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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紫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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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天气乍暖未凉,下午的小雨这会儿已经是毛毛雨了。
南县的温度比燕边稍高,余湘穿着白色短袖T恤、牛仔超短裤,脚上一双白色回力平底鞋,早上出门时还好,这会儿稍稍有些凉。
余湘将双肩包背好,双手交错摩擦了几下胳膊,抱着双臂往老街里面走去。
说是老街,里面的房子确实老,县里建城那会儿槐花街可是县中心,不过那时没有城市规划这一说,槐花街的几家前政府机关大院各自砌了一圈围墙,其间夹杂着或新或旧、或高或低的居民楼。
余湘家就在其中一家大院里,听说,以前各个大院都是有警卫员守卫的,后来政府单位都搬了出去,大院渐渐被附近的居民占据,也就没了门卫。
夜里大院的铁门一条大铁链子锁住,大院里的住户每家一把钥匙,铁门不高,真要有贼也能翻进去,甚至有的大院铁门两条铁栅栏被掰弯,锁不锁门都能自由出入。
老街两边的路灯昏黄,有些坏了很久也不见有单位派人来修,那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经常能看到厮混的男女,有时是职中的学生,有时是老街里的女支女和客人,有时甚至是偷情的街坊。
余湘低着头,一边避免细雨湿了眼眶难受,一边是为了避免撞破某些难堪的场面。
因着小雨,那些夜宵摊都撑起了雨棚支起了雨伞,烧烤味、烟酒味、脂粉味,混着堆了一天的垃圾味,余湘皱了皱鼻子,还不是很适应。
“老、老子当年就、就该把你给溺、溺死!”猛地响起一串骂声。
余湘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一名中年男子似是喝醉了,步履不稳,一边拉扯着一名年轻男子,一边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那年轻男子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任凭中年男子拉扯咒骂,余湘都觉着那些脏话实在难听,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眉头都不皱一下。
“嘭”地一声,那中年男子一个不稳,摔倒在地,许是把地面当成了床,嘴里也不骂了,蜷着身子就打起呼噜来。
年轻男子上前拎着中年男子的衣领,将他拖到拐角处,那里摆着一家烧烤摊位,撑起的雨棚刚好遮住了中年男子的身体,年轻男子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扔到中年男子身上,末了,靠在拐角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歪头点燃了径自吞云吐雾起来。
大概这种情况见多了,周围没人像余湘这般似惊似讶的,约莫听到几人随口叨了几句“老蒋又喝醉啦,阿川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爹”、“这么个爹至少把阿川拉拔大了,他娘可连这么个爹都比不上”、“嘘,别说了,回头给阿川听见有你好受的”。
吴慧玲女士说过,槐花街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最好收起好奇心。余湘别的没有,最是听话,所以看过的听过的很快抛之脑后。
“这雨真是要害死人,眼看着小了,又下起来。”
“赶紧回家去,回头别感冒了。”
“那桌客人,我让伙计把桌子挪进来,这雨往碗里一灌,炒粉也得变汤粉。”
雨势渐大,刚刚还熙攘的街道,不一会儿就空了,除了夜宵摊雨棚里的客人,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余湘一只手抱在胸前,一只手遮在额前,四处看了下,只有拐角那处烧烤摊能躲雨,余湘抬脚往烧烤摊跑过去。
老街的街面不知道多久没有修整了,余湘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上,溅起的脏水冷得余湘一个激灵:“呀!”
黑色的污水将白色回力鞋染黑,小腿上粘腻的湿润感弄得余湘心里跟虫挠似的。
“这闺女还不来躲一躲,尽放那儿淋呐!”烧烤摊的老板朝余湘吼了一嗓子。
余湘赶紧跑过去,一边拍了拍淋在头发和身上的雨水,一边朝老板道谢。
“谢啥子谢?都是老街坊,我看闺女你眼生啊?职中的?”老板似是不太确定,附近就两所学校,一中的学生一般不会往老街这边来,职中的也没有像余湘这般模样干干净净的。
余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家住这里。”
老板皱起眉头,似是想不起哪家小孩长这模样,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白白净净,声音软软糯糯,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姑娘,老街里这么大年纪的孩子不是在职中混日子,就是在老街里乱混。
倒是老板娘瞅了瞅,拍了下大腿,指着余湘问:“你是新搬到勾栏院那家的孩子吧?”
