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灭门案凶手小时候》夜雨荷灯

2、第 2 章

　　赵丹倩走出看守所大门，初春的风迎面扑来，还带着些许凉意。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审讯室里那种压抑的感觉还黏在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让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散去——许传勇空洞的眼神，他说的“我小时候要是能遇到你这样的人就好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门外不远处的墙角，站着一个女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有些乱，在风里飘着。她站在那里，来回踱步，走几步，停下来，往看守所大门望一眼，又低下头，走几步，再停下来。
　　赵丹倩看着她。她在等人？还是想进去不敢进去？
　　女人又往大门望了一眼，这一次，目光和赵丹倩撞上了。她愣了一下，迅速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丹倩叫住她。
　　女人的脚步停了，但没回头。
　　赵丹倩走过去，绕到她面前。走近了才看清，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您好，”赵丹倩轻声问，“您是来找人的吗？”
　　女人慌乱地摆手，“没、没有，我就是路过……”但她说话时眼睛躲闪，不敢看赵丹倩。
　　赵丹倩回头看了一看守所的大门，又看看她，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您是……”她斟酌着用词，“许传勇的家人吗？”
　　女人浑身一震。她抬起头，看着赵丹倩，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然后眼泪就涌出来了，一下子涌出来，像决堤的水。她捂住嘴，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赵丹倩扶住她的胳膊，怕她站不稳。
　　“我是他姐，”女人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哽咽得厉害，“我叫许林娣……可我没脸见他……”
　　赵丹倩愣住。这就是许传勇说的那个姐姐。那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姐姐。那个“普通”的姐姐。
　　许林娣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姑娘，你是记者吧？我看见你从里面出来的。你……你见到他了？”
　　赵丹倩点头。
　　“他……他怎么样？”许林娣问，声音很小，像怕被听见。
　　赵丹倩沉默了一秒。怎么样？死刑犯，等死的死刑犯。但她没说。
　　“他还好，”她说，“挺平静的。”
　　许林娣又哭了，这回没有捂嘴，就那么任眼泪流下来。“我站了一上午，”她说，“从早上就来了。我想进去看看他，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我这些年，都没怎么管过他……”
　　她说着，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赵丹倩也蹲下来，陪着她。
　　“他小时候，”许林娣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我分过他一口饭，但也只是分过一口饭。我没教过他什么，没问过他想要什么。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我那时候已经订亲了，整天想的是自己的嫁妆，自己的婆家……我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姑娘，你说，他恨我吗？”
　　赵丹倩想了想许传勇的话——“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恨，她也不容易”。
　　“他不恨你，”她说，“真的。”
　　许林娣愣愣地看着她，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我想进去看他，”她说，“可我不敢。见了说什么？说他小时候我对他不够好？说他娘死的时候我忙着嫁人没管他？说了有什么用？他要走了……”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赵丹倩扶住她。“我就在外面站站，”许林娣说，“知道他就在里面，就够了。等他走了，我再回去给他烧点纸……”她抽回手，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听他说说话。他这辈子，可能都没人好好听他说话。”
　　她转身，慢慢走远。走到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守所的大门。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几秒，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赵丹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许传勇说的“普通”，想起他说的“如果小时候遇到好人就好了”。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普通的姐姐”。她不是坏人，但她也没能成为那个“好人”。
　　赵丹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录下了刚才的一切。
　　她按下了停止键。

　　一周后。
　　赵丹倩开着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山路很窄，弯很急，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路灯隔得很远，大部分路段只有车灯照亮前面几米的路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也许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个把许传勇变成杀人魔的村子。也许是想在稿子里多写一些东西，让读者知道，恶魔不是天生的。收音机开着，放着音乐，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在车厢里流淌，软软的，暖暖的，和外面的夜色形成对比。
　　她想起采访许传勇时他说的那些话。
　　“我娘半夜给我藏馒头，白面的，自己啃窝头。她说吃了，其实没吃。”
　　“她被打得奄奄一息，在我怀里吐了好几口血。”
　　“我等了十七年。”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注开车。
　　前面出现一个路牌，写着：断魂崖，前方500米。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心里莫名一动。断魂崖，这名字起得真瘆人。

