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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野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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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放学留一下。”就像以往的任何一天那样,丽雅永远不能好好记着有一个叫做“椅子”的东西。她总是蜷着身子坐在桌子上,一条腿垂在地上,像个猫一样高傲地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发号施令。
白雪尘:“?”
丽雅说:“没啥事,请你吃个饭。”
自从那天起,两个人的关系有了微妙的改变。丽雅对白雪尘的态度还是说得上是十分恶劣,但是偶尔也会表现出来一些正常交流的意愿。
但是这样的话从丽雅嘴里说出来,还是够白雪尘惊悚一阵子了。
“喂,你来不来?”丽雅说,“你不来,我就撕了你的本子,烧了你的卷子再拌水喂狗喝。你来不来?”
这样才像是正常的语气。丽雅见她还在迟疑,翻了个白眼道:“或者是你那个朋友的也可以。”
“……”
只好答应下来。
于是到了放学的时候,丽雅又把白雪尘堵在了厕所里:“给我把衣服换了,这身校服蠢死了。”
白雪尘不解道:“那我穿什么啊……”
丽雅却只是一把把她拉进了更衣室反手锁了门:“必须换!你给我换完了再出来,否则今天你就别回家了!”
更衣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从里面闷闷地传来白雪尘郁闷的声音:“我没带多余的衣服啊……”
蹲在门外面的丽雅闻言不耐烦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白雪尘在屋里郁闷。
忽然,“咔哒”一声,更衣室的门被大力推开了。
“烦死了烦死了,”丽雅说:“就你屁事多!”
丽雅说:“你穿我的吧!”
这又是个什么事儿?没等白雪尘反应过来丽雅便直接挤了进来,横眉冷对地对着她颐指气使:“你给我坐那边儿去,一会儿把你衣服给我。”
然后见白雪尘还肉在那不动,便推了对方一眼,呲开两根虎牙:“你给我好好坐着,瞎动瞎看弄死你。”
“哦。”白雪尘说。此时她的心里像是一瞬间挤进了一千个周其声在她的旁边尖叫着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但是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坐回了长凳上。
片刻后一条裤子从里面丢出来:“你的拿来!”
白雪尘闻言乖乖把自己的校服裤子递过去。
等到丽雅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白雪尘险些没有认出来她。丽雅的身量较白雪尘要高上一些,白雪尘的校服裤子就算是已经换成了春季的款式还是偏短了那么一截。
丽雅挽起了一截裤脚,一手拎着自己的鞋子另外一手不耐烦地拨弄着已经乱掉了的头发:“看屁,好了没有。”
话一开口,白雪尘就明白了这还是那个丽雅没错,一股流氓气息由从内向外流出来,挡都挡不住,那句古话人靠衣冠真是诚不欺我。
“好了好了。”白雪尘说。
然后丽雅就把自己的外套给了她,让她穿在外面。接着又把手上的一双鞋递过去:“你穿这个。”
白雪尘看着那双带着跟的小短靴有点迟疑:“这……”
丽雅恶狠狠地看她。
白雪尘只得投降,弯下腰去穿那双短靴。三下五除二丽雅便把她原本那双板鞋给换上了,然后就叉着腰站在一边看白雪尘和那靴子侧面的拉链做斗争。
白雪尘有点费力地弯着腰,扎起来的辫子掉下来擦在脸颊旁边,时不时地带来一些刺挠的感觉。
“真费劲你。”丽雅粗鲁地推开白雪尘,蹲下身帮她把拉链拉上,又拍拍对方的小腿:“站起来。”
白雪尘闻言站起了身。丽雅的裤子是略有些紧的款式,带着跟的低帮短靴让她小腿的肌肉顺着延长线拉开来,拉得更长也更优雅漂亮。
丽雅却懒得欣赏她:“把外套穿上。”她一边说一边套上了白雪尘的校服外套,也亏得她虽然个高但是人瘦,整个人收在白雪尘的校服里面也显得不大拥挤。
她忽然伸出手摘掉了白雪尘的发绳,缎子似的长头发水一样地倾泻下来。
“合适多了。”丽雅点评道。
末了她把自己的背包一把丢进白雪尘的怀里:“给我拿好。”
白雪尘紧着一步接住丽雅的背包,用手掂了掂还挺轻。然后她就把包顺手挎在了肩上,等到她再抬眼看向丽雅的时候,对方已经将那根发绳随意地扎在了自己的头上,把那些乱糟糟、蓬松松的海藻般长发随随便便地收束在一起。
她穿着挽起裤腿的校服背上背着书包,就好像时间和另外一个世界重合,从裂缝里微微地泄露出光芒中映出另外一个人来。
“喂,你好了没有?”那人一手插兜,面上不耐烦地说。
只有当她一开口的时候才会露馅。
当两个人出现在校门外的时候,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许许多多的视线有如化为实体的箭一样紧紧地黏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白雪尘天生一张好脸,这是没什么稀奇的事实。但是平素宽大又刻板的校服仿佛总是有缩减年龄的功效,就算是长得再好看也只像一个清秀的孩子罢了。但是丽雅的衣服仿佛有一种魔力——不只是这一件——哪怕只是随随便便哪件便服,都能让她从原本丝绸包裹的茧中蜕变出来,越发地从一个女孩子的“雅”显出一种不分性别的“俊”来。
丽雅松松垮垮地套着校服,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白雪尘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地扫在路面上。
到现在她也不太敢直视丽雅的眼睛。那双眼太可怕,像鹰隼或者是狼的目光,满满都是快要溢出来的凶狠。她有的时候也会想,那一天自己看见的星星也许只是幻觉,而将那些幻觉剥开来也许背后还是那个野辣辣、恶狠狠的模样。
丽雅见白雪尘那副拘谨模样,也只是哼了一声没再多说话。
这次的事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但是话到了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就说出来了。丽雅自认为不是一个束手束脚的人,仅仅是简简单单的一次回报并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够从她那里拿走什么。从小到大的经历教给她,从来不能够轻信任何人,如果想要避开别人的威胁,那就首先要具备威胁那个人的能力。她恶过,也凶过;她轻而易举地坚信着自己有能力处理一百个流氓混混,而面对白雪尘这样的人的经验却是寥寥无几。
她不愿意付出自己的信任就好比她不愿出卖自己的绝望。这毕竟不能怪她,如果在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宇宙她从未经历过过去的那些操蛋垃圾事,也许她会选择试着去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但是她就是做不到,她宁可像一条斗败的野犬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街边,也不愿意被任何人圈住养住赠予他们足够的信任然后将自己溺毙。
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又走向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