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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生活会好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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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雪下得早,十一月没过完,就落了一场大的。
晚饭时,外头还在飘雪,屋里灶膛烧着柴火,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盆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薄薄的腊肉,一碗酱烧土豆,一碟盐水煮毛豆,还有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许传勇捧着碗,大口扒饭。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什么都香。赵丹倩坐在他对面,馒头掰开夹了白菜和粉条吃,她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想着明天要编的篮子。
许老三坐在桌角,面前摆着一碗酒,捏一粒毛豆扔进嘴里,嚼着,再喝一口酒,眯着眼睛,吃得津津有味。他平时吃饭不跟人说话,今天却开口了。
“那个小篮,”他慢悠悠地说,声音沙哑,“你娘拿到市集卖菜时候,镇上的女人们喜欢得不得了。买回去装鸡蛋,装点心,说走亲戚送礼体面。”
赵丹倩愣了一下。这是许老三第一次主动跟她聊这些。
李芳接话了,脸上带着笑:“这雪天,卖菜难,也只能往城里送白菜萝卜,倒是林娣的小篮子小筐子卖得不错,家里进项也比往年多了些。”
赵丹倩心里一动,放下筷子,看着许老三。
“爹,你也别编大筐了,”她说,“可以编柳条箱子。外头上点漆,里面缝上塑料布,能装书,装衣服,比木箱子轻便,又好看。”
许老三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啥柳条箱子?”他皱着眉头,“有人能要这个?”
“要的,”赵丹倩往前探了探身子,比划起来,“够精致就有人要。您可以做三个,大中小一套,小的能堆在中的里头,中的能放在大的里头,省地方。外头装上皮提手,四角包边,再加个锁头——跟城里卖的那种旅行箱似的,但比那个好看。”
她说着说着,想起自己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宿舍里有个姑娘,喜欢民国风,从老家带来一个柳条箱,复古得很,人人都说好看。后来她们宿舍一起出去野餐,还专门买过一个野餐篮,里头衬着红白格子的棉布,布边还缝着蕾丝,装三明治和水果,拍照特别上镜。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许传勇扒饭的动作停了,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姐,你脑子真好使,”他说,“咋能想这么多?”
赵丹倩回过神,笑了笑,“瞎想的,不知道能不能成。”
许老三没说话,又捏了一粒毛豆,扔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喝一口酒,放下碗,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雪。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许传勇凑过来,小声说:“姐,爹在琢磨呢。”
赵丹倩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堆编好的筐和篮子上,白了一层。
许老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坐下,又捏了一粒毛豆。
“那个箱子,”他说,还是慢悠悠的,“你说的那个,大中小一套的,咋编?”
赵丹倩心里一跳。
她想了想,拿过一根筷子,蘸着水,在桌上画起来。
“这个,大的,方一点,给大人出门用。中的,长一点,给念书的学生装书。小的,就圆一点,给女人们装首饰脂粉。三样一套,摆出来好看。”
许老三看着她画,眼睛一眨不眨。
许传勇也凑过来看,王芳也放下了手里的活。
四个人围着那张桌子,看着那几道湿漉漉的痕迹。
雪还在下,屋外很冷,屋里很暖。
那天晚上,许老三比平时多喝了一碗酒。但他没醉,喝完就去挑柳条了,一根一根,在灯下看,把最匀称的挑出来,泡在水里。
赵丹倩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
许传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他说,“你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来咱们家以后,”他说,“你开心吗?”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亮的眼睛,想了想。
“开心,”她说,“挺开心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许老三在院子里挑柳条,看着雪花落在他背上,看着他偶尔直起腰来,搓搓手,继续干。
三件套编出来时候一周后,早上李芳拿城里卖,就在百货商店门口。
傍晚,李芳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她把三轮车推进院子,从车上搬下来几样东西:除了盐和肥皂,她还拿出一块三斤重的五花肉和两卷布料,一卷是水红色一卷青灰色。
许传勇眼睛都亮了:“娘,买肉了?”