勾栏院,每回听到这个名字,余湘都忍不住满脸黑线,余湘新家那家大院门口很久以前不知是谁养了几盆吊兰,谁要是说那家大院都这么说:门口吊兰那院子。
老街里的孩子不爱读书,整天胡天海地的,为了省事就吊兰院吊兰院这么叫,大人们说吊字不吉利,大概是电视剧看多了,于是干脆改成了勾栏院。
余湘心里吐槽,面上仍然非常乖巧,抿着嘴一笑:“是呀!”
老板娘见自己说对了,面上一片得意,这会儿街上没人没什么生意,干脆拉着余湘聊起天来:“前两天我跟你妈打牌,说是你考进一中了呢?”
老板闻言也是一愣:“哎哟,真的啊?进一中了啊?”
“我听她妈说的,是吧丫头?”
余湘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你瞧,我还骗你不成?”老板娘白了老板一眼,又冲着余湘笑道:“你这丫头,人不大,本事不小哟。”
余湘哪里听过别人这么直白的称赞,一时羞红了脸,忙摆手:“没有没有,这不算什么的,我成绩也不算特别好。”
余湘这话倒不是假话,她的成绩只是个中上,一中每个年级按成绩排名,从A到F七个层次的班级,余湘初三拼尽了全力也不过进了B班而已。
“你这丫头还谦虚,你是不知道咱老街上,哪里有孩子能考进一中?哦,往里边走石梯口那家烟酒杂货铺,他家芸丫头听说也考进去了,是吧老钱?”老板娘似是不确定转头问老板。
“老杨说芸芸是踩了狗屎运,进去也是吊车尾。”
老板娘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还是你这丫头有本事。”
余湘真是哭笑不得,为了阻止老板娘炮火般的赞美,余湘连忙问道:“阿姨,这紫薯怎么卖啊?”余湘是真的饿了,这会儿肉串豆干什么的吃不下,紫薯倒是能凑合。
“两块一个,丫头,你要的话我给你捞个最大的。”
“好。”说着拿出手机往摊子边上支起的二维码牌子上扫。
“来,拿好,有点烫。”
余湘刚输完支付密码,急忙收了手机去接,“呀!好烫!”
余湘一个没拿稳,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接,却被胳膊撞落,一个抛物线,砸到拐角处躺在地上那醉酒中年男子身上。
“呃……对不起,对不起。”余湘连忙向年轻男子道歉。
年轻男子终是抬起眼皮,将口里的烟雾吐出,道:“小事。”声音略低沉,有些嘶哑。
“没事没事,丫头别急,这么个事儿,阿川不会跟你计较的。来,阿姨重新给你包一个。”
“阿姨,给我两个吧。”余湘拿出手机立马扫码付款。
老板娘还要再说什么,这时来了几个客人,也就不多说,包了两个紫薯,又多拿了一个袋子重着,以免余湘再次烫到。
余湘小心接过袋子,扯掉外层的袋子,拿出一个紫薯装进去,走到拐角处,将紫薯递给那个叫阿川的年轻人:“呐!”
蒋川闻声一顿,瞧了瞧眼前的紫薯,又抬眼看了看余湘,挑眉:“赔礼啊?”
余湘点头,将紫薯又递近些许,示意蒋川赶紧接去。
蒋川深吸了一口烟,将剩下的半截随意扔在地上,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接过紫薯,皮都不剥就是一大口,朝着余湘似笑非笑,道:“很甜呐!”
余湘从烟雾中看蒋川的脸不是很清晰,只能看见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余湘朝地上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唔,这个阿川的眼睛大概是像他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