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灭门案凶手小时候》夜雨荷灯

6、第 6 章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铁路建了一半时，赵丹倩（许林娣）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成绩出来那天，李芳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林娣考上镇中了！以后能考高中，能考大学！”
　　许老三还是那副样子，捏着花生米喝酒，但嘴角分明弯着。许传勇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丹倩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初中的课程对她来说太简单了，但她不打算跳级——跳级就得去县城，就不能每周回来了。她得守着这个家，守着许传勇，还有更重要的事——再过几年，王芳会出事。
　　所以她按部就班地念书，每个周末坐村里的三轮车回来。回来就帮李芳干活，教许传勇做作业，给许老三打下手。
　　那年秋天，赵丹倩发现自己变了不少。个头蹿了一截，原先瘦巴巴的身子开始抽条，脸上也有了肉，皮肤褪去了土黄，渐渐透出一点白净来。李芳有一次盯着她看了半天，说：“林娣，你咋越长越俊了？以后怕是十里八乡的后生都要来提亲。”
　　赵丹倩被她说得脸一红，低头继续编篮子。
　　许传勇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朵尖红红的。

　　一九九三年临近年关，三门村后那条修了一年的铁路，终于通了。
　　通车那天，村里好些人都跑去看了。许传勇也去了，拉着赵丹倩的手，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又轰隆隆地开过去。火车头冒着白烟，汽笛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许传勇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姐，”他扯着嗓子喊，“这就是火车？”
　　赵丹倩点头，“嗯，火车。”
　　“它去哪儿？”
　　“往北去郑州，往南去武汉，都能去。”
　　他盯着那列火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但赵丹倩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列火车，把他心里那些图片上的地方，一下子拉近了。
　　更让村里人没想到的是，铁路不光从村后过，还真设了一个小站。
　　站不大，就两间平房，一个站台，几根水泥柱子撑着个棚子。站名叫“三门村站”，木牌子上那几个字，还是村长找人写的。
　　站上就三个人：站长、售票员、还有一个扳道岔的。他们平时就住在站里，吃饭是个问题。
　　李芳第一个盯上了这个买卖。
　　“他们在站上，总得吃饭吧？”她跟赵丹倩念叨，“从村里送饭，比从县城运方便多了。一人一天三顿饭，这就是三份买卖。”
　　赵丹倩笑了，“婶子，你不光能送饭，还能在站台上卖东西。”
　　“卖啥？”
　　“煮鸡蛋，茶叶水，馒头咸菜，盒饭。坐火车的人，路上要吃东西。”
　　李芳一拍大腿，“对呀！我咋没想到！到底是读书人，脑子就是好。，”
　　她第二天就行动起来。先去找站长商量，站长正愁吃饭的事，一听有人愿意送，高兴得不行，当场拍板定了下来。一天三顿饭，按顿算钱，月底结账。
　　然后就是站台上的买卖。李芳在站台边上摆了个小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一壶开水，一篮子煮鸡蛋。
　　一开始煮的是白水蛋，一块钱五个，卖得还行。但赵丹倩尝了一个，皱皱眉，说：“婶子，这鸡蛋没味儿，换茶叶煮试试。”
　　“茶叶？”李芳愣了，“茶叶多贵啊，煮鸡蛋可惜了。”
　　“用不贵的茶叶就行，不费钱。”赵丹倩比划着，“我教你，煮的时候放点盐、酱油，再放一小把茶叶，煮出来的蛋香，颜色也好看。一块钱三个。”
　　李芳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第二天，她用赵丹倩教的方法，煮了一锅茶叶蛋。锅盖一掀开，那股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酱色的蛋壳油亮亮的，裂缝里渗进汤汁，看着就好吃。
　　她把鸡蛋装进篮子，拎到站台上。火车还没来，等车的人三三两两聚在站台上，闻到香味就凑过来了。
　　“这啥蛋？这么香？”
　　“茶叶蛋，尝尝？”
　　第一个人买了，剥开蛋壳，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真香！再给我来两个！”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火车还没来，一篮子鸡蛋就卖光了。
　　李芳攥着那一把零钱，站在站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回家，她跟赵丹倩说：“林娣，你那法子太灵了！茶叶蛋一煮，那香味能飘二里地，人都追着味儿来买！”
　　赵丹倩笑了，“婶子，以后可以多煮点，再备点开水，卖茶叶水，一毛钱一杯，也是钱。”
　　李芳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许老三在旁边喝着酒，捏着花生米，难得插了一句嘴：“这丫头脑子好使。”
　　许传勇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赵丹倩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姐，”他小声说，“你咋啥都会？”
　　赵丹倩摸了摸他的头，“学的呗。你以后多学，也会。”

　　从那以后，李芳的生意就做起来了。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煮鸡蛋，一煮就是两三锅。茶叶用山上采的野茶，不花钱，酱油盐巴都是家里的，成本低。煮好的茶叶蛋用篮子装好，拎到站台上，火车一来，一篮子就没了。
　　后来又添了茶水，一毛钱一杯，用的是家里的大茶壶，成本几乎为零。等车的人坐在站台上，喝着茶，剥着茶叶蛋，晒着太阳，倒也惬意。
　　李芳的生意越做越好，钱也越攒越多。她把钱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隔几天就数一遍，数完再放回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传勇，”她有时候会念叨，“等你以后念高中、上大学，钱就从这儿出。你只管好好念书，别的不用操心。”
　　许传勇点点头，但眼睛总往站台那边瞟。他不光馋茶叶蛋，还馋那些火车。每天放学回来，他就往站台跑，看火车来，看火车走，看那些上上下下的旅客，听他们说天南海北的话。
　　赵丹倩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就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西下，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照在许传勇脸上，照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许传勇，囚车翻车后，他逃去哪了能？
　　这个时空的他，会不一样的。
　　那年冬天，许传勇床头那面墙上，多了一张图片。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列火车，冒着白烟，飞驰在铁轨上。图片下面，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几个字：
　　“我以后也要坐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