王芳笑:“嗯,今天篮子卖得好,一个女的一口气买了三件套,说要送人。还问能不能定做,要大的,装被子用的。”
赵丹倩接过话:“能啊,让爹编,多大的都能编。”
许老三在旁边编筐,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里的动作快了几分。
那天晚上,许家吃了一顿肉。肉不多,切成薄片,跟白菜一起炖了,每人碗里分几片。
许传勇吃得很慢,一片肉嚼半天,舍不得咽。
李芳看着他,眼里有笑,
那一幕,赵丹倩记了很久。会好起来的,哪怕以后永远要留在这个世界里。
一九九二年过去了。像村前那条小河的水,流过就流过了,没留下什么痕迹。
除夕夜,许家吃了一顿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李芳剁的馅,赵丹倩和的面,许传勇烧的火。许老三喝了两碗酒,没闹,早早就睡了。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进三月,地里的雪就化干净了,柳树发了新芽,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那天傍晚,赵丹倩正在院子里编篮子,突然听见一阵喧哗。她抬起头,看见村口聚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像出了什么大事。
许传勇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都跑红了。
“姐!姐!”
“怎么了?”
“铁路!”他指着后山的方向,“要从咱们村后过!勘测队来了!”
赵丹倩愣了一下。
铁路?
她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许传勇拉着她就往外跑。
村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人群中间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手里拿着图纸和仪器,正在跟村长说话。
“真的假的?铁路?”
“听说是省里批的,要从咱们这儿过。”
“那咱们的地呢?占不占地?”
“不知道呢,还得看。”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赵丹倩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那几个勘测队员正拿着仪器往山那边指,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路基”“隧道”“桥梁”。
许传勇挤在她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姐,”他小声说,“铁路通到哪儿?”
“不知道,应该很远吧。”
“能通到北京吗?”
赵丹倩低头看了他一眼,“也许能。”
他的眼睛更亮了。
那天晚上,许家的饭桌上,话题全是铁路。
李芳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听说铁路一过,咱们这儿就要热闹了。到时候去县城就方便了,说不定还能把菜卖到更远的地方。”
许老三正捏着花生米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噗呲笑出声来。他难得笑,这一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咋啦,你那菜还能卖给坐火车的人?”
李芳撇撇嘴,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要是有站点,不是不可以啊。有小站总要有工作人员要吃饭吧,要吃饭从咱们这儿拿菜总比从城里运方便。”
赵丹倩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芳说得头头是道,眼睛亮亮的,像在算一笔大账。她小学就读了一年,只认得加减法和常用的那几个汉字,写自己名字都歪歪扭扭的,但这丝毫不耽误她精明的生意头脑。
许老三又捏了一粒毛豆,嚼着,没说话。但他嘴角还挂着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婆娘还真能想”的笑。
许传勇扒着饭,听着大人说话,眼睛在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他看看王芳,又看看许老三,最后落在赵丹倩身上。
“姐,”他小声问,“我娘说的能行吗?”
赵丹倩想了想,点点头:“能行。要真设了站,不光工作人员,来往的旅客也要吃饭,如果有开饭店可以提供蔬菜,而且村里人还能去站台卖煮鸡蛋、卖馒头、卖茶水。”
李芳一拍大腿:“对对对!还是林娣脑子好使!煮鸡蛋,一个能卖两毛钱呢!”
许老三又笑了,这回笑出声了:“你这婆娘,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卖煮鸡蛋了。”
“咋啦,想想不行啊?”王芳瞪他一眼,“人家勘测队都来了,铁路还能跑了?”
许老三不说话了,继续吃他的毛豆。
赵丹倩看着李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女人,嘴上泼,心里细。她守着这个家,算计着每一分钱的进项,算计着许传勇的未来,算计着那些还没影儿的铁路站点。
许传勇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问:“火车什么样?像报纸杂志照片上长长的,一节一节的,能装好多人,跑得特别快吗?”
村里前两年通了电,收音机用的人也慢慢多起来,但电视机还是奢侈品,很多外界信息,大部分人还是通过报纸上的照片认识。
赵丹倩说:“火车比汽车跑的快,去地方也更远。北京,上海,广州……”
她说这些地名时,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那些地方,现在离她那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许传勇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还在追问:“北京天安门什么样?是不是真的特别大?”
赵丹倩回过神,笑了笑,“等你以后考上大学,自己去看。”
他点点头,眼睛里全是向往。王芳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念书念好了,去哪儿都行。念不好,就只能在土里刨食。”许传勇低下头,继续扒饭,没说话。但赵丹倩看见他把筷子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