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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一九九八, ...

  •   一九九八年的初夏,雨水特别多。
      从六月开始,天就像漏了一样,隔三差五就是一场大雨。村前的小河涨了水,浑黄浑黄的,淹了河边好几块地。许老三的编筐生意受了影响,雨天没人来买,他喝酒的次数反而多了。
      李芳还是每天凌晨起来,蹬着三轮车去县城卖菜。下雨天也去,披着块塑料布,浑身湿透了回来。许传勇有时候醒得早,听见院门响,知道是娘回来了,翻个身又睡过去。
      十三岁的许传勇已经上初一了。学校在镇上,每天骑车来回,十多里路。他个子蹿了一截,瘦,但结实。那条红围巾早就收起来了,天热用不着,但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
      赵丹倩十八岁了,模拟考刚结束。她考得不错,老师说出成绩后可以写志愿,应该能上个好大学。但她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这些年她等了又等,终于等到这个夏天。
      一九九八年。
      李芳出事的那一年。
      她提前回了家,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李芳笑她:“考完了还不出去玩,天天窝在家里干啥?”她笑笑,不说话。
      她知道那天快来了。

      二、事情是从一块地开始的。
      许家祖上传下来一块宅基地,在村东头,挨着王家的地。两家挨着的地方有一条沟,是用来排水的。那年雨水多,沟被冲垮了,两家的地界就模糊了。
      王家说那条沟往许家那边移了三尺,占了他们的地。
      许家说没有,沟在那儿几十年了,从来没变过。
      这种事在村里常见,一般都是找村长评评理,各让一步,也就过去了。但这次不一样。
      王家是村里的大户,村支书姓王,村主任姓王,会计也姓王。王虎当家,三个儿子个个横着走。王虎承包了鱼塘,有钱。王二柱包着砖窑,有势。王三柱最小,但也十七了,跟着两个哥哥混。
      许家呢?许老三是个跛脚,只会编筐,话都说不利索。李芳是个卖菜的,改嫁过来的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外姓人,没根基。
      在村里人眼里,许家就是软柿子。
      可李芳不是软柿子。
      那天下午,王虎带着三个儿子站在地头,指着那条沟说:“这沟占了我们王家三尺地,你们得退出来。”
      许老三蹲在院子里编筐,头都没抬。许传勇昨天就去外婆家,要明天才回来。李芳从屋里冲出来,往地头走。
      赵丹倩正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李芳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心里咯噔一下。
      “婶子!”她喊,“你去哪儿?”
      李芳没理她,走得更快了。
      赵丹倩放下衣服,跟上去几步,想了想,她脚步拐个弯朝村长家跑去。她跑得飞快,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跑到村长家,村长不在。又跑到支书家,支书也不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他们肯定在村口!
      她转身往村口跑。果然,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支书王福贵和村长王德厚正蹲在那儿抽烟,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
      赵丹倩冲过去,上气不接下气。“支书!村长!出事了!王虎家要打死人了!”
      王福贵抬起头,眯着眼看她。“许家丫头,咋咋呼呼的,谁要打死谁?”
      “王虎!王虎带着三个儿子,在村东头打我婶子!快出人命了!”
      王德厚皱起眉头,“李芳?又跟王家吵起来了?”
      “不是吵,是打!四个人打一个!我婶子快不行了!”
      王福贵和王德厚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站起来。“走,去看看。”他们走得慢悠悠的,赵丹倩急得直跺脚,但又不能扔下他们自己跑。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恨不得扛起这两个人跑。
      田埂边上,李芳把袖子卷到手,肘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王虎!你个老不死的!这沟打我嫁过来就在这儿,几十年了,你凭什么说是你家的?”
      王虎背着手,冷笑:“外姓人,你懂什么?这地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有地契的。”
      “有地契你倒是拿出来啊!”李芳往前逼了一步,“拿不出来就是放狗屁!”
      王大柱站出来:“李芳,你别不识好歹。我爹好声好气跟你说,你骂什么人?”
      “我骂人?”李芳指着他的鼻子,“你爹先骂我的!他说我是外姓人,说我改嫁来的寡妇,说我带拖油瓶——他骂了我多少句,你聋了?你们王家祖祖辈辈都是这副德行,仗着村里有几个姓王的,就以为这地是你们家的了?”
      王二柱也站出来了,黑着脸:“李芳,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就这样!”李芳毫不退让,“你们王家什么货色,全村谁不知道?王大柱你在外头倒腾那些东西,来路正吗?王二柱你那个砖窑,压死过人没有?你们一家子做的那些缺德事,老天都看着呢!”
      王虎的脸已经青了。
      “李芳,你给我闭嘴!”
      “我偏不闭嘴!”李芳往前又逼了一步,“王虎,你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横,可你孙子呢?王大柱生了个傻子,王二柱结婚多少年了,连个蛋都没下一个!你们王家断子绝孙,那是报应!”
      空气突然静了。
      王虎的脸由青变白,由白变紫。王大柱、王二柱、王三柱的脸色也变了。
      王大柱最恨别人提他儿子是个傻子的事。他冲上来,指着李芳的鼻子:“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我说一百遍!”李芳毫不退缩,“你们王家断子绝孙,不得好死!老天爷长着眼呢,早晚收了你们这帮畜生!”
      赵丹倩已经带着村长和支书赶过来时,李芳一边脸肿的高高的像发面馒头,她整个人一边在泥水里打滚,一边喊着:“救命啊,打死人了!”
