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灭门案凶手小时候》夜雨荷灯

7、第 7 章

　　一九九四年冬天，腊月十三，小村里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从村口传来，像打雷，又像什么野兽在吼。孩子们扔下手里的炮仗，往村口跑。许传勇正在地窖里帮赵丹倩泡柳条，听见动静，也抬起头。
　　“姐，啥声音？”
　　赵丹倩侧耳听了一下，“摩托车。”
　　“摩托车是啥？”
　　“两个轮子的车，烧油的，跑得快。”
　　许传勇眼睛一亮，扔下柳条就往外跑。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停着一辆红黑色的摩托车，锃亮锃亮的，轮子上的铁条在太阳下反着光。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脚下是一双黑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
　　是王大柱。
　　许传勇愣了一下。他几乎没认出这个人。王大柱以前在村里晃悠的时候，穿的是旧军装，踩的是解放鞋，跟现在这人完全是两个样。
　　有人凑上去问：“大柱，这车是你的？”
　　王大柱摘下墨镜，露出那张熟悉的脸，笑得满口牙都露出来：“咋，不像？”
　　“像！太像了！这车得多少钱？”
　　“没多少，几千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几毛钱。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几千块，够一家人挣两年的。
　　王大柱从车后座拎下一个大包，拉开拉链，里面全是东西：烟、酒、糖果，还有花花绿绿的年货。他一样一样往外拿，往人群里扔，孩子们抢着捡，大人们也笑呵呵地接。
　　“拿着拿着，过年了，都沾沾喜气！”
　　许传勇站在人群外围，没去抢。他看着王大柱那身打扮，看着那辆锃亮的摩托车，看着人群围着他转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许传勇转身，往家走。
　　晚上，许家的饭桌上，话题全是王大柱。
　　李芳一边盛饭一边说：“听说大柱在南方做生意，发了。这趟回来，带了好几箱子东西，给王家老老少少都买了新衣裳。”
　　许老三捏着筷子，没说话。
　　“他爹王虎这几天走路都带风，见人就显摆，说他儿子有出息。”
　　许传勇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赵丹倩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李芳继续说：“听说二柱也要回来，砖窑那边年底结账，也挣了不少。这两兄弟，一个做生意，一个包砖窑，王家这下真是发了。”
　　许老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发了就发了，跟咱们有啥关系。”
　　李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是，跟咱们没啥关系。吃饭吃饭。”
　　她往许传勇碗里夹了一块肉，“传勇，多吃点，长身体。”
　　许传勇嗯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那天晚上，赵丹倩坐在院子里，看见许传勇蹲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传勇。”
　　他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姐，你说，他们那些钱，是咋来的？”
　　赵丹倩想了想，“做生意，挣钱。”
　　“那他们的生意，干净吗？”
　　赵丹倩愣住了。
　　九岁的孩子，怎么会问这个？
　　她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神却不像孩子。
　　“你怎么知道不干净？”
　　他低下头，“我听人说的。说王大柱在南边倒卖物资，是犯法的。”
　　赵丹倩沉默了。
　　九十年代初，倒卖物资、投机倒把，确实有人在干。挣得多，风险也大。
　　“传勇，”她说，“不管他们怎么挣的钱，都跟咱们没关系。你好好念书，以后走正道，挣干干净净的钱。”
　　他点点头，站起来，回屋去了。
　　赵丹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孩子，想得太多了。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扫尘、蒸馍、炸丸子，空气里飘着油香和炮仗的硝烟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疯跑，兜里揣着几颗糖，笑得比谁都开心。
　　许家院子里，李芳正在收拾东西。车站的生意越来越好，茶叶蛋一天能卖两三锅，茶叶水也供不应求。她想着年前再多备点货，年后还能接着卖。
　　赵丹倩在旁边帮忙，把煮好的茶叶蛋一个个装进篮子里。她今年十四岁了，个子又蹿了一截，身条抽得细细的，皮肤养白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清秀可人。
　　许传勇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眼睛却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他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
　　忽然，院门被一脚踢开了。
　　王二柱站在门口。他今天没骑摩托车，穿一件黑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格子围巾，头发抹了发蜡，油光锃亮的。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横肉丛生，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邪气。
　　李芳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
　　“王二柱，你来干啥？”
　　王二柱没急着回话，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四下打量着。他看见墙角堆着的柳条筐和篮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许家嫂子，听说你最近在车站卖茶叶蛋，生意不错啊。”
