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街》图久

3、好学生

　　蒋川几乎一天都没东西，两三口就把一大个紫薯给吃完了，抬眼看余湘正一边细致地将皮剥去，一边斯文地咬着，像只小老鼠一样。
　　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余湘有些错愕地抬头，看了眼手里的紫薯，眨了眨眼，问：“你是不是没吃饱？我再去买一个？”
　　蒋川忍住上扬的嘴角，“你要喂饱我啊？”
　　余湘一愣，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渐渐红了脸，想骂人又怕自己想龌龊了，而且就算是自己想的那样，自己的脾气估计也是骂不出口的。
　　“雨小了，我、我先走了。”余湘用塑料袋包住没吃完的紫薯，回身冲进雨里。
　　“啧。”蒋川用舌头抵了抵上颚，一不小心把这姑娘当成老街的人了，以后可不能乱说话，刚刚老钱两口子说这姑娘考进了一中？蒋川眯了眯眼，好学生啊。
　　“我听老刘家的说，那丫头，就刚那个”老板娘指着雨里余湘的背影朝老钱道：“听说他妈是小三儿。”
　　余湘要是听见老板娘的话，非得扯着吴慧玲女士好好谢谢她不可，给她妈升官了呀！小三？吴慧玲女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小四还是小五，或者小六还是小七。
　　老钱不太信：“你们这群婆娘又是从哪里来的胡话，小三？刚刚那姑娘斯斯文文的模样，哪里像是私生女？”
　　“嘿，老钱你还别不信，勾栏院新搬来那家有两个多月了吧，老街里谁见过那家女人出去工作过？也没人见过那家男人啥模样，那女人穿的虽然不是花枝招展的，那也都是好料子，用老许家婆娘说的，那叫名牌，还有，谁家婆娘天天出去打牌不着家的？你说这不是小三是什么？”
　　老钱似乎也不知如何辩驳：“这……我又没见过，反正，刚刚那姑娘看着是个好的。”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说那丫头是个坏的，就算是私生女，那一定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女，那模样长得好，学习又好，以后读了大学出来也能出人头地的，那时候私生的又怎么样？咱老街里那些姑娘七混八混的，也不定有人家出息。”
　　老钱两口子说着说着，又扯到其他地方去了。
　　拐角处，蒋川靠着墙，听着老钱两口子的胡扯，垂眼看了眼地上的醉鬼，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槐花街。
　　那时候女支女们喜欢倚在二楼的围栏边上，一边唱着歌一边朝街上的男人招手，那歌怎么唱来着：我在槐花街为你等白了头，南方的你把我当成了行囊里落下的愁……
　　草！突然间多愁善感，真是见鬼了！
　　“嗤！”蒋川咧嘴一笑，又摸出根烟点燃。
　　勾栏院里一共四栋六层的老式楼房，余湘的新家在大院进门右手边的楼房，第四层。
　　老楼里照明灯昏黄不定，忽明忽暗，四层楼梯间的照明灯干脆是坏的，余湘打开手机照明功能，摸出钥匙开了房门，里面漆黑一片，吴慧玲女士果然不在家。
　　余湘倒是习惯了，哪天吴慧玲女士要是在家，那她一定是生病了。
　　就着手机照明灯开了客厅的灯，关上门，余湘将背包扔到沙发上，赶紧进房找出睡衣去浴室。
　　第二天余湘醒来时，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九点二十了，门外客厅里没有声响，吴慧玲女士一定还在补觉，余湘在床上滚了几圈，终于起来换衣服，一会儿要去学校报名呢。
　　拉开窗帘，外面阴雨连绵，有些凉，余湘只穿了件吊带绵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等余湘收拾好自己已经将近十点，吃早餐吧太迟，吃午餐吧太早，算了，不吃了。
　　余湘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款卫衣，帽子是兔子耳朵的，卫衣下摆直到膝盖上方，光着腿，直接穿了双白色平板鞋，又从衣帽间找了个小背包，似乎是余成海送的，忘了什么牌子，反正不便宜。
　　今天是报名第一天，人不是很多，余湘报完名回到槐花街时十二点还不到，估计吴慧玲女士没有做午饭，余湘打算在外面解决。
　　晃荡一圈也不知道吃什么，打算买一箱泡面回去，反正家里经常不开伙食，有备无患。
　　石梯口的杨氏烟酒杂货店是槐花街最大的杂货店，两间店面，当余湘搬了一箱泡面、一扎啤酒、一箱果粒多、一箱核桃奶，还有薯片、饼干、辣片、果冻零零碎碎一大箱零食，以及几大袋水果，老杨吓了一大跳：“丫头，你家大人让你买这么多？”
　　“没有啊，我自己买的。”余湘还在挑樱桃，闻言只抬头回了一句。
　　老杨瞧了又瞧，想开口问小孩出来买这么多东西，大人确定给够钱了没有，又怕都是街坊邻居的，人家以为自己小气。
　　“嘿，妹子！”