      “住手!”王福贵喊了一声。
      王虎回头,看见是他,脸上堆出笑来。
      “支书,您咋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们今天要出人命是不是?”王福贵板着脸,“怎么回事?”
      王虎指了指地上的李芳,“这个疯婆娘,占了我家的地,还骂我们王家断子绝孙。我们教训教训她。”
      赵丹倩冲到李芳身边,蹲下去扶她。李芳的眼睛半闭着。但她还有气,嘴里还在嘟囔,不知道在骂什么。
      “教训教训?”赵丹倩抬起头,盯着王福贵,“四个人打一个女人,这叫教训?这叫杀人!”
      王福贵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咳嗽了一声。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这事儿回头再说,先把人抬回去。”
      王二柱还要说什么,被王虎拦住了。
      赵丹倩扶着李芳站起来,李芳靠在她身上,浑身发软。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王虎。
      “王虎,我已经报警了。镇上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
      王虎愣了一下。
      “你报什么警?”
      “报你们杀人。”赵丹倩的声音很冷,“你们四个人打一个女人,打了多久?伤成什么样?派出所的人来了,你们自己跟警察说。”
      王福贵的脸色变了,“许家丫头,你报什么警?村里的事村里解决,叫警察干什么?”
      赵丹倩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支书,您是王家人,村长也是王家人。你们解决?你们怎么解决?让王虎赔三百块钱?”
      王福贵被噎住了、
      王虎的脸色也变了。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李芳,又看了看赵丹倩,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走。”他挥了挥手,带着三个儿子走了。
      赵丹倩扶着李芳,一步一步往家走。
      李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脸肿着,眼睛只剩一条缝,嘴角还在往外渗血,王二柱那几巴掌打得她牙松了一颗。
      “婶子,疼吗?”
      李芳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看着赵丹倩。“你真报警了?”
      赵丹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真报了。警察一会儿就到。”
      李芳看着她,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林娣,你是个好孩子。”
      赵丹倩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没报警。她根本没时间去报警。但她说谎了。她知道,只有这个谎,能救李芳这一次。可她不知道,这个谎,只能救这一次。
      赵丹倩去赤脚医生那拿了药粉用酒调好给李芳敷上。李芳睡着了,呼吸很重,偶尔疼得皱眉头。她的脸肿得不像样子,赵丹倩用毛巾沾冷水给她敷脸。看着那张脸,心里像刀割一样。她想起另一个时空的李芳,那个在审讯室里被许传勇提起的女人。许传勇说,她给他藏馒头,自己啃窝头。说她骂遍全村,是为了护着他。现在,这个女人就躺在她面前。她救了她的命。至少这一次,她救了。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王家那口气,不会就这么咽下去。
      许传勇从外婆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是昨天上午被送走的。赵丹倩说,家里有事,让他去外婆家住两天。他问什么事,她不说。他问娘呢,她说娘去县城卖菜了,晚点回来。他不信,但也没办法。外婆家在隔壁村,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他在那儿待了一天一夜,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
      晚饭没吃,他就偷偷跑回来了。推开院门,他愣住了。院子里很静。许老三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编筐,编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灶台边没人,屋里也没动静。
      “爹,我娘呢?”
      许老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传勇心里一紧,往屋里跑。
      里屋的门开着,李芳躺在床上,脸对着墙。他走到床边,看见她的侧脸,愣住了。
      那张脸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一条缝,嘴角还带着淤青,紫黑色的,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腮帮子。
      “娘?”
      李芳动了动,转过身来。
      那张脸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肿得像个发过头的馒头,眼眶周围青紫一片,嘴唇裂了口子,结了血痂。她还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扯动嘴角,疼得她龇牙咧嘴。
      “传勇,回来啦?外婆家好玩不?”
      许传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些伤,盯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谁打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李芳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事没事,跟人吵了几句嘴,推搡了两下。过两天就好了。”
      “谁打的?”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声音。但这次,冷了几分。
      李芳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传勇……”
      “谁打的?”
      他问第三遍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哭。
      赵丹倩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站在那儿,心里一沉。
      “传勇,你回来啦?”
      他转过身,看着她。
      “姐,你知道是谁打的。”
      不是问,是陈述。
      赵丹倩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知道。”
      “谁?”
      赵丹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他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愤怒,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让她想起另一个时空的他,那个坐在审讯室里,眼神空洞得像个枯井的他。
      “王虎,”她说,“还有他三个儿子。”
      许传勇听完,转过身,又看了李芳一眼。
      李芳想说什么,他先开口了。
      “娘,你疼不疼?”
      李芳愣了一下,眼泪差点下来。
      “不疼,娘不疼。”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赵丹倩追出去,在院子里拉住他。
      “传勇!你去哪儿?”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回过头看她。
      那眼神,冷得让她心里发寒。
      “我不去哪儿。我就在院子里。”
      赵丹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
      太阳落山了,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罩住整个院子。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赵丹倩在他旁边蹲下,陪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完全黑了。许老三点起了院子里的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许传勇忽然开口。
      “姐,你说过,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有恶报。”
      赵丹倩心里一紧。
      “我说过。”
      “那我娘是好人,为什么被打?”
      赵丹倩答不上来。
      “王虎他们是坏人,为什么没人管?”
      她还是答不上来。
      许传勇转过头,看着她。
      “姐,你懂得多。你告诉我,为什么?”
      赵丹倩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
      “传勇,有些事,没有为什么。”
      他听了,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那我等。等他们有恶报的那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赵丹倩听出来了。那话里头,有东西。那东西,叫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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