？
　　人心，真的是世上最容易改变的东西吗？
　　呵，我怎么忘了……我们都是妖女，天生属于黑暗，堕落残忍本来就是我们的本性，我又怎么能强求你变得亲切善良……
　　她宿命般地闭起双眸，眼角有一行清泪滑落。
　　她不想看眼前人狰狞的面目，极力回想着从前她温婉的面容，然而不管她怎么努力，记忆里那张脸总是一片模糊。
　　接着，她听到她念起咒语，顿时海面上狂风乍起。
　　她听见巨浪翻滚的声音，心下恍然。原来她再次把她约到海上，是为了这一刻，亲手将她推入海的深渊，万劫不复。
　　她感到一只有力的手将她从甲板上推入波涛汹涌的海中，墨色的海水席卷着巨浪在一瞬间将她吞噬。
　　她没有采取任何自救的措施，意识渐渐模糊不清。直到一个冰冷清冽的声音淡淡地唤着她的名字：美杜沙……
　　睁开眼的一瞬，她毫无理由地将憎恨转嫁到他身上。
　　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的姐姐憎恨她，妒嫉她，恨不得置她于死地，是他毁了姐姐原本与世无争的性格！
　　要知道，在魔界，拥有这样的性格是多么难能可贵。她们从小就必须接受各种训练，培养她们残酷的个性，让每个孩子在残忍的杀戮里渐渐成熟——而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姐姐几十年来纯真宁静的心境破坏殆尽。姐姐，最终只能和族中其他的妖女一样，成为黑暗的使者，残忍狠毒，漠视生死。
　　——将来有一天，她会不会也同样冷漠与桀骜，视苍生如无物？
　　她冷淡地看着他，即使他救了她一命。
　　多年之后，她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吧。
　　——曾经因为姐姐的缘故，对他几乎恨之入骨。可是竟然在相处之中无可救要地爱上了这个俊美而冷漠，霸道而独断的海之神祗。
　　再然后，就在她几乎要以为他同样爱上她的同时，他却放弃了她，选择了另外一个温柔贤淑、美丽聪慧的女子。
　　回首往事，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多么无知和愚蠢——他是高高在上的海神，怎么会为如此卑微的妖女而停留。自己再怎么努力，换来的不过是他片刻的凝眸。
　　心中的积怨在一瞬间暴涨，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内心的黑暗在一寸寸蔓延，悄无声息。仇恨的种子一旦播种下去，便会疯狂滋长，如同春日疯长的野草。而表面上，她一如从前。
　　复仇的计划悄悄展开。
　　直到百年之后的今日，她已经拥有的了与神对抗的力量。
　　但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
　　她需要一个有力的加盟者……
　　日光平静地照耀着白色的沙滩，细沙随着海风如水流缓缓流动。
　　一片忽然飘至的白云在沙滩上投下暗色的剪影。
　　她忽然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逼近！
　　美杜沙豁然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茶发少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美杜沙冷笑着望向他，毫不示弱。片刻之后，她的瞳孔骤然紧缩，伊特淡笑着念了几句简单的咒语，空气中乍然闪现一道洁净的白光，一面巨大的玻璃镜面横挡在他们之间。美杜沙暗道不妙，却来不及收回方才的攻击，她飞快地掠开一丈，仍没能躲过力量反弹的一击。
　　被反弹回来的力量击中，美杜沙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随后右手紧紧按住心口，然而喉头的甜腥愈发浓郁，她终于忍不住咳出血来。
　　暗红的血滴落在白色的沙滩上，一滴，一滴，无声地坠落、蔓延。不消片刻，蜿蜒的血迹骤然出发一道暗红的光，只闪现了一瞬，随后暗淡下去，旋即化作一条条暗红色的细蛇。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海潮席卷上岸，十多条小蛇齐齐吐着信子，向挣扎的小鱼涌去。它们如饥似渴地吸食着鱼的鲜血，血红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未几，一条活生生的小鱼只剩下了空壳。
　　美杜沙只扫了一眼，伊特也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
　　戈耳工美杜沙，高更的女妖一族，她的血液能够化为毒蛇，眼神能够使人石化。世人绞尽脑汁思考对付她的方法，却唯独没有想到，一面镜子就可以克制她的能力。
　　美杜沙脸色变了变，随后又展露了笑颜，她的笑容美丽而妖艳，一颦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媚惑妖娆：“莫非你就是伊特？是来找瑟西的？放心，她和夏澜在一起，不会有危险的。难道你还不放心你的弟弟么。”
　　“瑟西？我来找她干吗，我是来找你的。”伊特玩世不恭的笑容里隐隐多了某种冷酷的意味。
　　“呦，这可真是教人受宠若惊。”美杜沙玩弄着手中的长发，笑道，“如果我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只有我可以唤醒瑟西的记忆。”
　　美杜沙的话及时制止了伊特第二次的攻击，他顿了顿，美得有些女气的脸上笑容未敛：“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我们的目的是同样的，你不必怀疑。七日之后，瑟西的封印自然会被打破。如果那时瑟西有丝毫损伤，你尽管来找我，我定会在次恭候！”她的声音一扫片刻前的柔靡，坚定如誓言，眼神刚烈而决绝——这次，她一定要成功！否则，将再无第二次的机会。波塞东，终于到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伊特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眼里闪过一丝钦佩——原来妖女一族，亦有美杜沙这样烈性的女子，这才是她的真性情吧。
　　“好，一言为定。”伊特转身离去，然而他所走过的地方，竟没有丝毫脚印的痕迹，她微微一惊，看着他的背影，随后挑起一个苍凉的笑。
　　——瑟西，有一个人如此爱你，你可欢喜？而我却只能终日活在复仇的意念之中，若是没有了这样的信念，怕是我只能随着时光一同枯萎死去。
　　而她不知，在瑟西心里，同样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她的执念，甚至比她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