　　三门村到了。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土坯房和砖瓦房参差交错。村口有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三门村。
　　赵丹倩把车停在村口，拿着采访本下车。她不知道该找谁问，就随便走了走。村口有个晒太阳的老太太，九十多岁了，眯着眼睛靠在墙根底下。赵丹倩走过去，蹲下来。
　　“奶奶，您好，我是省城来的记者，想问问村里的一些事。”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记者？啥记者？”
　　“就是写文章的。您认识一个叫许传勇的人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娃啊，知道，咋不知道。杀人的那个，电视上都放了。”
　　“您能给我讲讲他小时候的事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
　　“那娃可怜。他娘王芳，是个泼妇，但也是没办法。男人死得早，带着娃改嫁到许家，许老三是个跛脚，编筐的，不管事。她一个人又要卖菜又要护着娃，不泼活不下去。”
　　“后来呢？”
　　“后来？后来听说是村里分地，王家挖沟渠占了她家十米，她跟王家吵了一架，骂得贼狠，王家那个老三冲上去一棒子打在这。”她比了下太阳穴位置|“再后来，人就不行了。送医院当晚就没了。”
　　赵丹倩的手在采访本上顿了顿。
　　“我听说是王家父子四人都参加了围殴。”
　　老太太摇摇头，“俺不在现场，不知道是不是四人都有份了。”
　　赵丹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许传勇那时候多大？”
　　“十三吧，刚上初中。他娘死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见人就躲。后来听说当兵去了，再后来……就出事了。”
　　赵丹倩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
　　“奶奶，您见过他小时候吗？”
　　“见过，咋没见过。那娃不爱说话，但眼睛亮，盯着人看的时候，像狼崽子。但后来他娘死了，那眼神就没了，变成空的，像两口枯井。”
　　空的，像两口枯井。赵丹倩想起审讯室里许传勇的眼神，一模一样。

　　采访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赵丹倩开车离开村子，沿着山路往回走。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村民的话。
　　“李芳那嘴太毒了，得理不饶人，她心不坏，就是嘴坏”
　　“出事，他就不怎么说话了，见人就躲。”
　　“那眼睛像狼崽子。”
　　她想起许传勇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小时候要是能遇到你这样的人就好了。”如果那时候有人拉他一把，他会不一样吗？她不知道。
　　车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山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她打开车灯，放慢车速。娘拉过他，用她的方式——骂人，护犊子，半夜藏白面馒头。但她娘死了，死在口不饶人。他继父呢？据说是个跛脚编筐的，冷漠，不管事。他姐姐呢？就是今天门口那个女人，“分过他一口饭，但也只是分过一口饭”。
　　没人教他读书，没人教他道理，没人告诉他除了恨还有别的路。然后他杀了八个人。
　　雨开始下了。一开始很小，几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密了，哗哗的，雨刷飞快地摆动，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她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往前开。收音机里的音乐断了，插进一段新闻。
　　“……紧急插播，押送死刑犯许传勇的囚车在盘山公路发生侧翻，许传勇趁乱逃脱，警方正在全力搜捕……”
　　赵丹倩猛地踩下刹车。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撞上山壁。她死死握着方向盘，等车停稳，才反应过来新闻里说的是什么。
　　许传勇逃了？
　　她愣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是收音机还在响，还在重复那条新闻。她伸手想去关收音机，手刚碰到按钮，突然听见一声巨响。不是收音机，是外面。她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山壁正在崩塌。泥石流裹挟着巨石，像一头巨大的野兽，朝她扑过来。她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车辆翻滚着，坠入悬崖。
　　坠落。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崖壁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那个画面定格了一秒，然后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