　　余湘旁边一起挑水果的老婆婆戳了戳她的胳膊，又指了指杂货店旁边的发廊，余湘顺着老婆婆指的方向看去，发廊门口三个染着不同颜色头发的年轻男生搬了张小桌子在打牌，其中一个黄毛正对着余湘的方向，朝余湘吹了声口哨：“妹子，新来的啊？”
　　余湘不认识这个人，闻言不做声，只点点头。
　　“你吃得了这么多吗？钱带够没？小心把你卖了不够。”
　　黄毛旁边一个头发挑染了几丝绿的男生踹了黄毛一脚，笑骂道：“就你事多，人妹子这么水灵怎么就不够？是吧妹子？”绿毛最后一句话朝着余湘道。
　　余湘知道自己被开玩笑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太想回答，蹙了蹙眉，低头继续挑樱桃。
　　“我日，萝卜人家不鸟你，你个萝卜蛋蛋再踹我试试！”黄毛见余湘没理绿毛，一脸嘚瑟。
　　“我就踹你蛋蛋！”萝卜将牌一把扔在桌上，抬脚就要往黄毛□□踹去。
　　黄毛立马站起来连退了几步，将手里的牌往萝卜脸上扔去，骂道：“我日，萝卜你他妈的来真的？信不信我妈找你聊天！”
　　“来啊来啊，最好晚上来！”
　　旁边染着几缕白几缕黄的地三儿咧着嘴，靠在一边看热闹。
　　“你们几个嘴里能不能积点德？没看这还有好学生在呢吗？”杨芸芸从店里窜出来叉着腰冲着黄毛萝卜几人就是一顿骂。
　　“好学生？哎呦呦，了不得了不得，咱们芸芸姐进了一中就成好学生了，我跟川哥说一声，让他退位让贤，以后你当咱们槐花街一姐？”萝卜一边调笑一边抢了杨芸芸手里的棒棒糖剥了含进嘴里。
　　杨芸芸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说我自己，我说她，咱们年级排名前一百呢！”
　　余湘正好挑完樱桃抬头，发现杨芸芸指着自己，有些发懵：“怎、怎么了我？”
　　萝卜围着余湘转了两圈，看得余湘浑身发麻，笑道：“好学生啊？勾栏院新搬来那家？”
　　余湘不知道要不要点头，新搬来是没错，可好学生……点头是不是有点自大？
　　索性萝卜也不要她回答，老街里的姑娘不是泼辣直爽就是妖艳开放，这种软糯型的可真是稀罕。
　　“好学生还喝酒？”萝卜一只脚踩在啤酒纸箱上，“不如送给哥哥，回头帮你把东西送上去？”
　　余湘蹙眉，她什么时候承认自己是好学生了？她怎么就不能喝酒了？不仅她自己喝，吴慧玲女士也喝好吗？
　　“把你的臭脚放远点，人家东西都还没结账你这就想打劫？”杨芸芸一脚踢在萝卜脚踝上，老杨假装没看到自己女儿的德行。
　　也不知是真疼还是假疼，萝卜抱着脚龇牙咧嘴：“杨芸芸你可真心狠，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吗？这么多东西谁知道她钱够不够，哎哟，我这一片好心哪，都被狗啃了。”黄毛地三儿两人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啊，原来是怕自己钱不够啊，余湘立马从包里掏了几张红色毛爷爷，是的，就是昨晚余成海给的，余湘把其中大部分放在了床头储物箱里，只带了一千出门。
　　“老板，算账吧。”
　　闻言，几人看向余湘……手中的毛爷爷，萝卜收起咧着的嘴：“我艹！好学生还是个小富婆！”
　　余湘不喜欢这些人给自己一会儿取个外号一会儿取个外号，闻言敛眉，只盯着老杨手里的计算器。
　　“四百二十三，就给四百二吧。”老杨用计算器算了两遍，数字一样才报出来。
　　余湘抽出五张红色毛爷爷递给老杨，接过找的零钱和剩下的几张一起放回背包。
　　“我帮你把东西送回去吧？”杨芸芸弯腰提起一箱核桃奶，又放下，朝着萝卜黄毛还有地三儿道：“长没长眼睛？帮个忙啊！”
　　“哥们白干苦力啊？”嘴上这么说，萝卜黄毛几人脚下往几个纸箱走准备搬东西。
　　“那箱啤酒就不搬了吧，送给你们喝好了。”吴慧玲女士跟余湘说过，她们母女是新来的，要和槐花街的人打好关系，花点钱没什么，搞好关系以后在这附近不会吃亏。余湘觉得自己这么做就是落实了吴慧玲女士的指导。
　　“你别被他们毛了，几根棒棒糖就能搞定，不需要给他们酒。”杨芸芸立马跳出来像是守护神一样，余湘抿嘴一笑。
　　“没事的，就当我的见面礼吧，不知道一箱够不够，不然再买两箱？”余湘歪头思索。
　　“靠！妹子真上道！”萝卜踢了黄毛一脚：“还愣着干嘛？干活啊！”说着扛起一大箱零食就往外走。
　　黄毛左手一箱果粒多，右手一箱核桃奶，杨芸芸和地三儿两人将几大袋水果提着跟上，剩下余湘反而两手空空，想要拿点什么被杨芸芸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这点东西我上手就来，你细胳膊细腿的，别折断了。”
　　余湘看了眼藏在卫衣里的胳膊，以及露在外面的腿，虽然细，也不至于吧。余湘从心里决定，以后跟他们好一点。
　　几人将东西搬到余湘家门口，吴慧玲刚好起床听见声音，开门叫他们进去坐，杨芸芸忙摆手说店里忙，带着萝卜几人下了楼梯。
　　“我家湘湘行啊，这就混上伙伴了？”吴慧玲将东西往客厅里搬，还不忘调笑余湘。
　　“谨遵母上大人教导！”余湘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