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灭门案凶手小时候》夜雨荷灯

4、第 4 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村前那条小河的水，流得不急不慢，却从不回头。
　　赵丹倩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起来，帮李芳收拾菜筐，看她蹬着三轮车去县城；白天在院子里陪许传勇，教他认字，听他偶尔说几句话；晚上听着许老三的咳嗽声入睡，偶尔被他的醉骂惊醒，然后去柴房找那个蜷缩的身影。
　　秋天，她带许传勇去村小学里报名，她的身体许林娣在村小读六年级，许传勇读一年级。
　　她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她只是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对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赵丹倩做过很多设想，一这只是一场梦，现实中她可能在医院深度昏迷；二她真的穿越到许传勇幼年时期，她带着某个神秘任务来比如扭转剧情，挽救王芳改变许传勇成为杀人魔的悲剧，只有任务完成了她才能回去；三她从今以后，都要顶着许林娣的壳子，在这个时代生活直到死亡。
　　赵丹倩感觉身体在发冷，命运给她开了个巨大玩笑。

　　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赵丹倩正坐在院子里编篮子，她和许老三学了几个月的编筐，许老三编筐的时候，赵丹倩喜欢在旁边看。柳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根压一根，一圈绕一圈，慢慢就有了形状。他编的都是老样式，粪筐、菜筐、背篓，结实耐用，但不好看。
　　他编筐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人。赵丹倩在旁边蹲着，他也不赶。两个人就那么一个编，一个看，各干各的。
　　看得久了，赵丹倩就看出了门道。
　　柳条要提前泡水，泡软了才好编。编的时候要用力均匀，松了不结实，紧了容易断。收口最难，收不好整个筐就散了。
　　她试着拿几根废柳条，自己比划。第一次，编了个四不像，散了。第二次，勉强有个形状，歪歪扭扭的。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许老三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什么都不说。
　　但有一天，他发现赵丹倩编的那个小筐，虽然歪歪扭扭，但居然能立住了。
　　他愣了一下，多看了一眼。

　　赵丹倩注意到了，举起那个小筐，“爹，你看能行不？”

　　许老三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赵丹倩笑了，“那我再练练。”
　　许老三又低下头，继续编。但那天他编得比平时慢，像是边编边想着什么。
　　雪花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化成一点点凉意。
　　许传勇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雪。他脸上有难得的笑意，那种七岁孩子该有的笑意。

　　她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冬天了，他手会冻裂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已经有了细细的口子，那是洗衣服洗出来的。她想起许传勇那双小手，去年冬天冻得通红，裂得比她还厉害。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翻箱倒柜。李芳攒的鸡蛋，放在床底下的瓦罐里，一共二十三个。她数了数，拿出十个，用布包好。
　　第二天一早，赵丹倩跟着李芳去了镇里。李芳蹬着三轮车，她坐在车后。路很远，李芳蹬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了镇上，她看见了集市，看见了商店，看见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
　　她找到一家卖毛线的铺子，把那十个鸡蛋换了二两红色的羊毛线。红，很红的那种，像火，像血，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对联。她把毛线揣在怀里，李芳看见了嘴里动了动没有问。
　　晚上，等大家都睡了，赵丹倩点起煤油灯，开始织。她不会织围巾。以前在大学时，室友织过，她看过几眼，觉得麻烦，没学。现在只能凭着记忆，一针一针织，织错了就拆了重来，最简单的平针还是很容易上手。
　　煤油灯的光很暗，晃得眼睛疼。她揉揉眼睛，继续织。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抬头，看见许传勇站在门口，披着那件旧棉袄。
　　“怎么不睡？”她问。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毛线。
　　“你在干啥？”
　　“织围巾。”
　　“给谁？”
　　“给你。”
　　他愣住了，看着她手里的那团红，看了很久。
　　“为什么给我？”他问。
　　她想了想，说：“冬天冷，你手会裂。”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织。织针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过了很久，他说：“我娘也没给我织过。”
　　她心里一酸，手上没停。
　　“那我给你织，”她说，“以后每年都织。”
　　他没再说话。后来他困了，靠在床边睡着了。她把自己的棉被披在他身上，继续织。

　　赵丹倩没满足于编筐。她是城里人，见过好东西。她知道什么样的筐好看，什么样的筐能卖上价。镇上的集市她去过很多次，陪王芳卖菜。她注意到，城里来的那些人，喜欢买“好看”的东西。同样装鸡蛋，用个破篮子装，就卖不上价；用个精巧的小篮子装，就能多卖几毛钱。
　　她开始琢磨。她用细一点的柳条，编小篮子。圆形的，椭圆形的，带盖子的。盖子要编得密，不能漏。里面衬上稻壳，鸡蛋放进去，稳稳当当。
　　第一个成品，编了三天。盖子和筐身严丝合缝，提起来晃了晃，鸡蛋纹丝不动。
　　她拿给李芳看，“婶子，你看这个咋样？”
　　李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睛亮了。
　　“这能装鸡蛋？”
　　“能。提着去送礼，好看，不寒碜。”
　　李芳想了想，“镇上那些干部家的女人，兴许喜欢。”赵丹倩负责编小篮子，许老三还是编大筐。许传勇放学回来，帮着削柳条、泡水。李芳卖菜的时候，顺便卖篮子。
　　李芳每次从县城回来，都会带回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几张旧报纸，有时候是几本破破烂烂的书，有时候是别人扔掉的杂志。她用这些糊墙、包东西，也给许传勇看。“传勇，这有字，你认认。”
　　许传勇趴在那些旧报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报纸上有新闻，有广告，有天气预报。他知道了县城以外的地方，知道了郑州、北京、上海，知道了火车、飞机、高楼大厦。有一次，一张报纸上印着一张照片，是一列火车，冒着白烟，飞驰在铁轨上。许传勇看了很久，把那张报纸剪下来，贴在自己床头的墙上。后来，他又剪了很多图片贴上去：北京的故宫、上海的外滩、郑州的二七塔。都是旧报纸上的，模模糊糊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赵丹倩有一次走进他的房间，看见那面墙，愣住了。那面墙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图片，像一面小小的窗户，通往外面的世界。
　　许传勇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姐，你看，这些都是我贴的。”
　　赵丹倩看了很久，然后说：“好看。”
　　他笑了，眼睛亮亮的。

　　一个月后，围巾也织好了。
　　不是很好看，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长度也不够，勉强能围一圈。但它是红的，很红很红，红得像什么似的。
　　那天中午，太阳难得出来，照在院子里，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的。赵丹倩把许传勇叫到院子里，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
　　“这里有两个口袋，手冷了放进去。”赵丹倩握住他冰凉凉的小手示意他把手放到围巾两端，她特意设计了两个口袋，可以当手套用。
　　他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又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暖和吗？”她问。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红色好看，”她说，“以后每年冬天都戴着。”
　　他又点头。
　　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这是你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她说，“要好好留着。”
　　他想了想，说：“我娘给我过礼物。”
　　“什么？”
　　“包子。”他说，“我娘赶集回来，她会给我带一个很大的肉包子，里面有猪肉粉条。”
　　她笑了，“那也是礼物。但你娘给你的，和我给你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娘给你的，是她有的。”她说，“我给你的，是我没有的。”
　　他不太懂，但点了点头。
　　这时，李芳从屋里出来，看见了那条红围巾。她愣了一下，走过来，摸了摸那围巾，又看了看赵丹倩。
　　“你织的？”她问。
　　赵丹倩点头。
　　李芳没说话，但那天晚上，赵丹倩碗里多了一个油煎的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