　　李芳把手里的篮子放下，“关你啥事？”
　　“咋不关我事？”王二柱走近两步，“那车站的地，是我们王家的。我娘说了，以后车站的买卖，得我们王家来做。你一个外姓人，别在那儿碍事。”
　　李芳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放你娘的屁！车站是公家的，啥时候成你们王家的了？我凭本事卖东西，碍着谁了？”
　　王二柱的脸阴下来，“李芳，我好好跟你说，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王芳往前逼了一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王二柱，你们王家在村里横行霸道，我忍了。但车站的买卖是我自己挣来的，你想抢？门儿都没有！”
　　王二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李芳，落在了赵丹倩身上。
　　他愣了一下。
　　十四岁的赵丹倩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王二柱的眼神变了。
　　“哟，”他笑了起来，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这是你家那个丫头？林娣是吧？长这么大了？真水灵。”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王芳，凑到赵丹倩跟前。
　　“丫头，今年多大了？”
　　赵丹倩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王二柱伸手想摸她的脸，赵丹倩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王二柱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躲啥？叔是疼你。等你再大两岁，叔给你说个好婆家，保你吃香喝辣。”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冲了过来，挡在赵丹倩前面。
　　是许传勇。
　　他今年九岁，个子才到王二柱的胸口，但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全是火。
　　“你走开！”他喊，声音尖细，但很凶，“别碰我姐！”
　　王二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小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想护人？”
　　他伸手想拨开许传勇，许传勇一把抓住他的手，张嘴就咬。
　　“哎哟！”王二柱疼得叫了一声，甩开手，一巴掌扇在许传勇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许传勇被打得踉跄两步，脸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子。他没哭，只是死死盯着王二柱，那眼神冷得吓人。
　　李芳疯了一样扑过来，把许传勇护在怀里。
　　“王二柱！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她抓起地上的扫帚就朝王二柱抡过去。王二柱躲了一下，扫帚打在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疯婆子！”他骂了一句，往后退了几步。
　　王二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了赵丹倩一眼，又看了许传勇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恶狠狠的笑。
　　“行，你们行。李芳，你记着，车站那买卖，你别想再做。还有你家这丫头……”他没往下说，吐了口唾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李芳粗重的喘气声。
　　赵丹倩走过去，蹲下来看许传勇的脸。那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疼吗？”
　　许传勇摇头，但眼眶红了。
　　赵丹倩把他搂在怀里，没说话。
　　李芳站在那儿，握着扫帚，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许传勇没吃饭。
　　他在床上，对着墙，一句话不说。赵丹倩端了饭进去，他不吃。李芳去劝，他也不理。
　　许老三坐在院子里，喝着酒，没说话，但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赵丹倩坐在许传勇床边，看着他蜷缩的背影。
　　“传勇。”
　　他没动。
　　“传勇，我知道你难受。但你今天不该咬他。”
　　他终于动了，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他欺负你！”
　　“我知道。”
　　“他还要打你主意！”
　　“我知道。”
　　“那你为啥不让我咬他？”
　　赵丹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因为你咬他，疼的是他；他打你，疼的是我们。你还小，打不过他。等他走了，咱们还得过日子。”
　　许传勇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那咱们就让他欺负？”
　　赵丹倩握住他的手。
　　“不。咱们要等。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就不用忍了。”
　　“那我啥时候能长大？”
　　“快了。”
　　她擦了擦他的眼泪。
　　“传勇，你记住，今天的事，咱们记着。但不要让它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你要好好念书，好好长大，以后堂堂正正地活，比他们强一万倍。”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姐，他说的那些话，你怕不怕？”
　　赵丹倩愣了一下。
　　怕吗？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怕什么？但她不能这么说。
　　“不怕，”她说，“有你在，我不怕。”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慢慢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