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灭门案凶手小时候》夜雨荷灯

9、第 9 章 婶子，我想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赵丹倩背上铺盖卷，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玉米已经收了，麦子刚种下，新翻的泥土气息从窗外飘进来。她靠着窗户，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是三门村这一片最好的高中。能考上的，都是各个乡镇的尖子生。赵丹倩考了全镇第三，成绩够了，学费却让李芳愁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许老三闷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这两年攒下的钱，一分没动。
　　“拿去。”他只说了两个字。
　　赵丹倩看着那布包，又看看许老三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鼻子有点酸。
　　班车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县城汽车站停下。赵丹倩拎着行李下车，站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深吸一口气。县城比镇上大多了。有楼房，有柏油路，有自行车流，还有几辆小汽车。她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路问，找到了县一中。
　　校门是铁栅栏的，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商城县第一中学。门卫看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放她进。校园很大，有教学楼、宿舍楼、食堂，还有一个操场，铺着煤渣跑道。新生报到处排着长队，她站在队里，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方言，有些是县城的，有些是和她一样从乡下来的。
　　“你哪个镇的？”前面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回头问她。
　　“三门镇的。”
　　“哦，那边远吧？”
　　“还行，坐小巴一个多小时。”
　　女生叫周晓燕，县城本地的，父母都是工人。她话多，自来熟，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的家底都交代了。赵丹倩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她想的是，这一住校，一个月才能回去一次。李芳那边，她放心不下。许传勇那边，也放心不下。还有那件最重要的事——再过两年，李芳会出事。
　　她得想办法。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操场。
　　赵丹倩被分在靠窗第三排，同桌就是周晓燕。班主任姓马，教语文，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堂课，马老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赵丹倩时，她站起来，简单说了名字、来自哪里，就坐下了。马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下了课，周晓燕凑过来：“你也太闷了，多说两句呗，让男同学记住你。”
　　赵丹倩笑了笑，“有啥好说的。”
　　周晓燕眨眨眼，“你这长相，不说也有人记住。”
　　赵丹倩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这具身体今年十六岁，正是长开的年纪。这两年吃得好些了，脸上有了肉，皮肤也白净了，五官渐渐显出样子来。她照镜子时偶尔会恍惚，觉得这张脸已经不太像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的许林娣了。
　　“别瞎说。”她低头翻课本。
　　周晓燕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闹。
　　高中的生活，比初中紧张多了。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早读，七点早饭，然后一上午的课。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接着上，晚上还有晚自习，到九点半才结束。
　　赵丹倩很快就适应了。这些课程对她来说不难，甚至可以说太简单。但她不能表现出太轻松，得装作和大家一样努力。
　　她最惦记的是家里。
　　每个周末，她都会去校门口的传达室，看看有没有家里的信。李芳识字不多，信是许传勇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姐，家里都好。娘说让你好好念书，别惦记。我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娘奖励我两个茶叶蛋。”
　　“姐，王家又来找麻烦了，娘骂回去了，没事。”
　　“姐，你啥时候回来？娘煮的茶叶蛋没你煮的香。”
　　赵丹倩每封信都看好几遍，看完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她也会回信，写很多，写学校里的事，写县城的事，写让他好好学习，写让他多帮李芳干活。写完了，贴上2毛钱的邮票，投进邮筒。
　　一个月能回去一次，有时两个月。每次回去，她都会带一些东西：县城的新鲜吃食、旧书摊上买的旧书、供销社打折的布料。许传勇最高兴的是旧书，不管什么书都看，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她带了一本《国家地理》回去。许传勇抱着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她：“姐，这书贵不贵？”
　　“不贵，两块钱。”
　　许传勇点点头，把书放在床头那堆图片旁边，每天都要翻一翻。
　　高二那年，赵丹倩分到了文科班。
　　班主任还是马老师，看见她分班后的成绩单，有些意外。
　　“赵丹倩，你数学成绩很好，怎么不选理科？”
　　她想了想，“我更喜欢文科。”
　　马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其实她选文科，是因为文科班的作业少一些，能腾出更多时间想事情。想家里的事，想许传勇的事，想李芳的事，想那件即将发生的事。
　　时间越来越近了。
　　一九九七年，许传勇小学毕业，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十一岁的少年，个头蹿了一大截，快赶上赵丹倩的肩膀了。他瘦，但结实，胳膊腿都长长了，走路带风。李芳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挂鞭炮，引来好些人看。许老三那天多喝了二两酒，没醉，但话比平时多。
　　“传勇，好好念，以后比你姐还出息。”
　　许传勇点点头，脸红红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
　　赵丹倩在旁边看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再过一年，就是一九九八年。李芳会出事。她得想办法。那种感觉，像等着一场必来的暴雨
　　高三那年，赵丹倩的学习成绩突然下滑了。马老师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她说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马老师看着她，叹了口气。“赵丹倩，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让自己后悔。”她点头，但心里知道，她怕的不是后悔，而是来不及。

　　高考前一周，她请了假，回去了一趟。
　　赵丹倩在家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她哪儿也没去，就守着李芳。帮她洗菜、烧火、收拾院子，陪许传勇写作业，听许老三收音机里的评书。阳光很好，院子里晒着刚洗的衣服，风吹过时带着皂角的香味。
　　一切都那么平常。
　　可她知道，不平常的事快来了。
　　第三天早上，她要回学校填志愿。李芳起得比平时还早，灶台上已经煮好了稀饭，蒸好了馒头，还特意煮了一锅茶叶蛋，香得满院子都是。
　　“多吃点，”李芳把碗推到她面前，“路上饿。”
　　赵丹倩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
　　吃完饭，她背起书包，往外走。李芳送她，一直送到村口。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田野朦朦胧胧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李芳站住了，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赵丹倩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
　　布包热乎乎的，是刚煮好的茶叶蛋。那股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赵丹倩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布包，看着李芳那双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这些年，这双手每天凌晨起来蹬三轮车，每天在灶台上忙碌，每天为她、为许传勇操劳。
　　她抬起头，看着李芳的脸。那张脸晒得黑黑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丝，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婶子。”
　　“嗯？”
　　赵丹倩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
　　李芳愣住了。
　　她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么多年，这个继女从来没抱过她。她们之间，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她做饭她吃，她干活她帮，从没有过这样的动作。
　　但赵丹倩就那么抱着她，紧紧的，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
　　“林娣？”李芳的声音有点慌，“咋了？出啥事了？”
　　赵丹倩把脸埋在她肩上，说不出话。
　　她想说，婶子，按照原来时间线还有一个月你会死，
　　她想说，婶子，我想救你，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下。
　　她想说，婶子，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好。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浸湿了李芳的肩膀。
　　李芳被她哭得心慌，终于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傻丫头，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填完志愿就回来，家里给你留着门。”
　　赵丹倩在她肩上点头，使劲点头，却哭得更厉害了。
　　晨雾在她们周围飘着，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口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
　　过了很久，赵丹倩终于松开手。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李芳。李芳的眼睛也红了，但还在笑。
　　“这孩子，真是……”她伸手抹了抹赵丹倩脸上的泪，“行了，快走吧，别误了车。”
　　赵丹倩点点头，把那个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她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李芳还站在老槐树下面，朝她挥手。
　　晨雾里，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赵丹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只能抱着那包茶叶蛋，上了班车，一路哭回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