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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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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丹倩睁开眼睛。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有雾,很浓,什么都看不清。她躺在地上,浑身疼,像被车碾过一样。她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也能动。
她慢慢坐起来,看着四周。这是一个山谷,到处是乱石,有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水声哗哗的。远处有山,近处有树,都笼罩在雾里,看不真切。这是哪儿?
她低头看自己,愣住了。她的手很小,很瘦,指甲里还有泥,指节上全是划痕。这不是她的手。她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不合身的碎花褂子,肥大的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黑布鞋。
她摸自己的脸,脸也变了,变小了,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她看见小溪里有自己的倒影——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她是谁?记忆涌入脑海,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许林娣,许老三的女儿,许传勇异父异母的姐姐,12岁,1992年。她刚才还在三门村采访,然后路上听到收音机说关押许传勇去刑场的囚车翻了,然后泥石流,然后坠落,然后……
然后她成了这个人。
赵丹倩蹲下来,抱着头,拼命想理清发生了什么。穿越?怎么可能?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吗?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这破旧的棉袄,这冻裂的手,这陌生的山谷,都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拎起地上的背篓,里面是菌子,野菜,还有一把红彤彤的野果子,好像叫五月泡。背在背上,不管怎样,得先弄清楚这是哪儿,怎么出去。她沿着小溪往下游走。走了很久,雾散了,阳光照下来,暖暖的。她看见远处有炊烟,有房子,有人。
她看见村口那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三门村。
就是这里。
赵丹倩走进去,走过那些上午才经过路和房子。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机械地走。直到她走到村尾一个院子前面,看见院子里有一个跛脚的男人在编筐,看见墙角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那男孩抬起头,看着她。七岁,眼睛冷漠而警惕,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她愣住了。那是他。许传勇。七岁的许传勇。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传勇?”
男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
院子里那个跛脚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筐,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赵丹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海里乱成一团,无数个问题同时冒出来:这是真的吗?她真的穿越了?回到1992年?那许传勇才七岁?那她该怎么回去?她还能回去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也不动,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屋里走出一个女人。她拎着两大筐菜,往院子里的三轮车上装。动作利落,嘴里念叨着:“传勇,一会儿自己吃饭,娘去县城,下午回来。”
男孩站起来,看着那女人,“娘,我跟你去不?”女人头也没回,“不用,好好在家待着。”
她蹬上三轮车,出门了。经过赵丹倩身边时,她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蹬着车走了。
赵丹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这就是李芳,许传勇的娘,那个会在半夜给儿子藏馒头的女人。她不知道,六年后的夏天,她会死于一场口舌之争。
她回过头,看见男孩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男孩往后缩了一步。
“我是……”她顿了一下,该说什么?我是你姐?但许林娣本来就是他姐,只是不是这个许林娣。她想了下,把背篓里那把用芭蕉叶包的红果子递给他。“我在山上采的,给你。”
男孩看着野果,又看看她,伸手来接,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
赵丹倩站起来,看了看这个院子。土坯房,破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堆着编了一半的筐,墙角放着几筐菜。那个跛脚的男人还在编筐,头也不抬,好像她和男孩都不存在。
她想起许传勇说的,他继父是跛脚,编筐为生,冷漠,不管事。就是这个人了。他应该是她现在这个身体许林娣的生父。赵丹倩有点头疼,她要喊这个人“爹”吗?
她走回男孩身边,又蹲下来。“你吃饭了吗?”她问。
男孩摇头。
“饿吗?”
男孩想了想,点头。
赵丹倩站起来,走进屋里。堂屋很暗,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板凳。灶台在里间,她走过去,揭开锅盖,里面还有半锅红薯稀饭,温的。
她盛了一碗,端出去,放在院子里的小凳上。
“吃吧,”她说,“温的。”
男孩看着她,又看看那碗稀饭,没动。
“放心,没毒,”她说,“你是我弟,我能害你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她,像在观察她。
赵丹倩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你娘对你挺好,”她笑着说,“给你留饭。”
男孩抬头,“你怎么知道是我娘留的?”
“猜的。”
男孩没说话,继续喝。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她。
“你是谁?”他问。
赵丹倩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说我是从2016年穿越来的,来救你,免得你长大后杀人?他会信吗?她自己都不信。
“我是你姐,”她说,“许林娣。”
男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话:“你以前从来不笑。”然后他进去了。
赵丹倩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二、
天黑前,李芳回来了,带来一些镇上买的日化品,分了一块香胰子给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让她洗头洗澡用,其他也没有了。
赵丹倩在这个家里转了一圈,大概弄明白了。许林娣的房间在堂屋东侧,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许传勇的房间在西侧,更小,只有一张床,窗户用塑料布挡着。许老三和李芳住正房,但她没进去。
夜里很静,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咳嗽声,许老三的。
赵丹倩躺在床上,睡不着。脑海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她想起许传勇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想起许林娣在门口哭的那个样子,想起那条红围巾。
红围巾。
她突然坐起来。那条红围巾是她织的,在1992年的冬天。那现在呢?现在是初夏,还没到冬天。她还没织那条围巾。
她躺下,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窗外有风,吹得塑料布哗哗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有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响动惊醒。
是隔壁。她听到床板嘎吱嘎吱声音,男人沉重的呼吸和女人的呻吟,她是成年人当然知道发生什么,感觉脸上有点发热,把被子蒙到头上,被子有股霉味,明天要洗一下了。下半宿,她听到有人在吵架,不,不是吵架,是许老三在骂人,含混不清地骂,骂完又哭,哭完又骂。王芳的声音也响起来了,不是骂,是劝,是哄,像哄小孩一样。
然后门开了,有脚步声,轻轻的,往外走。
赵丹倩坐起来,轻轻推开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西侧房间出来,往后院走。那是许传勇,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在躲避什么。
她跟上去。
后院有个柴房,平时堆柴的。她看见许传勇推开柴房的门,钻了进去。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柴房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见他蜷缩在柴堆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常来这里?”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小。
“我想我爹了,想得睡不着就过来呆一会。”
“那你呆着吧,”她说,“我陪你。”
他又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往她这边靠了靠,“那个果子,很甜。”他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
两人就那么挨着坐着,听着远处屋里断断续续的骂声,听着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是谁?”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姐。”
“你不是我姐”他说,“他们说我是拖油瓶。”
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是……”她顿了一下,“我以后就是你姐了。”
他抬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真的吗?”
“真的,”她说,“以后你会多一个人陪你。
他没再问。只是靠在她肩上,越来越沉,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睡脸,那么小,那么瘦,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想起二十四年后,这个人会坐在审讯室里,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说:“我小时候要是能遇到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现在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