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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心上。
      赵丹倩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是一张灰白色的长桌,桌角磨得发亮,不知被多少人伏过。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红纸黑字,已经有些褪色。窗户很高,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监狱。
      她低头整理采访本,手有些凉。三月的天气,看守所里阴冷阴冷的。
      门又开了。
      脚镣拖在地上,金属摩擦水泥地,刺啦,刺啦。那人被法警带进来,穿着橘红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法警按他坐下,脚镣在椅子腿上碰了一下,当啷一声。
      他坐下,没看她。
      赵丹倩打量他。三十一岁,档案上写着,面相却比年龄老得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盯着墙上的标语,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她翻开采访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资料:2015年除夕,三门村王家,八口人。网上叫他杀人魔,叫他变态,叫他死一百次都不够。她在心里把这些标签拨开,试图看见标签后面的人。

      ——许传勇,31岁,初中肄业,务农,曾服兵役三年,2004年退伍。
      就这么几行。
      “许传勇。”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很轻。
      他动了一下,脖子微微转动,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目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我叫赵丹倩,省台记者。”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谢谢你愿意接受采访。”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三秒,决定单刀直入。
      “你后悔吗?”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终于有了点活气。他看着她的脸,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她脖子上——那里围着一条红围巾,羊毛的,过年时母亲送的,她说红色喜庆。
      他的目光停住了。
      赵丹倩注意到他的异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又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
      他没回答,还是盯着那条红围巾。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红色。”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赵丹倩愣了一下,“什么?”
      “红色。”他又说了一遍,这回目光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我姐也有一条红围巾。”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赵丹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动了一下——那双手戴着手铐,手铐的铁链在他动弹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给我织的。”他说,目光又移开,落在某处虚空里,“我七岁那年,冬天,她给我围上,说红色暖和。”
      他顿了顿。
      “我戴了二十年。”
      赵丹倩低下头,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她的手稳,字迹工整,这是职业训练出来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
      “你姐姐,”她抬起头,“许林娣?”
      他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对你很好?”
      他没回答。目光又飘向窗外,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铁栏杆和灰蒙蒙的天。
      “你姐姐给你织的围巾,”赵丹倩问,“现在还留着吗?”
      许传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像要哭。最后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二十多年了,也许早没了。”
      赵丹倩低头,在采访本上写:红围巾,许林娣织,他记了二十年。

      “说说那个案子吧。”她抬起头。
      他的眼神又空了。
      “哪个案子?”
      “2015年除夕,三门村王家。八口人。”
      沉默。
      审讯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那声音细细的,嗡嗡嗡,像苍蝇,又像耳鸣。
      “王大柱,”她念着采访本上的名字,“47岁。王二柱,42岁。王虎,71岁。姚翠兰,68岁。王三柱,36岁。王小宝,12岁。王小贝,10岁。徐秀秀,34岁。”她念一个,顿一下,看着他的反应。他没有任何反应,像在听一串陌生的名字。
      “八个人,”她说,“六个成年人,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女人徐秀秀,是被拐来的。”
      他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衣柜后面,”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个女孩。”
      赵丹倩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娘把她藏在衣柜后面,自己挡在门口。”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我捅了衣柜,好几刀。她没出声。我以为她死了。”
      赵丹倩屏住呼吸。
      “后来听说,有个女孩活下来了。”他说,“背部中刀,装死逃过一劫。她叫小草。”
      “你知道她活着?”
      他点头。
      “那你……”
      “我什么?”他看着她,眼神又空了,“我该高兴吗?她活着,可她娘死了。她这辈子都得背着那个疤活着。和我一样。”
      赵丹倩沉默。
      她想起采访前看到的资料,那女孩的照片,十五岁,眉清目秀,眼神却像三十岁。背部那道疤,法医拍得很清楚,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刀痕交错,触目惊心。
      “你娘。”赵丹倩说,“她是怎么死的?”
      许传勇的目光动了动,像一潭死水里被扔进一颗石子。
      “宅基地纠纷。”他说,声音沙哑,“我娘和王家吵起来,骂他们,骂得很难听。他们一窝子冲过来教训她,拳打脚踢,。”
      他顿了顿。“她是被活活打死的。然后他们让王三柱顶罪,说他未成年,判了几年就出来了。其他人什么事没有。”
      “所以你恨了十七年。”
      “我等了十七年。”他纠正她。
      赵丹倩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恨,至少现在没有。只有空,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那两个孩子呢?”她问,“王小宝,王小贝,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的目光又空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只记得那个衣柜后面,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年,支撑我活下来理由就是仇恨。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死王家父子,可是当时我只有13岁,我太弱没有用。我那个爹,那个后爹更是不指望。”
      赵丹倩想了想说:“活着不单单是只有恨,不单单是以暴制暴的这个办法,有很多出路,比如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没人告诉我,也没有人管我,我小时候,”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要是有人教我,告诉我还有别的路,可能不一样。”
      赵丹倩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你是个好人。”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像要哭,
      “我小时候要是能遇到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赵丹倩离开审讯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外面是停车场,停车场外面是回家的路。
      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条红围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戴它,也许是出门时随手抓的,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今天需要一个暖色的东西。她把围巾攥在手里,柔软的羊毛,温热的触感。
      “红色。”她想起他说的话,“我姐也有一条红围巾。她给我织的。”她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春天的夕阳正沉下去,最后一点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红围巾上,红得像血,像火,像二十年前那个冬天,一团毛线在一个陌生女孩手里一点点变成围巾,变成一个小男孩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她突然想,那条红围巾现在在哪里?还在吗?还是早就丢了,烂了,被时间碾成了灰?她不知道。但有些人,有些事,不用知道答案,也会在心里留下一道痕。浅浅的,像指甲划过皮肤,不疼,但永远在那儿。
      她推开铁门,走进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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