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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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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酒醉之后的样子,才能够反映一个人真实内心的模样。
如果说丽雅在清醒的时候是个正正经经的坏蛋,那么在她醉了以后也是个如假包换的混账。
浑身上下的刺都竖了起来,活像一只豪猪,尖尖地朝向外人。
丽雅忽然又挣扎起来。这一次她扭动的幅度格外大,大到白雪尘不得不担心她马上就要一翻身掉下去,于是只好上前按住她,企图让她安分下来一点。
一不小心手碰到了丽雅的脸颊,白雪尘忽然感到火燎似的一烫,慌忙把手缩回来。
下一秒,又试探性地伸出去,用冰冰凉凉的手背试了试。
真的发烧了!
白雪尘一下子就慌了。她本来以为丽雅只是喝酒喝得过头,没想到竟然还发烧了。那么她昏昏沉沉的样子究竟是因为酒精还是高热的缘故,也是不可考的了——为什么现在自己还在想这个?
白雪尘醒了醒神,脑子里混混沌沌有个声音叫着:“给她一点水喝!”
“你要不要……”白雪尘问。
丽雅什么都不听,只是挣扎着想要逃离禁锢。她忽然又变得格外地不想说话,如果按照平时早就甩出一连串藏污纳垢的咒骂,但是此时此刻肢体动作还是占了上风——也许是什么引发了触及内核的开关,静默中的挣扎才更令人触目惊心。
“别动了,别动了。”白雪尘按着丽雅,但是丽雅的力气大得像一头活牛,以白雪尘的力气根本压制不住。
白雪尘忽然无比希望周其声还在,但是事实却完全相反,她只能一个人想出办法来。而就在白雪尘束手无策的时候,丽雅睁开了眼。
看见了这一幕的白雪尘打心眼里吐出一口气:“你醒……”
可是她却马上察觉出了不对劲。丽雅只是睁着眼,可是这眼里并无神光。她的目光呆滞而怔愣,神情并不像是清明的样子,雾蒙蒙地透出一种混沌的感觉来。
她的睫毛长得可怕。
“……妈妈?”她听见丽雅用干涸的声音喃喃道。
白雪尘更加地凑上前去。她恨自己的束手无措,只好企图以一种倾听对方话语的方式来麻痹自己。
“你说什么?”白雪尘问。
“……糖。”丽雅说。
没有听清前面几个字,但是白雪尘明白了丽雅在说什么。几乎是抱着一种恳求般的惊慌白雪尘用两只手慌乱地搜寻着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不应该,不应该!……那天没有换校服,那么它就应该在……
……找到了。
白雪尘抽出口袋里的手,指尖捏着小小的一枚橘色软糖。
那糖的外面包着漂亮的透明糖纸,露出里面橘子瓣形状的软肉来。白雪尘去撕那糖纸的封口……一连撕了两次。那糖忽然一下子飞出去,掉在了床边的一侧。
不好!白雪尘慌忙用手挡住那颗差点掉到地上的软糖,万幸的是在最后一秒白雪尘还算是在边缘拯救了它。拿起那颗糖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糖果本身有没有露在外面,幸而一切正如所愿半分都没有污脏。
幸好,那糖还算干净。
丽雅又开始叨叨了。刚才由于她可着劲地挣扎,白雪尘的头绳已经隐隐有了松动下滑的趋势。后者干脆地把那根摇摇欲坠的发绳摘了下来,一把软而直的长发松松地披在了雪白的校服上。
“乖。”不自觉地,白雪尘就用上了哄小黑猫的话。
她一辈子没有哄过任何人,自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她知道对人好,对每个人都好,却不知道怎样好。在她的记忆里唯一哄过的便是那只可怜兮兮的小黑猫,可是最后小黑猫还是挠了她狠狠的一爪子。
白雪尘用一只手捏着橘色的糖果,另外一只手轻轻按住丽雅的额头。
“张嘴。”白雪尘说,附身把橘子糖推进丽雅的嘴里。可是丽雅的牙齿咬合得十分紧,只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两颗小虎牙的尖端,却又不能真的去生生把它们撬开。
橘子糖只进去了一个角。正在白雪尘发愁的时候,忽然一阵暖热的气息扑在了食中两指的指节上。
白雪尘呆住了。
丽雅睁着眼看她,那眼里像是星光化作了折翅的飞鸟,悠悠然地坠落在地上。
——她醒了。她从睁着眼到睁着眼,醒了。
风一下子吹进来,吹得白色的窗帘布鼓起,像是白鸽的飞羽。白雪尘仍然保持着弯下腰凑近丽雅的脸的姿势,一时间僵得直直,不知道该逃向何方。
为什么要逃!白雪尘慌了。另外一个声音在她的心里狂怒着嘶吼着尖叫着:“为什么不逃?你为什么不怕!”
她越要移开视线越不能。丽雅的眼睛忽然像是有了奇异的能力,抑或是那根本上就是一个充满着魔性力量的漩涡。那漩涡里无风无浪,只是平平白白地叫人没有欲望也没有办法移开到任何不属于那深渊所凝视的地方去。
丽雅仍然瞪着她,她的脸上轻轻放着一缕白雪尘垂下来的头发。
幸而就在这个时候,保健室大门打开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这呢这呢!”大老远的在楼道里就能听见周其声哇啦哇啦的声音在聒噪。
周其声紧紧拽着校医一直到病床前:“她身体不舒服,麻烦您给看看!”
校医应声走过来,丽雅却狠狠瞪她一眼。
“不需要。”丽雅说,“不过发烧而已,这点屁事慌的不行。”
“有药吗?”丽雅问。
“这个……”校医见此挠了挠头,“有。不过要等一下登记……”
“那就不用了。”丽雅说,随手摸向身边。
“……在班里。”白雪尘赶忙说。
丽雅多看了她一眼,那眼里包含的意味很多。然后就很随便地侧身一翻下了床,竟是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只留下白雪尘周其声还有校医在风中凌乱。
“她是……就走了吗???”周其声一脸懵逼:“那我去叫校医的意义究竟是啥啊???”
“走了吧。”白雪尘说。
她看着丽雅离开的方向,心里越发地产生起了疑难。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逃离,想过逃得远远的对这个人的一切事情再也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但是每当这种想法快要被付诸实践的时候又会倏然间悬崖勒马。
——她怕一旦她放了手,这个女孩就要真真正正地坠入深渊了。
——她又怕自己不放手,最终也会被那无尽深渊所吞噬,尸骨无存。